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69、《九州共赏唐时月（六十九）再战焉支山》 山丹峡口城

　　山丹峡口城节帅堂内，诸将散去后，气氛反而愈发凝重。
　　堂中只剩下九个人。张老夫人端坐主位，乌木拐杖拄在身前，苍老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她的身后，巨大的羊皮舆图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黄的光芒，祁连山的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河谷都被朱墨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南西道节度使邓仕贤、山南东道节度使卢博文、安东都护邓朴灿、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河东道节度使菲尼克斯、安西都护彭竹生、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分坐两侧，每个人的面色都沉毅如铁。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九道身影投在墙上，如同九尊沉默的雕像。
　　张老夫人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扁都口移到山丹峡口城，又从山丹峡口城移到祁连山深处。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了舆图上的一处标记上，那是一道横亘在山丹峡口城与扁都口之间的山脊，山脊上标注着三个字——焉支山。
　　“诸位请看这里。”张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拐杖点在焉支山的位置上，“老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坌达延的主力突然出现在城南，不去攻打扁都口，也不来攻城，偏偏卡在这个位置。”
　　邓仕贤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面色骤变：“老夫人，您的意思是……焉支山？”
　　卢博文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焉支山和扁都口、山丹峡口城之间来回移动，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去岁焉支山争夺战，我们付出了埃米利乌斯刺史、赵怀德副将和一万八千儿郎的代价，才把吐蕃人赶出焉支山。那里地势险要，控扼东西，是连接山丹峡口城和扁都口的咽喉要道。如果焉支山落入敌手……”
　　“那我们的十五万大军和凤天翔的十万大军就会被分割开来，首尾不能相顾。”张老夫人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口上，“坌达延·赞卓这只老狐狸，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扁都口，也不是山丹峡口城，而是焉支山。拿下焉支山，就能居中切断我军联络，然后各个击破。”
　　堂中一片死寂，去岁的焉支山争夺战，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忘记。那是一场惨烈到令人窒息的血战。吐蕃军趁唐军换防之际，突然出动数万精兵抢占焉支山，时任郦轩城刺史的罗马归化军将领埃米利乌斯，率军驰援，甘州副将、番和城刺史赵怀德也率军从另一侧夹击。两军在焉支山山腰遭遇，与吐蕃军血战一昼夜，最终将吐蕃军赶下了山，但埃米利乌斯和赵怀德双双壮烈殉国，一万八千大唐儿郎长眠在焉支山的冰雪之中。
　　埃米利乌斯是罗马归化军的统帅，是当时罗马帝国政变时，和菲尼克斯节帅率全军东归而来同袍将领。他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战场上勇猛如狮。他的死，让菲尼克斯节帅痛彻心扉，两人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此刻，菲尼克斯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虎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烁。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舆图上焉支山的位置，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邓仕贤同样面色铁青，他的夫人唐雨柔和小姨唐凌霜，此刻也都正在扁都口前线，如果焉支山被吐蕃军切断，她们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老夫人，焉支山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的斥候有没有最新的军报？”
　　张老夫人摇了摇头：“这正是老身最担心的。过去两日，派往焉支山方向的斥候有三批，只有一批回来了，而且带回了最坏的消息——吐蕃军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焉支山。据斥候回报，山上的吐蕃军大约有两万正规军，还有三万多随军农奴苦力，正在构筑工事。领军的是六柱将中的娘·若桑。”
　　“娘·若桑……”卢博文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紧皱。娘·若桑是六柱将中箭术最精的一个，擅长远距离狙杀和山地作战，由他守焉支山，可见坌达延对此地的重视。
　　安东都护邓朴灿站起身来，他满脸风霜，一双大手满是老茧。他沉声道：“老夫人，焉支山不能丢。如果让吐蕃军在那里站稳脚跟，我军就被一分为二了。必须趁他们立足未稳，立即夺回！”
　　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也点头道：“邓都护说得对。焉支山的地形我熟悉，易守难攻，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吐蕃军虽然人多，但大半是农奴苦力，真正的战力只有两万。只要我们集中兵力，速战速决，不是没有胜算。”
　　安西都护彭竹生沉吟道：“问题是兵力从哪儿来？山丹峡口城要防守坌达延的主力，扁都口前线又在激战，我们抽不出太多兵。”
　　张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舆图前。她的目光在焉支山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停在焉支山西北方向的一串地名上——甘州、凤翔、陇州、凉州、秦州、永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如同暗夜中忽然点燃的烛火。
　　“诸位请看。”张老夫人的拐杖点在那六个地名上，“甘州刺史郝嘉强、凤翔刺史郑通、陇州刺史薛礼成、凉州刺史卢景云、秦州刺史慕容焕、永昌刺史张仲坚，这六位刺史手中都有兵马。他们凑齐五万军应该不是问题，从西向东夹击尚普结和没庐·穷桑、韦·达扎恭的正面之敌，扁都口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
　　邓仕贤眼睛一亮：“老夫人说得对！六镇刺史虽然各守一方，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麾下兵马也是精锐。关键是联络——焉支山被吐蕃军占据，派出去的信使能不能穿过敌占区？”
　　“这就需要精悍之士。”张老夫人看向菲尼克斯，“菲尼克斯将军，你的人马都是罗马归化军，骑术精湛，擅长长途奔袭。老身想请你组建一支精骑小队，冒死穿越焉支山，去联络六镇刺史。同时，另一队向东穿越敌占区，直抵长安报信，请朝廷协调支援。”
　　菲尼克斯霍然起身，右手握拳捶胸，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夫人放心，末将亲自带队！埃米利乌斯的仇，末将一刻都不敢忘！派出传令兵报信的事也一并交给我来处理！”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且慢。”张老夫人抬手制止，“菲尼克斯将军，主攻焉支山的先锋就交给你了，祝你旗开得胜。”
　　菲尼克斯重重拍了一下胸膛道：“没问题！”
　　张老夫人的目光又扫过邓仕贤，沉声道：“邓节帅，您的夫人和小姨被困在扁都口，您的心情老身理解。焉支山一战，关系重大，老身需要您和菲尼克斯将军各率本部两万精锐，担任主攻。”
　　邓仕贤抱拳道：“末将义不容辞。”
　　张老夫人转向卢博文：“卢节帅，请您坐镇城中，统筹全局。老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具体调度还要靠您。”
　　卢博文连忙起身：“老夫人言重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张老夫人又看向邓朴灿、张寿昌、彭竹生、耶律布日古德：“四位将军，请你们各守本位，加强城防。坌达延的主力就在城外，随时可能攻城。老身和卢节帅在城中坐镇，你们在外围策应，两路呼应，不可有失。”
　　四人齐声应诺，诸将各自领命离去，节帅堂中只剩下张老夫人和卢博文两人。卢博文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低声道：“老夫人，焉支山一战，凶险万分。凤节帅那边……”
　　张老夫人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笃定：“知子莫若母。天翔那孩子，老身了解。他现在一定也在看舆图，一定也已经发现了焉支山的漏洞。他一定会率精锐前来打通焉支山，与我们汇合。到时候，里应外合，两面夹击，焉支山可破。”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虽然凶险，但不是没有胜算。这一仗，就看谁能抢得先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