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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九州共赏唐时月(四十七)晨祭忠魂赴甘州》 五月初四, ...

  •   五月初四,清晨。
      绣花庙谷地的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浮起一抹鱼肚白,祁连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夜间的寒意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昨夜焚烧吐蕃死士尸体留下的气息。
      凤小天和上官芷已经在谷地中忙碌了整整一个时辰,这对年轻的夫妻各自带着一队士兵,弯着腰在昨夜厮杀的战场上仔细搜寻。每一具唐军将士的遗体都被他们亲手翻检,从脖颈上取下那枚小小的铜制发牌。发牌呈长方形,里面放着一小撮头发,正面刻着士兵的姓名、籍贯和所属番号,背面刻着一个“唐”字。这是唐军将士的身份凭证,也是他们魂归故里的唯一信物。
      凤小天的动作很轻,像是不忍惊扰这些长眠的袍泽。他单膝跪在一具年轻的遗体旁,那是一名御林军的弓弩手,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胸口被一支吐蕃箭矢贯穿,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凤小天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他颈间的绳扣,取下那枚沾满血污的发牌。他用袖子仔细擦拭干净,放入腰间的一个牛皮袋中。牛皮袋已经沉甸甸的,装了近百枚发牌。
      “兄弟,回家了。”凤小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上官芷在不远处做着同样的事。她的银白色轻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双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但她毫不在意。她找到一具遗体,便蹲下身,轻柔地取下他颈间的发牌,然后合上他未曾瞑目的双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知道,眼泪是对这些勇士的亵渎。
      “少夫人,这边又发现了一个。”一名士兵在不远处喊道。
      上官芷起身走过去,那是一名金吾卫的军官,从铠甲制式看是旅帅一级。他的遗体半靠在一块大石上,双手还握着断成两截的横刀,身上有七八处刀伤,最致命的一处在咽喉。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面容出奇地安详,仿佛只是靠着石头打了个盹。上官芷蹲下身,取下他的发牌,念出了上面的名字:“陇右道金吾卫左旅帅张志诚,陇西成纪人。”她沉默了片刻,将发牌收入袋中,轻声说道:“张旅帅,你的家人会等到你回来的。”
      太阳渐渐升起,晨光洒满谷地。打扫战场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阵亡唐军将士的遗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到谷地东侧的一片高地上,那里背靠山脊,面向东方,是凤天翔亲自选定的安葬之地。按照唐军军礼,阵亡将士应当就地安葬,墓穴朝东,寓意魂归故土、面朝长安。
      三百座墓穴在晨光中一字排开,每一座都挖得规规矩矩,深七尺、宽三尺、长六尺,穴底铺上了一层干草。士兵们将袍泽的遗体轻轻放入穴中,整理好衣甲,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然后一锹一锹地填土。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地中回响,沉闷而肃穆。
      在谷地的另一端,另一队士兵正在安葬吐蕃虎皮告身勇士的遗体。
      凤天翔亲自下了命令:三百虎皮死士虽然是大唐的敌人,但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值得体面的安葬。吐蕃死士的墓穴被安排在谷地西侧的一处缓坡上,与唐军将士的墓地隔着一道干涸的河床,遥遥相望。墓穴的规格与唐军相同,只是方向朝西——那是吐蕃的方向,是他们魂归故里的方向。
      士兵们将吐蕃死士的遗体抬入穴中,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一块从他们自己战袍上撕下的虎皮——这是苍墨提出的建议,他说:“武士当以战袍入殓。”凤天翔同意了。
      辰时,安葬工作接近尾声。三百座唐军坟墓和三百座吐蕃坟墓,在绣花庙谷地的两侧静静排列,如同两支隔河对峙的军队,却在死亡中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贡德汉赞在其三位师兄弟的陪同下,缓缓走向唐军墓地。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绢布,这是吐蕃习俗中服丧的装束。他的三位师兄弟同样身着素服,各捧着一卷经幡、一钵净水和一束柏枝。四人沿着墓地的边缘缓缓行走,每经过一座墓穴,便停留片刻,由贡德汉赞诵出一段吐蕃密宗的超度经文,师兄弟则洒下净水、焚烧柏枝、悬挂经幡。
