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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篇 路 黄旭的情路 ...

  •   路
      第一章玉米地边的早晨
      黄旭蹲在水泥地上洗衣服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屋里骂孩子。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妈一样,丧门星!”
      女儿细弱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的手在肥皂水里顿了顿,然后继续搓。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泡得发白,指腹起了皱。这双手曾经握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曾经在县城小学的讲台上捏着粉笔写板书,曾经被村里人夸“老黄家祖坟冒青烟,养出这么个水灵的姑娘”。
      现在这双手搓着男人的臭袜子,搓着尿布,搓着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
      “黄旭!”婆婆的声音从屋里炸出来,“水开了,不知道来灌啊?等着我伺候你呢?”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进屋。灶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白色的蒸汽扑在墙上。她把水壶拎下来,灌进暖瓶,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孩子还在哭,脸憋得通红。婆婆也不哄,就那么抱着,嘴里还在骂:“跟你那个爹一样,就知道哭,男人哭有什么用?没出息的东西!”
      黄旭走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婆婆一扭身,躲开她的手:“干什么?我抱不得?我亲孙女,我抱不得?”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垂下来。
      “妈,我抱会儿,您歇着。”
      “我不累!”婆婆瞪着她,“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碍眼。”
      黄旭没说话,转身出去,继续蹲下洗衣服。
      隔壁传来呼噜声,震得薄薄的墙皮都在颤。那是她的丈夫,张建国,昨晚又在外面打通宵牌,天亮才回来,鞋都没脱就栽在床上。
      她盯着那堵墙,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2008年的夏天。她二十三岁,嫁过来两年,孩子一岁半。
      门外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她看着那片玉米地,想起两年前的自己,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张建国来接她去看电影。
      那时候她觉得这片玉米地真好看,绿得发亮,像希望。
      现在她觉得这片玉米地像一堵墙,把她围在里面,哪儿都去不了。

      第二章那些追求者

      黄旭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漂亮。

      不是那种普通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忘不掉的漂亮。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皮肤白得不像农村姑娘。她念书也好,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师范,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可惜家里供不起,爹说,女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她就没去成,在镇上小学当了代课老师。
      那时候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供销社。
      有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托媒人来说合,带的东西堆了一桌子。黄旭一个都没见,媒人来她就躲出去,等人走了才回来。娘骂她眼光高,她说不是眼光高,是那些人都没话跟她说。来了就坐着,喝茶,抽烟,走的时候说一句“那我先走了”。她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插不上一句话。
      有在镇上开店的个体户,开着三轮车来接她,说要带她去县城看电影。她去了,电影看的什么忘了,只记得那人一路上都在说他店里的生意,说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说以后要在县城买房。她听着,心想,这人眼里只有钱。
      有父母托媒人来说合的,她连见都没见。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只是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嫁个人,生孩子,种地,做饭,洗衣服,然后老,然后死?

      她不甘心。
      有一天放学,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片玉米地。地边上停着一辆摩托车,一个男人靠在车旁抽烟。看见她过来,那人掐了烟,直起身,笑着打招呼:“哟,这不是黄老师吗?久仰久仰。”
      她站住了,看着那人。
      那人二十多岁,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的头亮亮的,脚上是黑皮鞋,虽然沾了灰,但能看出来是好鞋。头发抹了发胶,一根一根立着,被太阳照得发亮。脸长得……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端正的帅,是那种有点痞的帅。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好像能把人看穿。
      “你是?”她问。
      “我叫张建国,”那人走过来,伸出手,“咱们一个乡的,我在市里干活,回来探亲。”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他的手很热,握得有点紧。
      “黄老师这是放学回家?”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她,“我听说过你,都说咱们乡最漂亮的姑娘,在镇上教书。”
      她脸微微红了,没说话。
      “我送送你?”他指了指摩托车,“上来,我捎你一段。”
      她看了看那条回家的路,还有三里地。又看了看他的摩托车,崭新的,太阳底下锃亮。

      “上来吧,”他已经跨上车,发动了,回头看着她,“别怕,我开得稳。”
      她坐了上去。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她抓着他身后的座位,身子绷得紧紧的。他开得确实稳,不快,但很顺。路过的人看见了,都扭头看,有认识的就喊:“哟,黄老师,这是谁啊?”
      她没应声,脸更红了。
      到了家门口,他停下来。她下车,说了声“谢谢”,就要往里走。
      “黄老师,”他叫住她,“明天我再来接你下班?”
      她站住了,回头看他。他靠在车上,笑着,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
      她没说话,进了门。
      第二天放学,他在校门口等着。

