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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情 钟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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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脚下。
山路昏暗,枯死的灌丛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嘎吱作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寥云跟在钦?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三丈。不远不近,正好够他拔剑。
钦?回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直说吧,你想问什么?眼睛就快把我烧出洞来了。”
寥云垂眸,“我的灵脉和先生的关系,还有,你怎么看出的?”
“我被处决前曾是神,而后成为执掌兵灾的凶鸟。倒不如说看不出来才是瞎了。”钦?闻言转身,抬起捂着胸口那道剑伤的手,血早就止住了,伤口已经慢慢愈合,“看,不过片刻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能有这样的能力不奇怪,而你区区一个人类凭什么也可以?你就没想过?”他说到这忍不住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山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寥云这才注意到肩上的三道血痕已经消失,衣帛撕裂处的皮肤完好如初!他多年一直在泰器山修炼,鲜少受伤,所以从未留意过身体的自愈情况……但哪怕再怎么避世绝俗,也意识到了这绝对不正常。
见寥云不说话,钦?转过身继续带路。
“那条文鳐鱼,”他开口道,“养你多久了?”
寥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十一年。”
“十一年,”钦?重复道,“那还真是下血本了。”
寥云没有接话。
“你这灵脉,”钦?偏过头,斜睨了他一眼,“天生是断的,从气息判断,是被他用自己的血肉接上了,以灵山仙气一直温养着。啧啧,那可是顶好的药引——自诞生起就被赐福的祥瑞之鱼,血肉要是放在修仙界何止是灵丹妙药……”
寥云脚步陡然停住——
他身形有些不稳,耳鸣般感觉到强烈持久的眩晕,头疼得要炸开了——遇到文遥前一直伴随着撕裂的痛;尽量少下山的规矩;修炼时无论怎么折腾,灵气运转都毫无滞涩……
他先前只想快点回到文遥身边,但现在,却有些害怕回去了……
现在,他意识到连自己“对文遥来说什么都不是”这个卑微的定位都保不住了——他不仅什么都不是,他还是个“累赘”。是一个让文遥不断付出的负担。
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文遥给予的,这巨大的不对等让他感到窒息,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他得是什么人,才配得上被文遥这样对待?
文遥给他这么多,他拿什么证明自己值得?他证明不了,他连命都是文遥给的。他怕,怕文遥有一天也会发现他不值得,怕文遥后悔,怕自己终究会让文遥失望。他怎么有资格渴求与文遥在一起?他又怎么敢对文遥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知道得越多,他就越没资格留下。
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还没告诉你吧。他自己有一半的内丹——”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钦?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
寥云压下痛如刀割的思绪,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东边第三个山洞。洞口被术法封着,月光落在上面,隐约能看见一层流动的波纹。钦?抬手按上去,波纹散开,内里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钦?走进去打了个响指,洞内火把被点燃,光芒向四周蔓延,阴影被迅速驱散,洞内的轮廓逐渐清晰。寥云跟在后面,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山洞不深,走十几步就到了尽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烂的道袍,头发披散脏乱,遮住了脸。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感觉到有人来,他头都没抬就歇斯底里地尖叫,“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
“葆江,有人来救你了,开心吗?”钦?笑盈盈地开口。
那人听到声音后却失去了反应,像一具尸体般沉默。
钦?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身上。那人被踢翻在地,滚了两圈,然后慢慢爬起来,又蜷缩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念念有词。
寥云侧耳细听。
“……师……父弟…回悔……”
“他已经疯了。”寥云刚才清了那人的脸,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清俊,但眼神涣散,污垢覆盖着深陷的眼窝,涎水流得满嘴都是。
“用了点小手段。”钦?无所谓地摆摆手,“毕竟清醒的人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鼓他耗不起,这样反而说不准能知道些有用的信息。”
“……鼓……哈哈无解……哈你……解……回…”
“报……报应……该……该…解…”
“葆江。”寥云蹲下身,看着他。
那人的念叨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瞳孔突然震动。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大笑,那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哈哈哈哈你……我见过!……你…会…也一样哈哈哈!……会……”
“见过?”寥云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佩剑。
“你难道妄图听懂一个疯子的疯话?怕不是傻子?”钦?靠在洞壁上,说完才回味过来,自嘲道:“看来我也是。”
那边葆江的笑声突然变成了呜咽,“……云呃……观回…去……去恨忘呜……呜难消…难…回……哈解……”
寥云没有再问。
钦?带着葆江,转身朝洞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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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里,月光已经偏西。
清玄道长已经放下拂尘揉着酸了的胳膊,程默蹲在旁边,师徒俩都默契地没有过多询问刚才谈判的一些细节。
文遥站在鼓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鼓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连眼睛都没眨。
“师父,”程默小声说,“明明他一直不动,文公子在干嘛?”
“嘘。”清玄道长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为师也不知道,但这么做一定有深意。”
话音未了,文遥突然抬起手,指尖轻触鼓的眉心。
清玄道长的手一紧,程默屏住了呼吸。
鼓没有动。
但文遥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道友?”清玄道长试探着问。
“道长请稍安勿躁。”文遥回答道,他指尖抵着鼓的眉心,一动不动。良久,文遥收回指尖,开口道:“还要继续装下去吗?神魂一半已经回来了。”
话没说完,鼓动了,只是极轻微的一下。他的头往旁边偏了半寸,那双盯着虚空的眼睛,慢慢聚焦于文遥。
“活、活了?!”程默腾地站起来,手按上腰间武器——虽然他那三脚猫功夫实在不够看,但架势倒是摆得十足。
“他本来就没死……”话虽如此,但清玄道长手里依旧攥紧了拂尘。
“文……鳐?”鼓没有理会道士师徒。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文遥,透过那层纱幔,看着幂篱后面那张脸,嘴角缓缓扯开一个笑,看着尤为瘆人:“多谢。”
“举手之劳,倒是你,封印刚打开就该醒了。为何到现在才开口?”
“因为……钦……?。”鼓闭上了眼睛。
他才返魂没多久,目前还只有一半的魂魄,并没有适应好身体,在战场上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况且那时还没弄清楚文遥他们的目的,若是轻易开口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反而拖累钦?,倒不如装死——只是没想到被道士他们偷袭了……
“嗯。”文遥并没有多问。
“你的……解法,倒是……有意思。”鼓转过身面向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符文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
道士师徒看着鼓并无敌意,放松了一些。走到院门口,没有去打扰文遥他们。
夜色中,遥见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