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照雪衔霜 天佑九 ...
-
天佑九年,暮冬。
沈家将军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过时落了满地。产房里传来婴孩响亮的啼哭,惊起檐下栖着的燕子。
“恭喜将军,是位千金!”
沈钧站在廊下,听见这一声,紧绷了半日的面色终于松下来。他接过产婆手中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低头看去——小小的、皱皱的一团,正闭着眼睛哭,哭声却比男儿还亮。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沈家三代单传,如今总算有个闺女了。”
身旁三岁的沈卿行踮着脚,拼命想要看清父亲怀里的妹妹。他扯着父亲的衣角:“爹爹,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沈钧笑着蹲下身,把婴孩放低了些。沈卿行睁大眼睛看了许久,忽然皱起眉头:“妹妹怎么这样小,这样皱?”
“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沈钧朗声笑起来,“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
沈卿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忽然松开,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爹爹!”沈卿行又惊又喜,“她抓住我了!”
沈钧看着这一幕,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
沈家世代将门,从太祖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二百年来战死沙场者不知凡几。到了沈钧这一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卿行自幼体弱,习武事倍功半,读书倒是一点就通。如今有了女儿,他心中既欢喜,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期盼——将门之女,总归是不一样的。
“取个名字吧。”妻子林氏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却带着笑,“老爷可想好了?”
沈钧抱着婴孩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小东西,沉吟片刻:“兰因,沈兰因。”
“兰因?”林氏念了一遍,“兰因絮果……这名字,可有什么讲究?”
沈钧摇头:“没什么讲究。只是方才抱着她,窗外海棠开得正好,忽然就想起‘兰因’二字。她是我沈家的女儿,往后长在将门,未必能如兰草般娇养,但愿她这一生,莫问絮果,但守兰因。”
林氏听了,微微点头:“但守兰因……好。”
襁褓中的婴孩不知父母在说些什么,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沉沉睡着了。
沈兰因自幼便与旁的女孩儿不同。
别家女儿三岁时,还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她已经能拿着哥哥用旧了的木剑,在后院有模有样地比划。没人教她,她只是看着父亲和府中护卫练武,看几遍便能比划出七八分模样。
沈钧偶然撞见,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三岁的小丫头,穿着鹅黄的夹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那把木剑比她胳膊还长。她挥一剑,身子晃一晃,再挥一剑,又晃一晃,却偏偏执着地不肯停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嘿——哈——”
沈钧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兰因听见声音,回头看见父亲,眼睛一亮,举着木剑跌跌撞撞跑过来:“爹爹!兰因会打坏人!”
沈钧弯腰把她抱起来,接过那把木剑看了看——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歪歪扭扭的,想来是她在学着开刃。
“谁教你的?”他问。
沈兰因眨眨眼睛:“没人教。兰因自己想的。”
沈钧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震动。他想起自己三岁时,也是这般,拿着父亲给的小木剑,一个人在院子里瞎比划。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成才,父亲只是笑着看他,由着他闹。
后来他上了战场,一打就是三十年。
“爹爹?”沈兰因见他不说话,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钧回过神来,握住那只小手,沉声道:“兰因,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剑?”
沈兰因眼睛更亮了:“想!”
“那爹爹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厉害的人,能教你剑法,还能教你很多别的东西。”沈钧顿了顿,“只是山上冷清,没有娘亲,也没有好吃的点心,你愿意去吗?”
沈兰因歪着头想了片刻,问:“哥哥去吗?”
“你哥哥也去。”
“那兰因去!”她答得斩钉截铁,好像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
沈钧笑了,把她举高了些,看着天边的云:“好,那就一起去。”
三日后,青林山。
山道蜿蜒,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沈钧走在前头,一手牵着儿子卿行,一手抱着女儿兰因。卿行已经五岁,懂事地自己走着,偶尔抬头看看两旁的林子,满眼都是好奇。
“爹爹,师父是什么人呀?”卿行问。
沈钧想了想,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爹爹年轻的时候,在他门下学过几年剑法。”
“那他比爹爹还厉害吗?”
沈钧笑了:“厉害得多。”
卿行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想再问什么,前面的山道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不大的院落,掩在几株老松之间。院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青瓦白墙。
沈钧放下兰因,牵着两个孩子走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沈钧,携子女求见恩师。”
院门内静了片刻,传来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院门,一个灰衣老者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钧身上,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他身边的两个孩子。
沈卿行规规矩矩地站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沈兰因却不怕生,睁着大眼睛打量老者,忽然开口:“你是师父吗?”
老者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兰因。”
“几岁了?”
沈兰因伸出三根手指:“三岁。”
老者看着那三根小小的手指,又看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你想学什么?”
沈兰因想也不想:“学剑!打坏人!”
