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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很可怜吗 ...


  •   筒子楼里的墙,薄得像一层纸。

      周相念站在玄关处,低着头换鞋,那对洗得发白的棉拖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屋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又漫过来了。

      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廉价白酒的味道,还有常年不通风的旱烟味,混在一起,在这个两室一厅里发酵。

      那对夫妻还在吵。

      “你成天就知道搓麻将!家里那点钱都被你输光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女人的声音尖利,透着绝望。

      “我不出去找活儿干,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啊?现在钢厂全倒了,谁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男人的声音沙哑。

      周相念把书包轻轻放在破旧的布沙发上,走到卫生间前,推开了掉漆的木门。

      她没有去找煤气罐烧热水,因为她太清楚了,那家人也不会让她用煤气,现在,气可不便宜。

      她只是个寄宿的穷学生,每个月交的那点伙食费,连买煤球都不够。前年她刚来的时候,冬天多用了半壶热水,被这家的夫妻念叨了一个礼拜。

      她拧开了冷水管,县城地下自来水,有能钻透骨髓的寒气,水流砸在水泥池子里,还有生涩的药水味。

      周相念脱了校服,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站了过去。

      “嘶——”

      水浇下来,周相念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寒冷像冰水一样,抽干了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热气。

      她的肩膀抖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只能靠着双手抱住自己,在狭小的水池里蜷缩着。

      周相念洗得很快,用一块洗薄了的香皂胡乱抹了两把,冲干净泡沫,连浴巾都没舍得拿,直接拿那件旧羽绒服裹住自己,逃回了自己的小屋。

      那间屋子,屋子,几张木板拼搭的简易床,连个暖气片都没有,墙皮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霜。

      周相念坐在床沿,拿一条干毛巾擦着头发。

      没擦两下,她停住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和小腿。冷水的刺激太大,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大片大片的红,像被澡巾搓了,甚至透出一点点细小的紫血丝。她把手掌贴在皮肤,冰得自己打了个寒噤。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想找件干净衣服换上,指尖却触碰到兜里一沓厚厚的、硬邦邦的物品。

      那是刚才那件破羽绒服侧兜里的。

      周相念愣了愣,把那沓东西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一眼晃了神。

      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一根普通的皮筋扎着,皮筋勒得很紧,边缘的纸张都微微变了形。

      大概是刚才在楼下,姜青瓷抱她的时候,顺手塞进来的。

      得有个好几百块。

      周相念捏着那沓钱,咬唇,钱上,似乎还留着姜青瓷的温度,一点淡淡的、属于成熟女人的脂粉香和烟草味。

      那是个浑身散发着光芒,在泥潭里,却又游刃有余的女人。

      周相念盯着这些钱,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得发苦。

      这钱烫手,烫得她眼眶发热,却又冷得她心口发硬。

      周相念突然觉得很自卑。

      她不想要这些钱。

      没有这钱,她还能靠着那点拼命维持的清高,在这个县城里站得笔直。

      她可以装作看不见寄宿家庭的脸色,可以装作听不见同学的议论,也可以假装自己穿不暖吃不饱无所谓。

      可现在,姜青瓷什么都没说,像变魔术一样,把这层遮羞布温柔又残忍地扯了下来。

      “为什么要给我钱啊……”周相念把脸埋进膝盖,

      她觉得可怜吗?觉得自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小可怜,所以只能去夜场找女郎,让女郎施舍自己一点微薄的同情?

      周相念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不需要可怜。

      她是成年人了,她有手有脚,她能靠着自己的成绩考出这个县城。

      可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个冰冷的、泛着红血丝的夜晚,全涌上来了。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她刚被班主任催了第三次学费,实在没法子,偷偷溜进县城街角那家网吧,电脑还很卡,开机都要两分钟。

      黑网吧里烟味呛人,一块五一小时,她开了台最角落的机子,登上了那个灰扑扑的QQ。

      视频接通的时候,画面卡得一顿一顿的。

      那是北京通州的某个工地简易板房。

      她的爸爸坐在那头的硬板床上,身上还穿着沾满白灰的迷彩服,头上的安全帽都没摘。

      他笑得满脸褶子,凑近那个像素极差的摄像头,大嗓门顺着耳机漏出来,带着风声:“哎!念念!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啊?”

      “吃了。”周相念抠着键盘上的空格键,眼睛盯着屏幕上父亲的脸,“爸爸,学校……让交资料费,两百。”

      那头沉默了一瞬,屏幕里的父亲转身去翻一个塑料包,过了好一会,才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票子走回来。视频模糊,但周相念看得清清楚楚,父亲弯下腰的时候,裤腿往上蹭了一截,露出他的腿,那双腿上,横七竖八全是伤。

      最显眼的是一道从膝盖一直拉到小腿肚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边上还沾着灰土。

      “爸,你腿怎么了?”周相念声音抖了。

      “害,没啥没啥!”父亲连忙把裤腿往下扯了扯,躲开镜头,笑得更用力了,“干活儿哪有不磕碰的?就是不下心碰到了,刮了一下,皮外伤,连针都没缝!你可别跟你妈说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镜头转过去,对准了旁边正在吃盒饭的女人。

      那是周相念的妈妈。女人的手都是褶皱,正端着个掉漆的铁皮饭盒,拿筷子吃饭。

      “念念啊!”女人凑过来,脸上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把饭盒举到镜头前晃,“你看看!北京这大工地伙食好着呢!今天有红烧肉,全是油水!妈吃的可香了,没肉我还不吃呢!你在家可得好好吃饭,钱不够就跟你爸说,咱家现在宽裕着呢!”