      第三章玉米地里的许诺
      后来她就嫁给他了。
      爹不同意,说他家穷,他也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在外面混。娘也不同意,说他眼睛飘忽,看人的时候不实在,不是过日子的人。村里人也说闲话,说黄老师那么好的条件,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但她听不进去。
      她觉得爹娘不懂。他们那一辈子,除了种地就是吵架,有什么资格评价她的爱情?
      她爹和她娘确实吵了一辈子。她爹爱喝酒,喝多了就摔碗,骂她娘生不出儿子。她娘忍气吞气,把气都撒在孩子身上。黄旭从小就发誓,绝不过那样的日子,一定要嫁个对自己好的人,嫁个体贴的、温柔的、懂得疼人的。
      张建国追她的时候,确实体贴。
      下雨天,他骑车来接她,把雨衣脱给她,自己淋得透湿还笑。她问冷不冷,他说不冷,心里热乎。她想要什么,第二天他就买来。供销社的罐头,一块五一瓶,他一次买三瓶,让她拿回去给家里吃。她晚上备课,他就在门口等着,说要送她回家,怕路上不安全。她说不用,他说必须送,这是责任。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你好啊。”
      她问:“我哪儿好?”
      他说:“你哪儿都好。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念过书,有文化。我这样的人,能娶到你,是祖上积德。”
      她听了,心里软成一团。
      那时候她想,就他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就他了。

      结婚那天,她在娘家哭了一场。娘也哭,拉着她的手说,嫁过去好好过,有什么事别忍着,回来跟娘说。爹没哭,蹲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走的时候,爹站起来,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回来。”
      她点点头,上了张建国来接她的三轮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爹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第四章婚后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跟想的不一样。
      刚开始还好。张建国对她好,婆婆面上也过得去。他还在外面干活,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个月都往家拿钱。她继续在镇上教书,放学回来做饭洗衣,日子就这么过着。
      但慢慢地,事情就变了。
      先是张建国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刚开始是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后来是半个月,再后来是一个月也见不着人。她问婆婆,婆婆说他忙,在外面挣钱。她问张建国,他说工地上活多,走不开。
      再后来,有人来要债。
      那天她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口站着两个人,叼着烟,凶神恶煞的。看见她回来,就问:“这是张建国家?”

      她说是。
      那两个人说:“他欠我们钱,一万二,什么时候还?”
      她愣住了。一万二,她一年的工资才八百。
      她说他不在家,她不知道。那两个人说,你告诉他,三天之内不还,就让他好看。
      那两个人走了,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晚上张建国回来了。她问他,他说没事,就是打牌输了点,他会还的。她问怎么还,他说想办法。她问什么办法,他说你别管。
      第二天他就走了,一走又是半个月。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怀孕的时候,他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钱,说是挣的。但她后来才知道,那些钱是他借来的,借得更多了。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外面打牌。婆婆让人去叫他,他回来看了一眼,说挺好,又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孩子,眼泪流下来。

      第五章那些耳光
      女儿半岁的时候,她发现他在外面有人。
      不是发现的,是听说的。村里人传闲话,说张建国在市里养了个女人,年轻的,比黄旭还好看。她不信,去问他。他刚开始不承认,后来承认了,说就是玩玩,没当真。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天天在家带孩子,也不打扮,也不说话,我回来你也不高兴,我去外面找人说说话怎么了。
      她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那晚她抱着孩子坐了一夜,第二天去找娘。娘听了,也哭了,说闺女,要不回来吧。她看着娘那张被生活磨得苍老的脸,心想,回来?回来能去哪儿?回那个天天吵架的家?让村里人笑话?
      她没回去。
      张建国后来跟那女人断了,回来跟她认错,说以后好好过。她信了。
      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往外跑。
      打牌,喝酒,赌钱。输光了就回来要,她不给,他就摔东西。有一次她抱着孩子躲他,他追上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抱着孩子摔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捂着脸,看着这个男人,觉得陌生。
      这是那个下雨天把雨衣给她的人吗?这是那个说“必须送,这是责任”的人吗?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过去以后,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她想离婚。
      但离了婚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一个离婚的女人,回娘家?让村里人指指点点?让爹娘跟着丢人?
      她不敢。
      后来那些日子,她学会了忍。
      他打她,她就躲。他骂她,她就不说话。他要钱,她就把攒的那点钱给他。他不在家,她就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家务,一个人对着四面墙。
      婆婆还挑三拣四,嫌她不会伺候男人,嫌她生的是女儿,嫌她娘家没本事。她听着,不回嘴。回嘴有什么用?吵一架?吵完呢?还不是得在这个家里待着?
      有时候她想,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人来接她的姑娘,那个坐在摩托车后座脸红心跳的姑娘,那个相信“祖上积德”能娶到好媳妇的姑娘,去哪儿了?