“打坏人?”老者笑意更深,“你知不知道,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沈兰因眨眨眼睛,想了想,认真道:“爹爹说,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家里人,保护大魏的人。”
老者沉默片刻,看向沈钧。沈钧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好。”老者站起身来,走到沈兰因面前,弯腰看着她,“那你告诉师父,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你手里的剑,还要用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深,五岁的卿行听不懂,连沈钧都微微变了脸色。
三岁的沈兰因却认真想了很久。她皱着小眉头,抿着嘴唇,足足想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者,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替他们报仇。”
老者怔住。
院中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松涛的声音。
然后老者直起身,放声大笑,笑声惊起了檐上的鸟雀。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看向沈钧,“这个徒弟,老夫收了。”
沈钧心中一松,连忙让两个孩子跪下磕头。
沈卿行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轮到沈兰因,她磕完头,忽然又仰起脸:“师父,那我哥哥呢?”
老者看了沈卿行一眼,微微点头:“你哥哥的资质,不在武艺上。老夫会教他读书识字,明理知事,往后未必不能走另一条路。”
沈钧明白老者的意思,心中虽有遗憾,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卿行似懂非懂,只是乖乖地又磕了一个头。
拜师礼成,沈钧该下山了。
沈兰因站在院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沿着山路越走越远。她抿着嘴唇,没有哭,只是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妹妹。”卿行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怕,哥哥在呢。”
沈兰因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兰因不怕。”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山间的云雾渐渐升起来,遮住了来时的路。
老者站在院中,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能看透的事也太多。
方才那个三岁小丫头回答他的问题,他想,这孩子往后要走的路,怕是不太平坦。
可那是她自己选的。
他转身进屋,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
“进来吧,从今日起,老夫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剑。”
许多年后,沈兰因站在另一个雪夜里,看着沈家旧宅的方向,会想起师父当年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你手里的剑,还要用来做什么?
她那时候回答:报仇。
如今她知道了,报仇之后,还要让他们活过的痕迹,永远留在世间。
要让沈家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刻在青史上。
要让那些害他们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师父教了她十几年,教她剑法,教她奇门遁甲,教她万物本理,教她看遍是非。
可师父没教过她,如果会陷入兰因絮果的人,被这世间辜负了,该怎么办。
她后来想明白了。
那就做她自己。
我本来就是意中人,又何必在意兰因絮果。
——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时此刻,三岁的沈兰因还站在山间的院落里,牵着哥哥的手,看着远方的云雾出神。
山风有些凉,她把脸往哥哥袖子上蹭了蹭。
“哥哥,你说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卿行想了想,认真道:“等我们学成下山的时候。”
“学成要多久?”
“可能……要很久吧。”
沈兰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一定要学得很快很快。”
卿行低头看她:“为什么?”
沈兰因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因为我想让爹爹看看,兰因没有给他丢脸。”
卿行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好,我们一起学。哥哥读书,你习剑。等下山的时候,让爹爹刮目相看。”
院中的老松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叹息。
而那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就这样站在山间的薄雾里,望着来时的路,等着未来的自己。
等着许多年后,那个雪夜里浴火重生的、真正的沈兰因。
翌日清晨,沈兰因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她愣了一会儿,想起昨日的事,想起爹爹已经下山了,想起这里往后就是她和哥哥的家。
她没有哭。
三岁的沈兰因自己爬起来,笨手笨脚地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静,师兄们还没起。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有那么可怕。
“兰因。”
沈卿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哥哥已经穿戴整齐,正朝她走过来。
“哥哥,你起得好早。”
沈卿行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哥哥认床,睡不着。你呢?睡得好吗?”
沈兰因点点头:“兰因睡得很好。”
沈卿行看着她,心中有些心疼。三岁的小姑娘,头一回离开爹娘,头一回睡在陌生的地方,居然一句抱怨都没有。
“走吧,”他牵起妹妹的手,“师父说今日要让咱们见见师兄们。咱们先去用早饭。”
用早饭的地方在正堂旁边的厢房里,几张长案拼在一起,摆着清粥小菜。已有几个少年坐在那里,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也有八九岁,看见卿行和兰因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卿行脚步顿了顿,还是牵着妹妹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新来的?”一个少年放下筷子,打量着他们。
沈卿行点头:“在下沈卿行,这是舍妹沈兰因。往后还请诸位师兄多多关照。”
“妹妹?”那少年看向兰因,有些惊讶,“这么小的女娃娃,也送来学艺?”
沈兰因抬起脸,对上那少年的目光,没有躲闪。
沈卿行替她答了:“师父已经收下舍妹。”
那少年挑了挑眉,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多事。
沈卿行低头给兰因盛粥,假装没有看见那些目光。
沈兰因接过粥碗,安安静静地喝起来。她人小,手也小,捧着碗的样子有些笨拙,却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不在意。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明晃晃的怀疑——这么小的女娃娃,能学什么?
沈卿行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舒服,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种事往后还会有。与其争辩,不如让时间证明一切。
正吃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有人进来了。
沈卿行下意识抬头看去——
是一个少年,约莫和他一般大,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干干净净的,与这山间草庐格格不入。他生得极好,眉眼清冷,目光淡淡,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走进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案最边缘的位置坐下,端起碗,安静地用饭。
方才还在说话的师兄们,不知怎的都安静下来。
沈卿行看了那少年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觉得那周身的气度,与这满屋子的师兄弟们都不一样。
沈兰因也看见了。
她捧着碗,歪着头看了那少年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扯沈卿行的袖子:“哥哥,那个人是谁呀?”
