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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血月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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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沉魂涧,地貌再次剧变。
枯死的林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石头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天空被厚重的瘴气云层遮蔽,不见日月,只有一种病态的、暗红色的微光,不知从何而来,将整片石林染上血色。
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到令人作呕。朱竹清觉得自己的魂力运转越来越滞涩,像陷入泥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她知道,这是瘴气入体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不用魂兽攻击,她就会因魂力枯竭而死。
夜辰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木杖点地的频率越来越高,似乎靠它支撑着身体。但他依旧走在前面,方向明确,穿过错综复杂的石林,向着某个既定的目的地前进。
“还有多远?”朱竹清哑声问。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像着了火。
“快到‘血月渊’了。”夜辰抬头看了看天色——如果那一片暗红能算天色的话。“在那里休息。渊底有净水,能暂时缓解瘴毒。”
“血月渊……是什么地方?”
“黑沼的核心之一。”夜辰在一块巨石边停下,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点暗红色粉末,撒在周围,形成一个简陋的屏障。“传说上古时期,有两只十万年魂兽在此死斗,鲜血浸透大地,形成了这片血石林。它们的魂核坠落之处,就是血月渊——每到朔月之夜,渊底会升起血月幻象,吸引魂兽前来朝拜,或者……献祭。”
朱竹清背靠巨石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你的任务目标,在渊底?”
“可能。”夜辰也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兜帽,露出苍白的脸。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墨黑的瞳孔在暗红天光下,竟也泛着些许血色。“我要找的东西,和那场死斗有关。有人告诉我,最后一块线索,就在血月渊的祭坛上。”
“谁告诉你的?”
夜辰沉默了一下。“一个……已死之人。”
又是死人。朱竹清闭上眼,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不会告诉夜辰,戴沐白离开那晚对她说过什么,她肩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短暂的沉默被异响打破。
“咕噜……咕噜……”
像是水泡破裂的声音,从石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夜辰猛地睁眼,抓起木杖站起,目光锐利如刀。
“待着别动。”他低声道,握紧了木杖。
朱竹清也绷紧身体,魂力在滞涩的经脉里艰难流转,随时准备发动魂技——虽然她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她的战斗力恐怕十不存一。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湿滑的摩擦声。然后,朱竹清看到了“它”。
那是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胶质物,缓慢地从两块巨石之间“挤”出来。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不断鼓起水泡,又破裂,溅出暗绿色的粘液。粘液滴在血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胶质内部,包裹着许多东西——碎裂的骨骼、半消化魂兽的残骸,甚至还有几件锈蚀的金属器物。
最诡异的是,胶质中央,嵌着一颗硕大的、浑浊的眼球。眼球缓慢转动,最后锁定在夜辰撒出的粉末屏障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胶质物整个“身体”颤动起来,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声音。它向前“流动”,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血石表面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腐血胶魔。”夜辰的声音很冷,“至少三万年。它被我的‘镇魂砂’吸引了。”
“怎么办?”朱竹清握紧短匕。她能感觉到,这怪物的气息比之前的瘴魂藤聚合体恐怖十倍不止。
“我引开它,你去血月渊。”夜辰从怀里掏出个皮制水囊,扔给她,“沿着血石颜色最深的方向走,大概三里,会看到一个向下的裂谷,那就是入口。进去后直走,别碰任何发光的石头,也别喝渊里的水,等血月升起时,接三滴月尖滴落的‘血露’,能解瘴毒。”
“那你呢?”
“我有办法脱身。”夜辰拔出腰间另一把短刃——和给朱竹清的那把很像,但更长,刃身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记住,进渊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哪怕是我的声音叫你,也别回头,别答应。血月渊的‘回响’比沉魂涧更真实,一旦被缠上,你会永远困在幻象里。”
“夜辰——”
“走!”夜辰低喝,同时左手在木杖上一抹,杖尖燃起暗红色的火焰。他迈出粉末屏障,迎向腐血胶魔。
胶魔发出兴奋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加速涌来。
朱竹清咬牙,抓起水囊,转身冲进石林深处。身后传来剧烈的魂力波动、胶魔的尖啸,以及短刃撕裂空气的锐响。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速度提到极致,肩膀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血石上,瞬间被吸收。
沿着夜辰指示的方向,血石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变为接近黑紫。空气中的腥甜里,开始混杂一种奇异的馨香,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走。
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地裂。
裂口宽约十丈,深不见底,边缘是犬牙交错的暗红岩石。向下望去,只能看到翻滚的、暗红色的雾气,像沸腾的血海。裂谷对面,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砌祭坛,一半悬空,一半嵌在岩壁里。
这里就是血月渊。
朱竹清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小心向下攀爬。岩壁湿滑,布满黏腻的苔藓,好几次她险些失足。下到约莫三十丈深度,坡度变缓,脚下出现人工开凿的石阶,但早已残破不堪。
她沿着石阶向下,四周越来越暗,只有岩壁上某些晶体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前路。馨香越来越浓,低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完整的句子——
“留下来吧……这里才是归宿……”
“鲜血……荣耀……永生……”
“看呐,月亮升起来了……”
朱竹清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目光紧盯着脚下的路。石阶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果然有一座小型祭坛,由整块暗红色玉石雕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祭坛上方,裂谷顶端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柱,在特定角度,确实能形成“血月”幻象。
但此刻,祭坛前有人。
不,不是人。
是三道虚影,穿着古朴的服饰,背对着她,跪在祭坛前,低声吟诵着什么。它们的身体半透明,边缘不断波动,像是随时会消散。
朱竹清停下脚步,握紧短匕。夜辰说过,别碰任何发光的石头,那这些虚影呢?