      第六章那个早晨
      那个早晨,她蹲在水泥地上洗衣服。
      婆婆在屋里骂孩子,张建国在隔壁打呼噜,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她搓着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突然站起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玉米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屋,抱起孩子,对婆婆说:“妈,我回趟娘家。”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回什么回,中午不吃饭了?”
      她说:“不吃了。”
      她抱着孩子,走出门。走到村口,正好遇见张建国的一个牌友,那人问:“嫂子去哪儿?”
      她说:“回娘家。”
      那人说:“建国哥在家吗?”
      她说:“在。”
      她继续走,走过了那片玉米地,走过了镇上的小学,走过了那条她曾经坐在摩托车后座走过的路。
      走到娘家门口,她站住了。
      爹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抱着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爹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她进去了。
      娘正在做饭,看见她,也愣了。然后娘走过来,接过孩子,说:“饿了吧?先吃饭。”
      她说:“妈,我想离婚。”
      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拍着孩子,说:“先吃饭。”
      吃完饭,爹把她叫到院子里,问她想好了没有。她说想好了。爹抽着烟,半天没说话。然后爹说:“那就离。孩子我们帮你带。”
      她哭了。
      那是她嫁过去以后第一次哭。不是偷偷哭,是当着爹的面哭,哭得很大声。
      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

      第七章离开
      离婚的过程很顺利。
      张建国不同意,但她找了乡里的妇联,妇联的人来调解了几次,最后他同意了。条件是她净身出户,孩子归她,他不管。
      她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张建国在后面喊她:“黄旭!”
      她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你别怪我心狠,我也是没办法。”
      她继续走,没回头。
      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傻,离了婚带个孩子,以后怎么过。有人说她活该,当初不听老人言,现在吃亏了吧。有人说她男人不是东西,但女人离了婚,名声也不好听了。
      她听了,不说话。
      有一天,娘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去城里,打工。
      娘说孩子呢?她说先放家里,让娘帮着带,等她在城里站稳了,再接过去。
      娘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走的那天,她抱着孩子亲了很久。孩子还小,不知道妈妈要走,只是咿咿呀呀地抓着她的头发。她把孩子递给娘,头也不回地上了去城里的班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爹站在旁边。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不会回头了。

      第八章城市
      城里的日子,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容易。
      难的是刚开始。她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十平米,一个月一百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灯泡。厕所在外面,公用的,要排队。洗澡要去公共浴室,两块钱一次。
      她去饭店端盘子,一天十块钱,管一顿饭。老板看她长得好看,让她在前台收银,工资涨到十五。她干了三个月,攒了四百块。
      后来她去商场卖衣服。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打拼。周老板看她干活利索,眼里有活,就多带了她一些。
      “黄旭,”有一天周老板跟她说,“女人在这世上活,要么靠男人,要么靠自己。靠男人的,最后都得哭;靠自己的,最多累点,但晚上睡得着觉。”
      她记住了。
      她开始学。学怎么跟人说话,学怎么卖东西,学怎么算账。周老板教她,她就认真听,认真记。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把白天学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后来周老板开了个新店,让她去当店长。她去了,干得不错。再后来,周老板说,你去做业务吧,跑市场,挣得多。
      她就去跑业务了。
      跑业务要见客户,要喝酒,要会说。她开始的时候不会,敬酒的时候手抖,说话的时候结巴。但慢慢地,她学会了。她发现跟男人说话,有时候不用多说,笑一笑就行。有时候多说两句,人家就愿意多听。
      周老板有一次喝多了,跟她说:“黄旭,你是个做生意的料。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长得好看,但你不光好看;你能说,但你不光能说。你有那个劲儿,男人看了想帮你,女人看了不讨厌你。这是天赋。”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天赋,但她确实开始尝到了一些甜头。
      那些男客户,尤其是有点岁数的,对她总是格外客气,格外愿意多聊几句业务,多给一些机会。