沈卿行摇摇头:“不知道。”
旁边一个师兄听见,压低声音道:“那是顾家的小公子,顾长离。来山上三年了。”
顾长离。
沈兰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长离,长长的离别?还是长久地离开?
她不太懂,只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又看了那少年一眼。他正低头喝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只安静的蝴蝶。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任何人,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兄长也没有同伴,却好像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沈兰因不太懂那种感觉,只是觉得他好像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早饭过后,师父让所有弟子到院中集合。
青林居士今日换了一身深灰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站在院中的老松下。他的面前,十几个少年依次排开,从大到小,站得整整齐齐。
沈卿行牵着兰因,站在队伍最末尾。
“今日来了两位新弟子,”青林居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沈卿行,五岁。沈兰因,三岁。往后与你们同修。”
三岁——这两个字一出,队伍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岁?这么小能学什么?”
“还是女娃娃……”
“沈家?哪个沈家?”
“将门沈家呗,还能是哪个。”
沈卿行垂着眼,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沈兰因站在他身边,感觉到哥哥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师兄们,忽然开口:
“哥哥,不怕。”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却清清楚楚传进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里。
议论声顿了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
“三岁就知道护着哥哥了?”
沈卿行低头看兰因,眼眶有些发热。他没说话,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青林居士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同门。同门之间,当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队伍最后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顿了顿,“老夫不管你们心中怎么想,但在这山上,谁若欺压弱小,仗势凌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再说话。
青林居士点点头:“散了吧。巳时正课,各自准备。”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卿行牵着兰因,正要往住处走。
沈兰因忽然回头。
人群之外,那个白衣少年正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和任何人结伴,也没有人上前与他搭话。他走得不快,却让人觉得,他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些好奇。
他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走呢?
上午的课是基础剑理,师父让沈兰因在一旁看着就行。
她就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那些师兄们一招一式地比划。
沈兰因看得认真,偶尔会跟着比划两下,但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不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校场另一头——那个白衣少年站在最边缘的位置,独自练剑。
他的剑和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剑,一招一式都有来有去,看得懂起落。他的剑,却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雪,又像是从山间流过的风,你看不清它是怎么来的,也猜不到它要往哪里去。
沈兰因看得有些发愣。
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剑法,但她觉得,他的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正看着,那少年忽然收了剑,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兰因没有躲。她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
那少年顿了一下,移开目光,收起剑,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沈兰因眨眨眼睛,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托着腮,看别的师兄练剑。
午饭时,沈兰因又看见了顾长离。
他还是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起身,一个人离开。从头到尾,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沈兰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问身边的师兄:“师兄,顾家哥哥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那师兄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他啊,一直都这样。来了三年,没见他和谁走得近过。”
“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师兄耸耸肩,“可能人家就是那种性子吧。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就爱自己待着。”
沈兰因想了想,又问:“那他有没有朋友?”
师兄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摇摇头:“好像……没有。从来没见他跟谁一起过。”
沈兰因“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问了。
可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三年都没有朋友,那该多孤单啊。
她想起自己才来一天,就有哥哥陪着。吃饭的时候哥哥在身边,睡觉的时候哥哥在隔壁,练剑的时候哥哥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不敢想,如果这些都没有,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可那个人,已经一个人待了三年。
傍晚,沈卿行带着兰因在山间散步。
夕阳把山路染成暖黄色,两旁的松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沈兰因走得慢,沈卿行就放慢脚步等她,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哥哥,”沈兰因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可以多久不说话?”
沈卿行想了想:“大半天吧。”
“那可以多久不跟别人说话?”
“嗯……一整天?”
“那可以多久……没有朋友?”
沈卿行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兰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沈卿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道的另一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独自朝山上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漫无目的,又像是有很多心事。
是顾长离。
他没有看见他们,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没有在意。他只是沿着山路往上走,一个人,越走越远。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哥哥,我想给他一块点心。”
沈卿行一愣:“什么?”
“就是我藏在袖子里的那块。”沈兰因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娘亲做的,我还没舍得吃。”
沈卿行犹豫了一下:“他……不一定愿意要吧。”
“没关系呀。”沈兰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不要,我就自己吃。”
沈卿行被她逗笑了,揉揉她的脑袋:“行,你去吧。哥哥在这儿等你。”
沈兰因点点头,攥着小布包,朝那个白色的背影跑去。
“顾家哥哥!”