吟诵声停了。
三道虚影缓缓转身。
朱竹清呼吸骤停。
中间那道虚影,有一张她熟悉的脸——温柔秀美,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那是她的母亲,在她五岁时病逝的母亲。
“竹清……”母亲虚影开口,声音轻柔缥缈,“你来了……妈妈等你好久……”
左边的虚影转过身,是朱竹云,笑得甜蜜又恶毒:“小妹,来陪姐姐呀。这里多好,没有竞争,没有杀戮,永远不用担心明天……”
右边的虚影,是戴沐白。他看着她,金眸里是深沉的痛苦和绝望:“竹清……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留下来吧,我们永远在一起……”
三张脸,三个声音,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空气里的馨香浓到极致,朱竹清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母亲的怀抱,姐姐的轻笑,戴沐白的温度……一切那么真实,那么诱人。
留下吧。留在这里,就不用再逃,不用再争,不用再痛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
靴筒里的短匕,突然变得滚烫。
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猛地后退,短匕出鞘,暗红色的刃身在这片空间里竟发出嗡鸣,将逼近的馨香和低语稍稍驱散。
“幻象……”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和疼痛让她彻底清醒,“都是幻象!”
母亲虚影的表情变得哀伤:“竹清,你不认得妈妈了吗?”
“你不是她。”朱竹清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妈妈早就死了。她不会让我留在这种地方。”
话音落下,三道虚影同时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它们的脸孔融化,变成三张空白的面具,身体拉长,化为烟雾,扑向朱竹清!
朱竹清想发动魂技,但魂力滞涩得根本无法调动。她只能凭借身体本能,向侧面翻滚。烟雾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被触及的衣料瞬间腐蚀。
她狼狈地爬起,冲向祭坛。夜辰说过,血月升起时,接三滴月尖滴落的“血露”。虽然不知道血月何时升起,但祭坛可能是唯一相对安全的地方。
刚踏上祭坛台阶,脚下玉石突然亮起!
不是红光,是暗红色的、与夜辰木杖和短匕同源的光芒。光芒以祭坛为中心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朱竹清护在里面。扑来的烟雾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迅速消散。
朱竹清跌坐在祭坛中央,大口喘气。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短匕,刃身的血色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与祭坛的光芒共鸣。
这把匕首……和这座祭坛有关?
没时间细想,裂谷顶端的光线开始变化。那道倾斜的光柱缓缓移动,最终,以一种奇特的角度,穿过裂谷上方的某个天然孔洞,投射在祭坛正上方。
暗红色的雾气在光柱中凝聚、翻涌,渐渐形成一轮圆月的形状——血色,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晕。
血月,升起了。
月光(如果那能叫月光)洒在祭坛上,朱竹清手中的短匕嗡鸣更甚。她抬起头,看见血月的“尖尖”——也就是光柱最凝聚的那一点,开始凝结出露珠般的光点。
一滴,暗红色,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而强大的魂力波动,向下滴落。
朱竹清想起夜辰的嘱咐,连忙从背包里翻出那个皮制水囊,打开塞子,对准滴落的位置。
“嗒。”
第一滴“血露”落入囊中,明明只是光点,却发出清脆的水声。一股清冽的气息从囊口溢出,朱竹清吸入一口,顿觉魂力运转顺畅了几分,连肩伤的疼痛都减轻了。
她精神一振,紧紧盯着月尖。
第二滴落下。
“嗒。”
第三滴。
就在第三滴即将滴落的瞬间,异变突生!
整个血月渊剧烈震动!裂谷两侧岩壁崩落碎石,祭坛光芒明灭不定。上方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不是魂兽,是某种更古老、更愤怒的存在,仿佛沉睡的巨物被惊醒。
血月幻象扭曲,月尖滴落的第三滴“血露”在半空突然转向,飞向祭坛后方黑暗的深渊!
朱竹清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扑了出去,水囊口对准那滴飞走的血露。
她接住了。
但整个人也因惯性冲出祭坛光罩,向下坠落。
下方,是深不见底、翻滚着暗红雾气的无尽深渊。
风声呼啸,夹杂着那个古老存在的愤怒咆哮。朱竹清在坠落中艰难转身,将水囊塞子死死咬住,左手握紧短匕,狠狠刺向岩壁!
“锵——!”