      有一次,一个客户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小黄啊,你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以后肯定有出息。有什么事,跟哥说,哥帮你。”
      她笑着抽回手,说:“谢谢哥,有事一定找您。”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这些男人,是真的想帮她,还是有别的想法?如果是别的想法,她该怎么办?
      她没想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往前走,不能停。

      第九章第一次蜕变
      三年后,她已经不是刚进城那个黄旭了。
      她换了工作,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文员。老板也姓周,是原来那个老板娘的朋友。周老板说,这姑娘能干,你带着,亏不了。
      她果然能干。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加班到半夜也不说累。老板看在眼里,慢慢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给她。
      有一次,公司有个大客户,别人都搞不定,老板让她去试试。她去了一趟,谈成了。老板问她怎么谈的,她说,没怎么谈,就是听他说,听他说烦心的事,听他说家里的事,听他说生意上的事。听完了,他说,你这个人不错,签了吧。
      老板笑了,说:“黄旭,你行。”

      从那以后,她开始跑业务,见客户,谈项目。她的业绩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她租了好一点的房子,把女儿从老家接了过来。
      女儿已经四岁了,看见她的时候有点认生,躲在姥姥身后不敢出来。她蹲下来,张开手臂,叫女儿的名字。女儿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扑进她怀里。
      她抱着女儿,哭了。
      那时候她想,不管以后怎么样,一定要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但她心里还是空的。
      那空是什么?她说不清。也许是从来没被人真正爱过,也许是从来没真正爱过自己。她拼命往前跑,跑得越快,那空就越大。
      有时候晚上,女儿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会想起很多事。想起那片玉米地,想起那个下雨天把雨衣给她的人,想起那个耳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第十章那个饭局

      2013年秋天,周老板带她去参加一个饭局。

      去的路上,周老板嘱咐她:“今晚来的有个重要人物,市局的荣处,分管项目审批。你机灵点,多敬几杯酒。”
      “荣处?”她看着窗外,“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年轻有为。”周老板瞥她一眼,“怎么,有想法?”
      她笑了:“周总您说什么呢,我就是问问。”
      周老板也笑了,没再说话。但那个笑容,黄旭懂。
      她们提前到了包厢。黄旭特意挑了个位置,不靠主位,但正对门口。这样人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她那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收腰,及膝,领口开得不低不高,正好露出锁骨。头发披着,耳垂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亮。妆化得淡,口红是豆沙色,显得温柔。
      七点过十分,门开了。
      她先看见一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搭在门把手上。然后才是他的脸,剑眉,深眼窝,鼻梁挺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幅画。
      “荣处,您来了,快请!”请客的老板迎上去。
      荣仲的目光扫过包厢,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就那么一秒,黄旭心里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黄旭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她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有人提议玩游戏,猜数字,输了的喝酒。她输了,要喝。正要喝的时候,荣仲开口了:“这杯我替黄小姐喝。”
      满桌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起哄。荣仲笑笑,拿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第十一章算计
      那天晚上回去,黄旭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在想荣仲。
      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想,而是一种算计。她一遍遍回想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她的眼神,他替她挡酒的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问自己:他是什么意思?是想约她,还是随口一说?
      如果是随口一说,那他为什么替她挡酒?
      如果是想约她,那他为什么不主动联系?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出那天存下的电话号码。是饭局上有人拉群,她悄悄加了他微信,但他一直没通过。
      她盯着那个“添加好友”的按钮,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不能急。她告诉自己。急了就输了。
      她放下手机,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三天后,微信通过了。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心跳加速。该说什么?怎么开场?她想了一下午,最后发了一条:
      “荣处好,我是黄旭,那天饭局上的。冒昧打扰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正式,太生硬。
      十分钟后,他回了:“记得。有事?”
      两个字。冷淡,官方。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凉了半截。但她不甘心,又发了一条:
      “没事,就是那天您替我挡酒,一直想谢谢您。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想请您吃个饭。”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这次回得快:“不用谢。吃饭就算了,最近忙。”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彻底凉了。
      算了。她想。人家没那个意思,别自作多情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裹着浴巾跑出来,拿起手机一看——

      “下周吧。我让秘书安排。”
      她站在那儿,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成了。