顾长离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跑来,跑得有些急,脚步踉踉跄跄的,好像随时会摔倒。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过来。
兰因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仰起脸,把小布包递过去:“这个给你。”
顾长离低头看她,没有说话。
沈兰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也不急,认认真真地解释:“这是我娘亲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本来想留着慢慢吃,但我想,你可能更需要。”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疏离:“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呀。”沈兰因说得理所当然,“我有人陪,所以点心可以分给你。”
顾长离怔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的夹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大概是下午练剑时蹭到的。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因为他冷淡的态度而退缩。
她就那么举着那个小布包,等着他接。
风吹过,松涛阵阵。
良久,顾长离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布包。
“多谢。”他说。
只有两个字,声音还是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风。
但沈兰因笑了,笑得很开心:“不用谢!”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顾家哥哥,明日见!”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向远处另一个身影,被牵起手,一高一矮,渐渐走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包。
许久,他打开,取出一块小小的点心,咬了一口。
很甜。
他站在暮色里,一个人,把那块点心慢慢吃完。
远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人在轻声说话。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山上走。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最后一点点心渣也仔细吃掉,然后把那个小布包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转身,慢慢朝山下走去。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但他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一夜,兰因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块点心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顾家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明日吃饭的时候,她要坐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不是要打扰他。
就是近一点。
让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许多年后,当顾长离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已是名震天下的清珵将军,人人见他皆要低头时,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傍晚。
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点心、眼睛亮亮地对他说“我有人陪,所以点心可以分给你”的小丫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生唯一一个愿意把点心分给他的人,会是他这辈子唯一想温柔以待的人。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那块点心,真甜。
比他吃过所有的东西,都甜。
天佑七年,深秋。
顾家老宅的祠堂里,香火缭绕。顾渊站在廊下,听着产房内传来的动静,面色沉凝。他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沙场上杀人如麻,此刻手心却微微出汗。
一声婴啼,划破夜色。
“恭喜将军,是位小公子!”产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
顾渊接过孩子,低头看去。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哭声嘹亮,蹬着两条细弱的腿,竟有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顾渊看了许久,忽然道:“取个名字。”
身旁的幕僚凑上来:“将军可有想法?”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深秋的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明月高悬,几点疏星散落。
“离。”他忽然开口,“叫他长离。”
幕僚一怔:“长离……敢问将军,此名何意?”
顾渊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孩,声音平淡:“离者,明也,万物皆相见。他是顾家的儿子,将来要执掌三军,与万人相见。”
他顿了顿,又道:“但离,亦是分离。从今日起,他与寻常人家的孩子,便分离了。”
幕僚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敢再问。
顾渊抱着婴孩,转身望向祠堂内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香火缭绕中,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显赫,也一个比一个——冷。
将门之子,不是用来娇养的。
是用来磨的。
顾长离会说话时,喊的第一声不是“爹”,不是“娘”,是“剑”。
奶娘抱着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长剑逗他:“小公子,那是什么?”
一岁多的孩童,盯着那柄剑看了许久,忽然伸出小手,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剑。”
奶娘又惊又喜,跑去告诉夫人。夫人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便继续低头做针线。
奶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生得这样好,眉眼像极了顾渊年轻时的模样,可在这府里,却从没有人抱他亲他、逗他笑过。
将军每日练兵,夫人每日理家,偶尔来看一眼,也只是站在远处,淡淡地看着。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
两岁生辰那日,顾长离被带到正堂。
顾渊坐在上首,夫人坐在一旁。堂中还站着一个人——青袍白发,手持竹杖,正是青林居士。
“跪下。”顾渊道。
两岁的顾长离还不懂什么叫“跪下”,只是愣愣地站着。奶娘连忙上前,扶着他小小的身子,让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这位是青林居士,”顾渊的声音没有起伏,“从今日起,你随他上山。往后十年,你住在那里。”
两岁的孩童,还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的白发老人,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父亲脸上,没有一丝不舍。
母亲也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他只是爬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母亲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淡淡的。
“去吧。”她说。
顾长离没有哭。他只是松开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白发老人。
青林居士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叹息。
“走吧。”他说。
两岁的顾长离跟着他,走出了顾家的大门,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是他已经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山上的日子,比顾家更冷清。
青林居士待他不薄,教他识字,教他剑理,给他住处,给他饭吃。但也仅止于此。居士门下弟子众多,大的十几岁,小的也有七八岁,没有人会陪一个两岁的孩童玩耍。
顾长离就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师兄们练剑。
师兄们偶尔会看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眼。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凑过去。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那个顾家的小公子,就是这样,永远一个人。
三岁那年,他开始正式习剑。
青林居士给他一把小小的木剑,比寻常的剑短一半,轻一半,他接过剑,握在手里,第一次露出了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兴奋。
是认真。
青林居士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第一年,他学会了握剑、出剑、收剑。最简单的三个动作,他练了整整一年。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松,一遍一遍地重复。握剑,出剑,收剑。握剑,出剑,收剑。
有师兄起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遍遍练着,忍不住嘀咕:“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累。”
顾长离听见了,没有理会。
他只知道,父亲说过,顾家的儿子,将来要执掌三军。
他不知道执掌三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难。
所以要练。
一直练,练到不会再错为止。
四岁那年,青林居士开始教他真正的剑法。
第一套剑法,叫“破云”。青林居士只演示了一遍,收剑,问他:“记住了多少?”