      周相念盯着屏幕。

      她清楚地看到,那铁皮饭盒里,没有肉,分明只有一勺土豆块和一筷子白菜帮子。

      那块被母亲夹着炫耀的“红烧肉”,其实是一块极大的、炖烂了的生姜。

      他们对着镜头笑,两个人挤在一个画面里,肩膀靠在一起,说北京可好了,说你别担心。

      周相念在网吧的角落里,戴着耳机,眼泪“唰”地一下就砸在了键盘上。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在键盘上打着字:我不要钱了,我记错了,老师没有要钱。

      你看女儿这记性。

      不要钱了啊,我有钱,我吃得挺好的。

      她不会说自己的生活过得不好,因为她知道,要是她这么说了,父母会在那个板房里急得整宿睡不着。

      穷人家孩子的命,连心疼,都得掂量着轻重。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去过网吧,再也没张口要过一分多余的钱。

      开学费晚交,她厚着脸皮去求老师。

      寄宿家庭不给饭吃,她就多喝两口水,躲在教室里做题。

      她在这个破县城里,像个提早抽条的小大人,把自己的脆弱包得严严实实,冷着脸,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可姜青瓷偏偏用这沓钱,撞开了她的壳。

      周相念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把自己抱得更紧了。房间里没生炉子,窗户缝里透着风,她冻得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不想被可怜……”

      她把那沓钱捏在手里,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其实也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她其实也想大冬天有一口热饭吃,她也想在冷得发抖的时候,能有个暖和的怀抱。

      “爸,妈……我想你们。”

      周相念转过头,看着旁边桌子上摆着的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笑得干干净净。

      周相念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手背上的眼泪擦干,咬着牙,眼神重新变得像平时那样清冷、倔强。

      她不能要这钱。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她是周相念,她什么都能自己扛。

      她拿过床头的破旧校服,把钱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明天,她要去找姜青瓷,把钱还给她。

      她想,她得站直了,对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说:姐姐,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晚上,寄宿家庭的争吵声难得平息得早,传来男人的呼噜,和女人翻来覆去床板发出的吱呀还有叹息声。

      周相念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那沓钱。

      她在被窝里轻轻蜷起身子,把那床冰冷的被子裹得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像一层薄薄的雪,慢慢覆盖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冰冷的筒子楼,也没有刺骨的冷水澡。

      她好像泡在一汪温热的泉水里,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让她几乎要发出叹息。

      有一双手,极其温柔地把她揽进了一个怀抱。

      怀抱很软,带着一种熟悉的香气,女人的胭脂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烟草味道。

      周相念在那个梦里,迷迷糊糊地想,这味道真熟悉啊。

      女人的脸贴了过来,她的唇很软,带着温润的触感,轻轻落在周相念的发顶上。一下,又一下,像羽毛,又像春夜里落下的细雨,让周相念下意识的喜欢。

      “小乖。”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累不累呀?”

      周相念在那个梦里,卸下了一身的刺。

      她缩在女人的怀里,把脸埋进那片带着暖意的柔软里,没说话,女人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体温温热。

      “我知道,我们小乖最能干了。在学校里努力学习,在家里还懂事。可这肩膀还单薄着呢,扛着这么多,苦不苦呀?”女人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累了吧?一直这么逞强,是不是觉得很酸,觉得心口堵得慌?”

      “……苦。”她在梦里听见自己说,声音脆弱,“好累呀。我不想做大人了,我一点都不想。”

      “乖,不哭了。”女人低下头,温润的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替她吻去眼泪,“把心袒露给我吧,小乖。”

      “让姐姐好好去爱你。”

      “你是姐姐的宝贝,是姐姐最喜欢的人。”

      周相念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梦里的她微微抬起头,想看女人的脸,可四周全是暖融融的雾气,怎么都看不清。

      “不要哭了,bb。”女人的手覆在她的眼皮上,温柔得像一场幻觉,“bb的眼泪弥足珍贵,别轻易掉呀。姐姐看着,心疼呢。”

      在这虚幻的暖意里,周相念几乎是惶然无措。

      她习惯了寄人篱下,习惯了冷水澡和紧巴巴的算计,

      周相念自认为,连自己十八岁的灵魂,都透着干瘪的穷酸。

      自己是最不被爱的孩子。

      她自卑地想,你是谁?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明明……这么糟糕。

      凭什么能得你这样毫无保留的偏爱?

      沉甸甸的爱意,烫得她本能想逃,可她贪恋,贪恋得想占为己有。

      直到,她颤着睫毛,在朦胧的光晕里,撞见了女人的眉眼。

      那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天生带着媚意。

      可此刻,她的眼底却没有平时的游刃有余,只盛满了如水般的疼惜。

      ……是姜青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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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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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