      第十二章饭局之后
      那顿饭吃得滴水不漏。
      他安排的,一个私人会所,环境清幽,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菜是精致的川菜,酒是醉明月。
      “荣处破费了。”她端起酒杯。
      “别叫荣处,”他举杯,“叫荣哥。”
      她笑了,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荣哥。”
      那一顿饭,他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工作,聊她的生意,聊这个城市的房价,聊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他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笑,偶尔给他添茶。
      她发现他喜欢说话,喜欢有人听。她也发现,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吃完饭,他送她出来。初冬的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
      “冷?”他问。
      “还行。”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披着。”
      她推辞:“不用不用,我打车回去,几步路。”
      “披着。”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她披上了。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草味。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上车之前,他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黄旭,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她点点头。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三章第三次见面
      第三次见面,是他约的。
      她去了。这次不是在餐厅,是在一个茶楼。他订了包厢,泡了茶,等着她。
      坐下之后,他开门见山:“黄旭,我直说。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他看着她,“我知道我这样说,有点冒昧。但我这个年纪了,不想再绕弯子。”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我有家,”他说,“但我跟我老婆,早就没感情了。离婚的事,我一直在考虑。”
      她抬起头,看着他:“荣哥,您别这么说。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他笑了,“但我有这个意思。”
      她看着他,心里在想:他是真心的,还是只是说说?
      “我不逼你,”他说,“你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回去,她想了很多。
      她知道这个男人能帮她。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他的位置,都是她需要的。跟着他,她的生意能做更大。
      但她也在想另一个问题:她对他,有没有那种感觉?
      有的。她知道有的。从第一次见他,她就知道。
      可是,那感觉是真的,还是因为他是荣处?
      她分不清。

      第十四章接受
      她接受他了。
      不是一下子接受的,是一点一点接受的。
      他们开始单独见面。吃饭,喝茶,聊天。每次都是他安排,每次都是他买单,每次都是他送她回去。他从不越界,最多是送她到楼下,说一句“早点休息”。
      有一次,他们吃完饭,他送她到楼下。她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叫住她:“黄旭。”
      她回头。
      他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看着她:“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她走过去,弯下腰,和他平视:“您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老婆……我们没什么话说了。”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继续说:“有时候下班回家,我都不想上楼,就在车里坐着,坐很久。而且,她喜欢打牌,时常不在家。”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像雕塑。他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算计突然淡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种东西——心疼。
      “荣哥,”她轻声说,“您要是想坐,我陪您坐会儿。”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上车吧。”他说。
      她上了车。他们坐着,谁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偶尔有车开过去,灯光划过他的脸,一明一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被他的大手裹着,慢慢暖起来。
      他没看她,还是看着前方。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那天晚上,他没上楼。她也没让他上。
      但有些事情,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不一样了。
      第十五章离婚的戏
      荣仲离婚的那出戏,是他们一起演的。
      “我得想个办法,”那天晚上,他们在她的住处,他靠在沙发上抽烟,“不能让她起疑,也不能让单位知道。”
      她坐在他对面,抱着抱枕:“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他吐出一口烟,“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自己提出来。”
      她看着他。
      “让她觉得,不离就会死。”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找算命的?”
      他点点头:“我打听过了,有个地方,专门干这个的。给钱就行。”
      她想了想:“万一她不信呢?”
      “三人成虎,多找几个,都说一样的话,她就信了。”
      她没说话,看着他。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点模糊。她想,这个男人,心真狠。为了离婚,连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但她又转念一想,他狠,是为了谁呢?是为了她。
      “荣哥,”她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他看着她:“想好了。”
      “你儿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大了,懂事了。等他毕业工作了,慢慢会理解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个周末,他带着老婆去逛街。路过一个算命摊,算命的把他们叫住了,说看他们面相不凡,免费给算一卦。
      老婆本来不信这个,但荣仲说,算着玩玩呗,又不花钱。
      卦象出来,算命的脸色变了,半天不说话。
      老婆问怎么了,算命的支支吾吾不肯说。老婆急了,非要他说。他才吞吞吐吐地说:“两位这八字……相生相克,如果不离……会有一个活不过三年。”
      老婆当场就哭了。
      荣仲也“气”了,要砸人家的摊子。被路人拉住,骂骂咧咧走了。
      老婆不放心,又拉着他去找第二个算命先生。第二个算出来,结果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都一样。
      老婆信了。
      回家路上,老婆一直在哭。荣仲搂着她,说:“别怕,咱不离婚,死就死,我陪着你。”老婆哭得更厉害了,说:“不行,儿子还没成年,我们谁都不能死,我愿意离。”
      荣仲抱着老婆,哽咽着说:“老婆,不离,说什么都不离。”
      老婆忽然变得果断,说:“离,必须离!”
      两人抱头痛哭。
      离婚那天,他把工资卡给了老婆,诚恳地说:“我没什么钱,但这是我的全部,你拿着,照顾好自己,儿子依然是我们一起管。”老婆拿着那张卡,哭得说不出话。
      办完手续出来,他送老婆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种悲伤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那张工资卡比起他的灰色收入微不足道,用那张卡……值了。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办完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十六章同居
      离婚不到一个月,他就搬过来和她住了。
      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城东。他来的时候,拎了一个行李箱,打开来,里面是一些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套茶具。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他说,“那房子里的东西,都给她了。”
      她没说什么,帮他把衣服挂进衣柜。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她切菜,他炒菜,配合得挺好。吃饭的时候,他说,好久没在家里吃过饭了。她问,以前不回家吃吗?他说,回,但回去了也没什么话,各吃各的,吃完各干各的。况且她经常打牌,很少在家做饭吃。
      她听着,心里又泛起那种心疼。
      吃完饭,他洗碗,她收拾桌子。收拾完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荣哥。”她叫了一声。
      他回头:“嗯?”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转过头,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在一起。事后,他靠在床头抽烟,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黄旭,”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狠的?”
      她没说话。
      “为了离婚,那么算计她。”他吐出一口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你是好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
      她也笑了:“那不就得了。”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也不是好人。”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然后他笑了,把烟按灭,翻身压住她。
      那晚后来,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不是好人。从一开始,她就是算计着的。算计着怎么让他注意她,怎么让他离不开她,怎么让他为她离婚。
      可她没想到的是,算计着算计着,自己也陷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她看着他的脸,心想: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了。
      但转念又一想:是我的了吗?还是我只是他暂时的停靠站?
      她不知道。