四岁的顾长离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拿起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出来。
青林居士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八式,他一口气比划了十五式,只有最后三式乱了顺序。
“你记住了十五式。”青林居士说。
顾长离点头。
“旁人看一遍,能记住三五式已是难得。”青林居士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长离摇头。
青林居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离,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顾长离抬起头。
青林居士道:“离者,明也,万物皆相见。你父亲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将来能与万人相见,做那站在明处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但离,亦是分离。你站在明处,便要与暗处分离;你站在高处,便要与众人分离。”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四岁的顾长离想了很久,轻轻点头。
“知道。”
青林居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的澄澈。
青林居士忽然明白,这个孩子,从两岁那年起,就已经懂了。
他早就与所有人分离了。
五岁那年春,顾长离的剑法已经超过了山上所有同龄的师兄。
清晨,他照例站在院子里练剑。老松依旧,晨雾未散,他的剑破开雾气,带起一线一线的流光。
几个师兄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你说他是不是妖怪?四岁学剑,一年就把咱们甩这么远。”
“不是妖怪,是顾家的种。顾家你知道吧?世代将门,往上数三代,全是战死的。”
“可他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人家两岁就上山了。咱们两岁的时候,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也是……你说他家里人,怎么舍得?”
“谁知道呢。将门嘛,跟咱们不一样。”
议论声渐渐远去。
顾长离听在耳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习惯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习惯没有人主动靠近他。
这些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剑锋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人有娘亲抱着,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他继续练剑。
又一日,居士考校功课。
“长离,你学剑三年,可有所悟?”
顾长离站在院中,沉默片刻,道:“剑是用来保护人的。”
青林居士点头:“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顿了顿,“弟子自己想的。”
青林居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教过很多弟子,见过很多天才,但像顾长离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你自己想的?”青林居士问,“那你告诉师父,你为什么要保护人?”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林居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不知道。”
青林居士一怔。
顾长离抬起头,目光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弟子只是觉得,剑应该用来保护人。但弟子不知道,要保护谁。”
他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没有人需要弟子保护。弟子也不知道,该去保护谁。”
青林居士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这个孩子两岁上山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安静,不哭不闹,就那么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孩子只是早慧。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早慧。
是这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人会来保护他。
所以他也从不去想,要保护谁。
青林居士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长离,你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一层意思吗?”
顾长离看向他。
青林居士道:“离,为火,为光明。火虽远,却能暖人。光明虽冷,却能照人。”
“你生来就是那团火,那道光明。你现在还不知道该去照谁、暖谁,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顾长离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拿起剑,继续练。
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自己足够强。
强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能护得住那个人。
而不是像两岁那年一样,只能松开手,转身走开。
五岁这年的秋天,山上来了两个新弟子。
顾长离听说了,但没有在意。这些年山上人来人往,来了走,走了来,与他都没有关系。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待着。
直到那天早上,他走进饭堂,看见角落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五岁左右,穿着整洁,规规矩矩地坐着。小的那个……更小,大约只有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碗,正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偶尔抬起头,东张西望地看看四周。
顾长离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走到自己惯常坐的角落,开始用饭。
他依旧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但那碗粥喝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眼,发现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正隔着几张长案,歪着头看他。
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顾长离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喝粥。
片刻后,那目光消失了。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在意。
可他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到来,会是他漫长人生里,第一次有人朝他走过来。
不是远远地看着。
是真的走过来。
把手里的东西,分给他。
这一日,天高云阔,山间秋风初起。
青林居士命所有弟子于校场集合。场中刀剑架列,旌旗不动,十几名弟子按入门先后排成两列,大的已有十三四岁,小的不过五六岁。沈兰因站在最末,牵着哥哥的袖子,踮起脚往前张望。
“今日教战。”青林居士立于高台之上,竹杖轻轻一顿,“老夫问你们,用兵之道,何者为先?”
场中静了片刻,有年长的师兄答道:“回师父,当以练兵为先。”
青林居士点头,又问:“练兵之法,从何而起?”
那师兄迟疑了一下,答不上来。
青林居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队伍边缘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长离,你来答。”
顾长离出列,神色如常,仿佛被点名不过是寻常事。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六韬·犬韬》云:‘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众者也。将必先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旌旗指挥之变法。’练兵之道,始于一人,成于万人。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学战,教成合之百人;百人千人乃至三军,皆同一法。”
青林居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善。那你可知,一人学战,当先学什么?”
顾长离略顿片刻,抬眸:“先学剑。”
“为何是剑?”
“《汉书·艺文志》载有《剑道》三十八篇,乃古人论剑之法。”顾长离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剑为百兵之君,可攻可守,可进可退。一人之剑,成则十人百人之剑亦成;一人之剑乱,则三军之阵皆乱。故教战先教剑,教剑先教本。”
青林居士朗声一笑,手中竹杖指向场中:“好。那你便为众弟子演示——何为剑之本。”
顾长离没有迟疑,走到场中站定。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握在手里。那剑与他平日用的那柄一样,没有任何装饰,剑身笔直,剑柄素朴。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起势,也没有动作。
场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怎么不动?”
“是不是紧张了?”