      贡德汉赞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在晨风中缓缓飘散。他诵的是《度亡经》,用吐蕃语一字一句地念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穿越生死的庄重。他不只为唐军将士超度,也为三百虎皮死士超度——在他的心中,双方都是这场不该发生的战争的牺牲品。
      三位师兄弟按照吐蕃密宗的仪轨,在墓地四周挂起了五色经幡,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的布条在晨风中猎猎翻卷,象征天地水火风五大元素,祈愿亡魂早日脱离轮回之苦。
      凤天翔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打扰贡德汉赞,也没有阻止他使用吐蕃仪轨。在这件事上,他选择了沉默。因为在他看来,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能让这些牺牲的儿郎安息,就足够了。
      贡德汉赞走完了最后一座墓穴,站在墓地的边缘,面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他深深地弯下腰,双手合十,向三百座唐军坟墓行了一个吐蕃最隆重的礼节——五体投地大礼。他的额头触到了冰冷的泥土,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入土中。
      他直起身,望着那一排排新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姓名和籍贯,是凤小天连夜让随军工匠赶制的。他的目光从一块墓碑移到另一块墓碑,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
      “愿这一切早日过去。愿吐蕃和大唐从此不再刀兵相向。愿天下苍生早日重返太平,共享神州繁荣。”
      晨风将他的低语吹散,送向祁连山的深处。
      巳时二刻,绣花庙谷地东侧的临时营地中,号角声响起。
      陇右节度使凤天翔与中央将军陈盛先后走出各自的营帐。凤天翔依旧身着那件墨绿色战袍,腰悬“虎彻”,面容冷峻,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他只合眼了不到一个时辰。陈盛的左肋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行动略有不便,但神色沉稳,步伐坚定,两人在营地中央碰面,相互抱拳一礼。
      “陈将军,伤势如何?”凤天翔问道。
      “不碍事,皮肉伤。”陈盛摆了摆手,“凤节帅,人马已经清点完毕。昨夜阵亡二百九十七人,重伤二百一十三人,轻伤三百四十余人。可用之兵尚有七千出头。”
      凤天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地里整装待发的队伍。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旌旗重新竖起,虽然旗帜上还残留着昨夜战火的痕迹,但每一面旗帜都挺得笔直。伤员们被安置在队伍中段的马车上,军医随车照料。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整支队伍虽然经历了血战,但士气依然不坠。
      “苍墨。”凤天翔唤道。
      苍墨从队列中走出,面色依然苍白,内力恢复了大半,但昨夜那一战消耗太大,至少需要数日才能完全复原。他抱拳道:“师兄。”
      “你率一百凤家军重骑,护卫贡德汉赞殿下的车驾。”凤天翔的语气不容置疑,“戴力澜,你也一同去,你的伤不轻,别逞强。”
      戴力澜咧嘴一笑,拍了拍缠着绷带的右肩:“节帅放心,这点小伤,末将还没放在眼里。”
      达玛·论弓仁也走了过来,昨夜在混战中亲手斩杀了三名虎皮死士,身上添了两道刀伤,但精神矍铄。他用吐蕃式的礼节向凤天翔躬身一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凤节帅,殿下说,多谢您和诸位将军的救命之恩。”
      凤天翔摆了摆手:“分内之事。告诉殿下,从此刻起,他的车驾周围由我凤家军精锐铁骑护卫,除非踏过我们的尸体,否则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达玛·论弓仁深深一拜,转身回到贡德汉赞的车驾旁。
      凤天翔转向陈盛:“陈将军,贵部的伤员和阵亡将士的遗物,我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护送。甘州刺史郝嘉强昨夜接到消息,已经率五千府军赶来接应,估计快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谷口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支打着“甘州”旗号的队伍正从东侧谷口涌入,旌旗招展,队伍齐整,为首一将身披铁甲,面容敦厚,正是甘州刺史郝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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