      第十七章起飞
      她的生意,在他离婚之后,开始起飞。
      他的人脉全对她敞开。他带她去应酬,把她介绍给这个那个。饭桌上,他总是认真地说:“这是我女朋友,黄旭,做生意的,各位多多关照。”那些人就笑着点头,说荣处的人,没说的,肯定关照。
      她开始接到一些以前接不到的单子,认识一些以前够不着的人。她的公司从一个小的办事处,换到了写字楼,招了人,有了规模。她开始去其他城市跑业务,开始和更大的人物打交道。
      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荣仲介绍她认识了一个人。
      “这是林诚,林总,”荣仲说,“做人才培训的,我哥们儿。他手里有很多资源,你们可以聊聊。”
      林诚站起来,伸出手,笑着说:“久仰久仰,荣哥老提起你。”
      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眼睛正看着她,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想亲近的笑。
      林诚跟荣仲不一样。荣仲是那种让人想依靠的男人,稳重,深沉。林诚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男人,风趣,健谈。
      饭桌上,他坐她旁边,一直跟她聊天。问她做什么生意,去过哪些地方,喜欢吃什么。她一一回答,他就接着问,像是真的对她感兴趣。
      “黄总,你这么年轻就做这么大,真了不起。”他说。
      “林总别笑话我,我就是跟着荣哥混口饭吃。”
      “别叫林总,叫林哥。”他眨眨眼,“你是荣哥的人,也就是我的人,以后有事尽管说。”
      她笑着应了,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吃完饭,荣仲去结账,她和他在包厢门口等着。他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黄旭,荣哥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你以后要是想找人聊天,找我。”
      她抬头看他,他正笑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也笑了:“好啊。”