沈兰因眨眨眼睛,没有跟着议论。她看着顾长离,忽然觉得,他不是不动,是在等什么。
等风停下来。
等所有人的声音落下去。
等他自己,完完全全地,静下来。
然后他动了。
第一剑出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剑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可那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好像整座山的风都凝在了剑尖上,又好像下一瞬就能破开一切。
剑势渐起,一剑快过一剑。
有师兄低声惊呼:“这是……破云剑法?”
“不像,破云剑法没这么……”
没这么什么,他说不出来。
沈兰因看着那一道道剑光,眼睛越来越亮。她看过师兄们练剑,也看过爹爹在家中的演武,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
那不是剑。
那是风,是光,是山上清晨的雾散开时的样子。
剑锋破空,带起一线一线的流光。那光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明明只是一柄木剑,却让人觉得满场都是剑影。
最后一剑,他收势而立,剑尖指地,纹丝不动。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任何人,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场剑舞,只是他寻常的一个清晨。
场中一片寂静。
然后,青林居士的掌声响起来。
“好。”青林居士走下高台,来到顾长离面前,“长离,你方才使的,是哪一路剑法?”
顾长离垂眸:“回师父,没有路数。”
“没有路数?”有师兄忍不住插嘴,“没有路数怎么能使得这样好?”
顾长离没有理会那声音,只是继续道:“《剑道》古篇虽已亡佚,然其理尚存。弟子以为,剑之本,不在招式,而在‘练士’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依旧很淡:
“《六韬·练士》有云:军中有大勇力、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曰冒刃之士;有奇表长剑、接武齐列者,聚为一卒,名曰勇锐之士。剑亦如是。每一剑,便是一卒。剑势如军势,分合有变,进退有节。弟子方才所使,不过是把军中练兵之理,化入剑中罢了。”
青林居士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你方才的剑势,可分几卒?”
顾长离道:“起势为冒刃之士,敢死而进;中段为勇锐之士,接武齐列;收势为持命之士,能负重致远。”
“好一个‘分合有变’。”居士抚掌而笑,转头看向众弟子,“你们可听明白了?他用的是剑,说的却是兵法。剑术与兵法,本是一体。不通兵法,剑术只是匹夫之勇;不通剑术,兵法只是纸上谈兵。”
众弟子纷纷点头,看向顾长离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疏远。
他太强了。
强到让人觉得,和他不是一类人。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顾长离。
他收了剑,正往回走,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没有看任何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可他的眉眼还是那样远,远得像山尖上的雪。
“哥哥,”她轻轻扯了扯沈卿行的袖子,“他好厉害。”
沈卿行低头看她,笑了笑:“嗯,是很厉害。”
“哥哥以后也会这么厉害吗?”
沈卿行沉默了一瞬,然后揉揉她的脑袋:“哥哥不练剑,哥哥读书。读书也能很厉害的。”
沈兰因点点头,又看向顾长离的背影。
他走回自己惯常站的位置,一个人,与所有人都隔着一点距离。没有人上前和他说话,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可沈兰因忽然发现,他方才说话的时候,目光曾经扫过人群。
只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兰因注意到了。
因为那一眼,落的方向,好像是……她这边?
她眨眨眼睛,再看时,他已经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离。”青林居士忽然又开口。
顾长离抬眸。
青林居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良久,老人缓缓道:“你方才说,剑势分合有变,进退有节。那老夫问你——剑为何要有节?”
顾长离沉默片刻,答:“无节则乱,乱则溃。”
“溃了如何?”
“溃则死。”
青林居士点头:“那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剑不乱,而是让人不乱。”
顾长离没有说话。
青林居士看着他,声音轻了几分:“你太强了,强到没有人能跟上你。可将来有一日,你若遇上一个人,愿意为她放慢剑势,愿意为她乱了方寸——那时候你才会明白,剑的本事,从来不在剑上。”
顾长离垂着眼,依旧没有回答。
但沈兰因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众人散去时,已是午后。
沈兰因牵着哥哥的手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松开手,跑回顾长离面前。
顾长离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沈兰因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顾家哥哥,你方才的剑,兰因记住了好多。往后我练剑,能请教你吗?”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有师兄笑出声来:“小丫头,人家可没空陪你玩儿。”
沈兰因不理他,只看着顾长离,等着他说话。
过了片刻,顾长离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笑起来,转身跑回哥哥身边。
“哥哥!他点头了!”
沈卿行无奈地笑着,牵起她的手:“是是是,他点头了。走吧,回去吃饭。”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秋日的阳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顾长离一个人走在山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小丫头看他的眼神——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敬畏,没有疏远,也没有那种“他和我们不一样”的距离感。
她只是看着他的剑,认认真真地,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那张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样子,不知怎的,留在了他心里。
沈兰因五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入十月,青林山上便落了第一场雪。她站在廊下,伸出小手接着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乐此不疲。
“兰因。”
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沈卿行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袄子。
“穿上。”沈卿行把袄子披在她身上,“天冷了,别冻着。”
沈兰因乖乖地任他给自己系好带子,仰起脸问:“哥哥,今日师父叫咱们去正堂,是有什么事呀?”