匕首与岩石摩擦,迸溅出一串火花,下坠之势稍缓。但岩壁太滑,她还在下落。
就在她即将力竭时,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上方急坠而下,后发先至,掠过她身侧。
是夜辰的木杖。
木杖深深钉入岩壁,缠在杖身的最后几根暗红细绳如灵蛇般窜出,缠住她的腰,将她下坠的身体猛地拉住。
朱竹清闷哼一声,肩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她死死咬住水囊塞子,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是血。
上方传来夜辰的声音,很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促:
“抓紧!”
细绳收紧,将她向上拉扯。朱竹清配合着蹬踏岩壁,艰难向上。几息之后,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提了上来。
她摔在祭坛边缘,夜辰单膝跪在她身旁,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右臂衣袖破碎,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渗出暗绿色的液体——是腐血胶魔的毒。
但他还活着。
“东西呢?”他问,声音沙哑。
朱竹清松开嘴,水囊滚落。她颤抖着手拿起,递给他。三滴血露在囊中晃动,散发着清冽的光晕。
夜辰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拔开塞子,仰头将三滴血露倒入口中。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他伤口处渗出的毒液瞬间被蒸发,苍白的面色恢复一丝血色,连魂力波动都强盛了几分。但他随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住祭坛表面,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祭坛的暗红光芒与夜辰身上的光芒共鸣,越来越亮。光芒中,祭坛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向中央汇聚。最后,所有光芒凝聚在夜辰面前,形成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画面——
一片废墟,火光冲天,无数人影在厮杀。画面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黑衣黑发,手中握着一柄暗红色的长枪,枪尖滴血。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与夜辰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沧桑凌厉的脸。他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然后,画面轰然破碎。
光芒消散,祭坛恢复沉寂。夜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墨黑的瞳孔失焦地看着裂谷顶端那轮逐渐淡去的血月幻象。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终于……找到了……”
朱竹清撑着坐起,看着他的侧脸。那一刻,她在夜辰眼中看到了许多东西——痛苦、释然、仇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个人……”她轻声问,“是你父亲?”
夜辰缓缓闭上眼睛。
“是。”他说,声音疲惫到极点,“星罗帝国前任镇边大将军,夜凌天。十五年前,奉命调查黑沼异动,携三百亲卫进入,再无音讯。帝国对外宣称,全军覆没于魂兽之口。”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但刚才的‘回响’告诉我,他不是死在魂兽手里。”
朱竹清心跳漏了一拍:“那是……”
“是被人背叛,围杀于此。”夜辰睁开眼,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而背叛他的人,穿着星罗皇室暗卫的制服,用的是……朱家的‘幽冥影刃’。”
朱竹清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朱家。星罗帝国最显赫的将门之一,与皇室戴家世代联姻,也是她出生、长大、并拼命想逃离的家族。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朱家为什么要杀帝国大将?这没有理由……”
“理由?”夜辰低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权力,利益,或者……某个不能见光的秘密。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找了十五年,今天终于确定了仇人是谁。”
他撑起身,摇摇晃晃站起,走到祭坛边缘,望向深渊。血月幻象已完全消散,裂谷重归黑暗,只有岩壁上的晶体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你要报仇。”朱竹清陈述事实。
“是。”夜辰没有回头,“但不是现在。我的实力还不够,线索也不全。血月渊的‘回响’只给了我片段,真相还藏在更深处。而且……”
他转过身,墨黑的瞳孔看向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而且,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倒出两粒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她。“吃了,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瘴毒。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黑沼,否则下次血月升起,我们就真成祭品了。”
朱竹清接过丹药服下。清凉的药力化开,魂力运转顺畅了许多。她看着夜辰包扎自己手臂的伤口,动作熟练却略显笨拙——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
“你伤得很重。”她说。
“死不了。”夜辰缠好绷带,站起身,将水囊扔还给她,“血露我用了,但药力有残留,里面的水能暂时抵御瘴气。省着点喝,出黑沼前,我们没时间再找净水了。”
朱竹清默默收起水囊。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夜辰父亲的死与朱家有关,而她是朱家的嫡女,哪怕是被追杀、被舍弃的嫡女,这个身份不会变。
“如果……”她开口,声音干涩,“如果你父亲的死,真的和朱家有关。你会杀我吗?”
夜辰包扎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是你,朱家是朱家。”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分得清。而且……”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
“你颈上那个项圈,是朱家内部专门用来控制‘弃子’的‘噬魂锁’。能戴上它,说明你和他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朱竹清握紧拳头,指甲再次刺进掌心。这一次,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休息够了就走。”夜辰背起所剩无几的背包,握紧那柄失去细绳的木杖,“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黑沼。”
两人离开血月渊,沿着另一条更加隐秘、危险的小径,向黑沼深处进发。
他们身后,祭坛的光芒彻底熄灭。
深渊底部,暗红色的雾气缓缓汇聚,凝聚成一双巨大的、暗金色的竖瞳,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瞳孔深处,倒映着祭坛上最后残留的、那个酷似夜辰的高大身影。
竖瞳缓缓眨了一下,无声地,没入黑暗。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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