      第十八章房地产

      后来,荣仲跟她说,有个房地产项目,机会很好。项目在城东,地已经拿下来了,就差资金。他说这个项目稳赚,问她有没有兴趣。
      她当然有兴趣。但她的资金不够。
      荣仲说,可以找合伙人。他提到了林诚。
      “林诚有资金,也有经验,”荣仲说,“你们一起做,我给你们牵线。”
      她同意了。
      那天,荣仲约了林诚来家里吃饭。三个人坐着,聊了一下午。林诚看了项目资料,说不错,可以做。他问黄旭打算投多少,她说了个数。他点点头,说那他补剩下的。
      “那咱们就合伙了,”林诚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笑着。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频繁联系。讨论项目,跑手续,见各种人。有时候是一起出差,有时候是开会开到深夜。荣仲也参与,但他工作忙,很多事就落到了她和林诚身上。
      有一次,他们去外地看地,谈完事情已经很晚了。吃完饭,林诚说:“去走走?”
      她说:“好。”
      那是一个小城市,有条老街,晚上没什么人。他们沿着街走,两边是些老房子,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猫从墙头跳下来,吓她一跳,他就笑。
      走了一会儿,他说,找个地方坐坐吧。他们找了个茶馆,进去坐下。茶馆很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打牌。
      喝茶的时候,他突然问:“黄旭,你跟荣哥,是真的吗?”
      她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斟酌着词句,“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还是因为他能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哥,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他看着她,“因为我觉得,你不像那种……那种为了利益跟人在一起的人。”
      她没说话,低头喝茶。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她抬起头,“我回答你。刚开始,是有点那个意思。但后来,是真的喜欢。”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说:“那他对你呢?是真的吗?”
      她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看着她,“他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年轻漂亮,能让他找回年轻的感觉?”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我不知道。”她说。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了酒店,在她房间门口,他站住了,看着她说:“黄旭,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拿你当朋友。”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谢谢。”她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第十九章靠近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不是说破了什么,而是有一种默契。说话的时候,看对方的时间长了。开会的时候,坐得近了。吃饭的时候,会互相夹菜。荣仲在的时候,他们规规矩矩的;荣仲不在的时候,他们说的话就多了一些。
      有一次,他们去另一个城市出差。项目谈成了,晚上庆功,都喝了不少。回酒店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到了酒店,他扶她下车,送她回房间。在门口,她把房卡给他,让他开门。他开了门,扶她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要是我先遇到你多好!说不定……”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有些事情,不能太急。
      她有的是时间。

      第二十章儿子的满月
      后来,她怀孕了。
      荣仲高兴坏了。天天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给孩子讲故事。她看着他那么高兴,心里也高兴。
      但她心里也有一丝不安。因为那段时间,她和林诚走得近。虽然没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荣仲知道了,会怎么想。
      儿子出生那天,荣仲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出来的时候,他抱着儿子,眼眶都红了。
      “像你。”他说,“眼睛像你。”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家了吧。
      但满月宴上,出了点事。
      荣仲喝多了,抱着儿子,突然说:“这孩子,怎么有点像林诚?”
      她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荣哥你喝多了,说什么呢。”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但她害怕了。她把这事讲给共同的朋友蔡君听,蔡君又讲给了林诚。林诚为了撇清,回去当笑话讲给老婆董珠听。董珠是一个温柔贤惠又能干的女人,孝顺父母,教子有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事业有成。这也是林诚无论在外面怎么浪,也会记得回家的根本原因。
      白日宴那天,董珠来了。她抱着孩子,左看右看,大声夸道:“哎呀,这孩子真帅,你们看这眼睛,这鼻子,这额头,太像荣哥了!”
      她说得坦然,脸上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荣仲听了,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散了。
      黄旭看着董珠,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这么温柔,这么端庄。她站在那儿,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身上的泥点。
      但她没深想。

      第二十一章发现
      孩子慢慢长大,黄旭越来越忙。生意越做越大,她要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荣仲也开始忙,忙着和朋友打牌、喝酒、应酬。
      孩子交给保姆。保姆开始还挺上心,后来见两个大人都不在家,胆子大了,就把孩子关在屋里,自己玩手机。孩子哭,她就拧孩子的屁股、手臂、背膀等隐秘的地方。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和网友聊得热火朝天,烦了,瞪一眼,再使劲拧一下。
      孩子渐渐不哭了,也不闹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黄旭回家,看孩子那么乖,还高兴:“咱儿子真懂事,不哭不闹的。”
      荣仲也高兴,说这孩子好带。
      直到孩子两岁,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她才慌了。
      医院里,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脸色不太好:“孩子有自闭症的倾向,需要尽早干预。”
      她愣了:“什么叫自闭症?”
      医生解释了半天,她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句——干预晚了,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荣仲赶来,看见她哭,也愣了。他接过孩子,看着那张小脸,眼眶也红了。
      “怪我,”他说,“都怪我,没多陪陪他。”
      她也怪自己。但她没说。
      从那以后,她开始带着孩子四处求医。康复机构、心理咨询、针灸推拿,什么都试过。孩子有点好转,能偶尔叫一声“妈妈”了,但还是呆呆的。