沈卿行摇摇头:“不知道。走吧,去了便知。”
兄妹俩穿过回廊,来到正堂门前。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人声。沈兰因听见师父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沈卿行轻轻叩门。
“进来。”
推开门,沈兰因看见堂中站着四个人——青林居士负手立于正中,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灰衣老者,须发皆白,身量却极高大。而角落里,顾长离不知何时也到了,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袍,静静站着。
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鹰。他站在顾长离身侧三步之外,不远不近,像是在守着什么。
沈兰因不认识他,只觉得那人的气势很沉,和山上的师兄们都不一样。
“兰因,过来。”青林居士朝她招招手。
沈兰因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
青林居士点点头,看向那灰衣老者:“这便是老夫说的那个孩子。”
灰衣老者低头打量着沈兰因。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沈兰因被看得有些紧张,却没有躲开,只是仰着头与他对视。
老者忽然笑了:“这小丫头,胆子倒不小。”
“岂止胆子不小。”居士也笑了,“你且看看她的根骨。”
老者伸出手,在沈兰因肩上轻轻按了按,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丫头……天生习剑的料子。筋脉开阔,骨节匀称,难得的是手心有老茧——她才五岁,这是练出来的?”
“三岁上山,每日挥剑五百下,从无间断。”居士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赞许。
老者看向沈兰因的目光变了变,多了几分郑重。他直起身,对居士道:“你说的事,老夫应了。那东西放了几十年,也该有个归宿。”
居士颔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那木匣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只觉沉甸甸的。居士捧着它,走到沈兰因面前,蹲下身来。
“兰因,你来山上两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每日挥剑五百下,从不叫苦,从不偷懒。你可知是为什么?”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兰因要变厉害。”
“变厉害了做什么?”
“保护哥哥,保护爹爹娘亲,保护沈家。”
青林居士点点头,又追问:“还有呢?”
沈兰因愣了一下,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的人都不在了呢?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若他们被害了,那就替他们报仇。”
堂中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顾长离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可那个站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察觉了。他微微侧目,看了顾长离一眼,又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青林居士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沈兰因的肩膀,然后打开了那个木匣。
一股沉沉的寒气扑面而来。
匣中躺着一柄剑。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柄处刻着两个古字,沈兰因认不得,只觉得那笔画像是流淌的水。
“此剑名为‘衔霜’。”居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八十年前,有一铸剑师,穷尽一生心血,铸成此剑。剑成之日,他抱剑登顶雪山,以霜雪淬火,以寒风开刃。七七四十九日后,剑成,铸剑师力竭而亡。”
“他死前留下话——此剑有灵,不认强横者,不认贪婪者,只认心志坚定之人。若遇不到对的人,便让它永沉雪山。”
沈兰因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剑。
“后来,老夫游历天下,偶然得知此事,便上雪山寻了三个月。”居士缓缓道,“找到它的时候,它半埋在雪里,剑身覆满冰霜。老夫把它带回来,一放就是三十年。”
他看向沈兰因:“三十年里,老夫试过让它认主。那些弟子里,有人资质过人,有人心性坚韧,有人天赋异禀。但无人能让它动一动。”
“直到你来山上。”
沈兰因怔住。
居士把那柄剑从匣中取出,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昨夜,它忽然鸣了一声。”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三十年不曾响过的剑,昨夜响了。老夫便知,它在等人。”
沈兰因看着面前这柄剑,看着那青灰色的剑身,看着剑柄上那两个她不认得的古字,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一整座山。
太重了。
那剑看起来窄而薄,可握在手里,却沉得让她手臂一颤。她咬着牙,拼命想要把它举起来,可那剑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一般。
“妹妹!”沈卿行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
顾长离的目光落在她那只细小的手腕上。那手腕绷得紧紧的,青筋都微微突起,可她没有松开。
沈兰因的脸憋得通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一寸。
两寸。
剑尖终于离开了地面。
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剑被她举到胸前,便再也举不动了。她浑身都在发抖,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可她死死握着剑柄,没有松手。
然后,那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沈兰因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看见那青灰色的剑身上,忽然有细细的光流过,像是月光在游走。
“它……它在动?”她的声音都在抖。
灰衣老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认了!认了!”
他看向青林居士,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异:“三十年,你养了三十年的剑,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拿起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只怕天下剑客都要疯。”
居士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沈兰因,看着她双手举着那柄几乎有她一半高的剑,浑身发抖却死不放手,看着她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落,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芒,比剑更亮。
“兰因。”他开口,声音比往日都要郑重,“此剑重十一斤三两,以你现在的力气,莫说挥剑,举起来都难。你可愿从今日起,每日加练挥剑一千下?”
沈兰因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你可愿从今日起,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睡觉放在枕边,吃饭放在身侧,练剑用它,走路背着它?”
沈兰因又点头。
“你可愿从今日起,与它同生共死,人不离剑,剑不离人?”
