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49、《九州共赏唐时月（四十九）山丹峡口城的群英会》 五月初四，

　　五月初四，申时。
　　山丹峡口城，祁连山的余脉在此处骤然收窄，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数里的通道，如同峡谷的咽喉。山丹峡口城便扼守在这道咽喉之上，城墙以青砖包砌，高约三丈，城楼巍峨，垛口密布，城头旌旗猎猎，上书斗大的“凤”字和“唐”字。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校场，此刻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将士，刀枪如林，气象森严。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条蜿蜒的行军长龙正缓缓向城门靠近。先是千骑凤家军弓骑开道，马蹄声如密鼓，尘土飞扬。随后是浩浩荡荡的步军、车队、骑兵，队伍延数百米，旌旗在暮春的微风中猎猎翻卷。队伍中央，一辆装饰简朴但规制严整的马车被一百凤家军重装铁骑严密护卫着，马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车内端坐一人。
　　凤天翔策马走在队伍前方，远远便看见了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那些旗帜和甲胄的制式——不是寻常的守军，而是来自大唐各道、各军镇的精锐将领。他的眉头微微一挑，心中了然：朝廷对这场棋局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城门口，其母一品诰命夫人张老夫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端坐在一把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不仅是凤天翔的母亲，也是陇右道军中真正的定海神针。年轻时随丈夫征战沙场，丧夫后独自撑起整个家，晚年仍不辞辛劳，为朝廷调度各路兵马。凤家军能有今日之盛，张老夫人堪当首功。
　　她的身后，站着一大群身着各色战袍、腰悬不同制式兵器的将领，粗粗一数，竟有二三十人之多。他们或低声交谈，或昂首远眺，或闭目养神，神态各异，但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锐。
　　“来了。”张老夫人低声说了一句，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鸿胪寺卿武修文站在张老夫人身侧不远处，这位年过半百的文官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满脸堆笑，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行军队列中的那辆马车。他是朝廷派来主持与吐蕃谈判的正使，也是促成贡德汉赞与没庐氏联姻的关键人物。对他来说，贡德汉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足以撬动吐蕃政局的棋子——或者说，他是一尊未来的赞普。
　　“贡德赞普……贡德赞普……”武修文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反复练习这个称呼，生怕待会儿叫错了音节。
　　队伍终于抵达城门外，凤天翔翻身下马，陈盛、苍墨、戴力澜、凤小天、上官芷依次下马。凤天翔大步走到张老夫人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母亲，儿回来了。”
　　张老夫人伸手扶起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看到他左臂上包扎的绷带时，眼神微微一沉，但只说了两个字：“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陈盛也上前行礼：“末将陈盛，见过老夫人。”
　　张老夫人微微颔首：“陈将军一路护送贡德汉赞殿下，功在社稷。老身代朝廷谢过将军。”陈盛连称不敢。
　　这时，武修文已经迫不及待地迎向了那辆马车。马车帘幕掀开，贡德汉赞在三位师兄弟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他身着素白长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但目光沉静如水，不卑不亢。
　　武修文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下官鸿胪寺卿武修文，恭迎贡德赞普！赞普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馆驿，请赞普移驾休憩！”
　　贡德汉赞微微皱眉，似乎对“赞普”这个称呼有些不适，但他没有纠正，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用吐蕃语说了一句“有劳”。达玛·论弓仁作为此时贡德汉赞的贴身侍卫偶尔代为传话，武修文连连点头，侧身引路。
　　此时，张老夫人身后那二三十位将帅纷纷上前，与凤天翔、陈盛等人寒暄。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为首的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卢博文，面白无须，一副儒将打扮，身披明光铠，腰佩横刀。他与凤天翔是旧识，抱拳笑道：“凤节帅，别来无恙？听闻你在绣花庙打了一场硬仗，三百虎皮死士全军覆没，好手段！”
　　凤天翔抱拳回礼：“卢节帅过奖。若不是苍墨师弟和戴力澜拼死力战，又得小天和芷儿及时赶到，胜负尚未可知。”
　　卢博文身后，一位白发苍苍却腰板挺直的老将拄着长刀走上前来，正是山南东道六院兵马经略使老将褚庄礼。他年近七旬，经历过玄宗朝的大小战役，身上伤疤不下三十处，却依然精神矍铄。他用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凤天翔，咧嘴笑道：“天翔啊，老夫听说你一刀斩了达扎·拉桑？那厮可是吐蕃第一悍将，老夫当年在青海湖边与他交过手，确实了得。你这一刀，算是给老夫出了口恶气！”
　　凤天翔连忙躬身行礼：“褚老将军谬赞，晚辈不过是趁他力竭之时……”
　　褚庄礼摆摆手，打断他：“胜了就是胜了，不必谦虚。达扎·拉桑死了，吐蕃军心必乱，这是天赐良机。”
　　山南西道节度使邓仕贤携夫人一同上前。邓仕贤面容依旧儒雅，不亏是紫薇真人的关门弟子，一身正气。但他的夫人唐雨柔不仅是唐门一等一的高手，现也已升任大名鼎鼎的忠义军经略使，一身白色战袍，腰佩长剑，英姿飒爽。她的妹妹唐凌霜紧随其后，同样身着战甲，面容与姐姐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也是江湖上知名的唐门高手。武定军经略使龙淑媛则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将，身材高挑，双臂修长，一看便知是弓马娴熟之辈。
　　唐雨柔向凤天翔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凤节帅，绣花庙一战，堪称楷模。小妹唐凌霜已在城中整军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凤天翔还礼：“唐经略使客气，有诸位相助，何愁吐蕃不破？”
　　河东道节度使菲尼克斯大步走来，此人身形魁梧，高鼻深目，一头卷发用金环束起，虽说是罗马归化出身，但说得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他拍了拍凤天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凤天翔都晃了一下：“兄弟，听说你受伤了？不要紧吧？我带来了河东最精锐的三万罗马归化军战士，马是突厥马，刀是精钢短剑，盾亦是百炼钢锻造，保准让吐蕃人吃个大亏！”
　　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紧随其后，他是个油嘴滑舌的中年发福的胖子，只是向凤天翔抱了抱拳，说了句“河北道八万儿郎，听候调遣”，便退到一旁。安东都护邓朴灿满脸风霜，手指粗短有力，一看便知是久居边塞善骑射之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和他的兄弟契丹那颜耶律康。耶律布日古德身披貂裘，腰悬弯刀，面容粗犷，一头黑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垂在肩后。他的兄弟耶律康与他有七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目光中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耶律布日古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凤节帅，我契丹三万铁骑，愿为前驱。”
　　安西都护彭竹生的皮肤已被西域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他麾下的安西军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之一，常年与吐蕃、大食作战，经验丰富。他向凤天翔抱拳道：“凤节帅，安西五万精锐，三日之内便可抵达。”
　　佑国军经略使何煜涵、神策军经略使程千里、临洮军经略使王仁德、积石军经略使李怀光、河源军经略使哥舒曜、威戎军经略使浑释之、彰义军经略使胡惟明——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在大唐西陲如雷贯耳，此刻齐聚山丹峡口城，如同一群猛虎汇于一山，气势之盛，连城头的旌旗都仿佛被这股气势吹得更烈了。
　　凤天翔、陈盛、苍墨、戴力澜、凤小天、上官芷与诸将一一寒暄，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各路将领之间有的是旧识，有的素未谋面，但此刻都因为同一个敌人而站在了一起。寒暄声、笑声、拍肩膀的声音此起彼伏，城门外一片热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