      第二十二章第一次撞见
      那天晚上,她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上楼。
      走到家门口,发现卧室的灯亮着。
      她心里一喜。自己长期东奔西走跑业务,好久没见荣仲了,他今天竟然在家等她。
      她轻手轻脚开门,想给他一个惊喜。
      卧室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
      那女人尖叫。荣仲跳起来,抓过被子盖住自己。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她冲上去,打那个女人,抓她的脸,扯她的头发。那女人也还手。“别打了……别打了!”荣仲心虚地喊着。黄旭冲上去给他一耳光,然后三个人扭打在一起,屋里一片狼藉。
      后来那女人跑了。荣仲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说:“对不起,是我喝了酒一时糊涂,是那女人勾引我。”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想离婚。但想到儿子,想到自己是二婚,想到离了婚以后怎么办,又软了。
      “起来吧。”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希望。
      “再有下次,”她说,“我就带着儿子走。”
      他连声说:“不会了,不会了。”爬起来,想抱她。她躲开了。
      那天晚上,她没让他进卧室。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第二十三章疫情来了
      疫情来了,一切都停了。
      黄旭、荣仲和林诚准备合伙开个培训机构,刚找好场地,就被疫情防控堵了回去。资金卡住了,手续办不了,人也见不着。折腾了几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黄旭和林诚合伙投资的房地产开始挺顺利的,赚了不少,黄旭心里开始膨胀,把两人合伙的盈利拿去买豪车,把极少的部分给林诚,告诉林诚说工程款还没下来。林诚这段时间忙着公司上新项目的事,也没去多想。
      现在疫情来了,好多事情都停了下来。林诚终于有时间复盘自己的投资,董珠也有时间过问自己的收入——当初,林诚的资金周转不过来,要求董珠拿出自己的积蓄,并许诺说会给很高的利息。同时又威胁说如果董珠不拿出来,他就去借高利贷。董珠很善良,担心丈夫借高利贷,像电视里那样被追账,便忍痛拿出多年的积蓄。
      可是,听老公说黄旭因为赚了钱都买上了豪车,自己却连本钱都没拿回来。不禁开始埋怨老公:“我看你的投资要打水漂,人家豪车都买了,你倒好,本钱都拿不回来,还说给我高利息,唉……”
      林诚也很无奈,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不好意思向别人要账。
      终于有一次,林诚打电话给黄旭,聊了几句,他突然说:“黄旭,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疫情来了,项目不是没完工吗?”她说。
      “没完工,总得结一部分吧?”他的声音有点硬,“我投进去的,是我老婆的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边也紧张,缓缓。”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第二十四章第二次撞见
      第二次,是她再次出差回来。
      白天,保姆带着儿子在门口玩。看见她回来,保姆的脸色怪怪的。
      她疑惑地推门进去。还没走到客厅,就听到那种声音。
      大白天,沙发上,他和那个女人。
      她这次没打,也没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慌慌张张地穿衣服。
      然后她说:“滚。”
      荣仲滚了。
      她收拾东西,带着儿子,去了另一个城市。

      走之前,她给林诚打了一个电话。
      “我离婚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他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正在后退,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回头了。
      后来的事,就没那么复杂了。

      她带着儿子到了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租了房子,给孩子找了新的康复机构,自己也重新找了项目做。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闲下来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事,一些人。
      来往少了,关系就淡了。荣仲偶尔打电话来,想看看儿子,她都挂了。她会偶尔打个电话给林诚,但聊的东西越来越少。林诚偶尔发个信息,问问她怎么样,她也回,但回得越来越短。

      第二十五章前行
      现在,她坐在另一个城市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陌生的街景。
      儿子在康复机构,今天老师发来消息,说他开口叫“妈妈”了。虽然不太清楚,但有进步。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眼眶发热。
      手机又响了。是林诚发来的微信:“最近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忙。”
      他回:“忙点好。保重。”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没再回。
      她知道,他们之间,也就这样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密密麻麻,像无数个别人家的故事。她的故事也在其中,被淹没,被遗忘。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早晨。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会遇见这么多男人,会经历这么多事,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但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她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笑了。
      也许什么都不说。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的康复老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妈——妈——”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三遍。
      然后她擦了擦眼睛,拿起包,关灯,出门。
      电梯里,镜子照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眼神疲惫,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黄旭,你行。”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
      外面是城市的夜晚,灯光璀璨,车流不息。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那片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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