沈兰因点头,点得用力,点得眼眶都红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死死握着那柄剑,一字一句地说:
“兰因愿意。”
就在此时,那灰衣老者忽然开口:“既然丫头的事定了,老夫也该办正事了。”
他看向青林居士,又看向角落里那个冷峻的中年男子,最后目光落在顾长离身上。
“小子,你过来。”
顾长离抬眸,没有立刻动,只是看向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
顾长离这才走过去,在灰衣老者面前站定。
灰衣老者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比方才看沈兰因时更沉,更复杂,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你叫顾长离?”
“是。”
“顾渊的儿子?”
“是。”
灰衣老者忽然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苍凉:“顾渊,顾渊……老夫欠他一条命。三十年前,若不是他挡那一箭,老夫早就死在北疆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离的眼睛:“今日,老夫来还这个人情。”
他从身后取下一个狭长的包袱,解开外面的布,露出一只暗红色的木匣。那木匣比装“衔霜”的那只更窄更长,木料也截然不同,隐隐透出一股沉沉的暗香。
“此剑名为‘照雪’。”灰衣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七十年前,北疆有一铸剑世家,世代为军中打造兵器。那一代的家主,一生铸剑无数,临终前却只留下一句话——他这一辈子,真正称得上‘剑’的,只有两柄。”
“一柄,是方才那丫头拿的‘衔霜’。”
“另一柄,便是这个。”
他打开木匣。
匣中剑身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
“衔霜铸成时,以霜雪淬火。照雪铸成时,却是在极北之地,以千年寒冰为砧,以极光为引。铸剑师说,此剑性冷,不喜温热,不近烟火,唯有心性孤冷之人,方能让它认主。”
灰衣老者看向顾长离:“老夫寻了它三十年,直到三年前才在极北冰原找到它。当时它插在一块万古寒冰里,周围百步之内,寸草不生。”
“老夫拔不出来。”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老夫活了七十年,自问手上功夫不输谁,可那柄剑,老夫拔不出来。它像是长在冰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夫便把它带回来,想着,或许有缘人还没到。”
他看着顾长离:“今日,老夫带它来给你。”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柄剑,看着那漆黑的剑身上游走的银色光点。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剑柄。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升起的凉意。
沈兰因抱着她的“衔霜”,忽然觉得那剑轻轻颤了一下。
顾长离握着剑柄,一动不动。
剑身漆黑,他的手白皙,黑白分明。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柄剑被他轻轻提了起来。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沈兰因方才那种拼尽全力的颤抖。他就那么轻轻一提,剑便离了匣,顺从地落入他手中,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剑身上游走的银光忽然亮了亮,像是活过来一般。
灰衣老者愣住了。
他身后那冷峻的中年男子也愣住了。
“你……”灰衣老者张口结舌,“你什么都没做?”
顾长离抬眸看他,声音很淡:“做了。”
“什么?”
“握住它。”
堂中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灰衣老者看着这七岁的孩子,看着他手中那柄轻而易举便认了主的剑,看着他那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苦笑了一声。
“老夫找了它三十年,拔不出来。你一个五岁小儿,握住就起?”
顾长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剑身上的银光缓缓游走,像是雪落无声。
“此剑,”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它只是在等人。”
“等一个和它一样冷的人。”
堂中又是一静。
沈兰因抱着“衔霜”,歪着头看着顾长离。她不太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顾家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比平时更远了。
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剑,又看看他手里的剑。
一个青灰,一个漆黑。
一个暖一些,一个冷很多。
“顾家哥哥,”她忽然开口,“你的剑,有名字吗?”
顾长离看向她。
“照雪。”他说。
沈兰因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照雪,衔霜,好像一对儿。”
顾长离微微一怔。
旁边那冷峻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公子,剑已取到,属下该回去复命了。”
顾长离点点头,没有挽留。
中年男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兰因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沈兰因看不懂,只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推门离去。
那天之后,沈兰因身后多了一柄剑。
顾长离身后也多了一柄。
只是他那柄从不离鞘,也从不示人。有人问他借来看,他只是淡淡看一眼,不说话。问的人便讪讪退下,不敢再提。
只有沈兰因见过一次。
那是取剑后第三日,清晨,她去后山找一种师父说的药草,意外撞见顾长离在林中练剑。
他手中的剑漆黑如墨,剑锋过处,空气里竟凝出细细的霜花。那霜花飘落时,映着晨光,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沈兰因看呆了。
顾长离察觉到有人,收剑回鞘,转身就走。
“顾家哥哥!”她追上去,“你的剑好厉害!”
顾长离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会冻着。”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沈兰因愣了一下:“什么?”
顾长离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兰因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他是说,那剑太冷,旁人靠近会冻着。
可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衔霜”,又看看他远去的背影。
可是她的剑没有冻着他呀。
很多很多年以后,沈兰因才知道,“照雪”那柄剑,是真的会冻着人的。
不是那种肉身的冷,而是一种从心里升起的寒意。寻常人靠近它,会莫名地心慌意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
能握住它的人,只有一种——
真正孤冷之人。
心如寒冰,不容万物。
可后来,那心如寒冰的人,也会在某个人面前,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