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62、《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六十二）暗把宫威付绮楼》 十二月初五

　　十二月初五，曲江池畔，朔风虽冽，却吹不散长安城东晋昌坊旁的那一团炙热的人气。紧邻着文人雅士与商旅学子汇聚的平康坊，一座新起的高楼——闻韶楼，今日如同牡丹盛放，在长安的坊市间炸开了绚烂的花火。楼阁飞檐斗拱，朱漆金钉，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流离的光彩，丝竹管弦之声与鼎沸人声交织，几乎要掀翻那雕梁画栋的屋顶。
　　七秀坊与朝廷关系日益缓和，这长安分号的开业，便成了京城近期最炙手可热的盛事。门前车马如龙，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腰缠万贯的豪商巨贾，乃至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皆以能踏入闻韶楼为一时之荣。
　　人群之中，一位身着黛青色圆领常服的中年男子，气度沉凝，步履稳健，正带着三名家仆与一位清瘦师爷模样的人，低调地融入人流。此人正是新任京兆尹，韦砺,他年约四十有三，面容刚毅，眉宇间既有文臣的儒雅，又暗含一种果决的干练。前任京兆尹方文远因陆孝羽一案牵连被撤，留下的吏治烂摊子，被他以雷霆手段涤荡一清。他深知，在这长安城里做官，光懂政务远远不够，更要有对朝堂风向、江湖暗流的敏锐嗅觉。
　　前些时日，大理寺少卿徐振代寺卿何文钦传话：“韦府尹，今后凡涉七秀坊事宜，特别是刑名案子，一律上报大理寺与刑部，地方不必过问。”这短短一句话，让韦砺心头雪亮。朝廷这是要将七秀坊纳入麾下，其地位只怕不亚于那神秘的不良人，甚至犹有过之，妥妥的官方暗桩。故而，今日闻韶楼开业，他便换了常服，备下拜帖与一份不显山露水的厚礼——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仙鹤衔芝”摆件，意在以雅物相贺，既不张扬，也不失京兆尹的身份——前来探一探虚实。
　　此刻身处楼中，韦砺才真正感受到何为“火爆”。大堂宽阔，能容百席，此刻几无虚座。空气里弥漫着西域葡萄美酒的醇香与珍馐佳肴的暖雾。他本想寻机拜会那位名动天下的七秀坊主公孙玲珑，却被管事娘子笑盈盈地告知：“韦府尹容禀，我家坊主今日会客的号牌，已排到了酉时三刻之后……”韦砺望去，只见通往二楼雅间的楼梯口，果真排着一列手持号牌的管事，皆是各家府邸的体面人物。他心中微哂，却也并不着恼，反而生出一丝好奇。
　　这位公孙玲珑，江湖传言虽年近中年，却因未曾婚育，驻颜有术，身段容貌依然婀娜倾国。更有好事者私下将她与当年的李弘熙淑妃、如今的耶律那颜夫人慕容馨雅相较，言其风姿不遑多让。这等帝王旧事，韦砺只当茶余笑谈，半点不敢沾惹。他目光扫过人群，正欲寻个清静角落稍坐，忽闻二楼传来一阵清朗的抱拳致意声。
　　“敬大人、长孙大人！夏闱一别，诸君风采依旧，实是让人念怀！”
　　韦砺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位身着襕衫、头戴儒巾的年轻学子，正簇拥着一位白衣公子朝二楼雅间“流云阁”走去。为首者，正是今科状元郎顾清彦。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出身庶民，其父仅为偏远县佐，却能一举夺魁，成为天下寒门读书人的榜样。此刻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双目炯炯有神，虽释褐仅授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下，文散阶将仕郎，秩位卑微，然其声望之隆，远非寻常官员可比。
　　被顾清彦称为“敬大人”与“长孙大人”的两位，此刻正于雅间窗前凭栏而望。其中一位，约莫面容清癯，身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正是官拜中书省中书舍人、正五品上的敬钰。另一位身形修长，眉目疏朗，着一身浅绿朝服，乃是御史台通直郎、从六品下的长孙无悔。二人皆是今科脱颖而出的才俊，为朝廷所重。顾清彦此番曲意结交，亦是为其日后仕途铺路。
　　韦砺见状，心中暗自思忖：敬钰沉稳内敛，又是神龙政变之首敬晖的孙子；而长孙无悔来头更大，不仅才气外露，是长孙无忌的曾孙，还是当今皇后长孙疏通的亲表弟，是当今圣上的小叔子，这可是真真的皇亲，两人都是有家世的，顾清彦空有一身学问，没有家族帮衬，仕途想必是极难的，不想攀附也不行。
　　他正想着，忽听楼下大堂一阵骚动，有眼尖的管事高唱：“坊主到——！”
　　韦砺精神一振，忙抬眼望去。
　　只见大堂正中的珠帘向两旁卷起，一位女子在四名侍女的簇拥下，款步而出。不过片刻，原本喧闹的大堂竟安静了几分。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底绣银线暗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绛紫色狐裘披风，行走间，裙裾如水波微动，披风上的毛领衬得她面庞愈发莹白如玉——公孙玲珑。
　　韦砺纵然见惯官场风月，此刻看清她的容颜，也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声。她梳着高髻，只簪一支简素的青玉步摇，面上薄施粉黛，然那眉眼间的风情，却胜过万千珠翠。她的美，已不是单纯的皮相惊艳，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韵致，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不曾有的深邃，又保有中年女子难得的一缕清润。民间将她与昔日的淑妃慕容馨雅并列，实非虚言。
　　她先是向在场诸客微微颔首，一举一动皆透着七秀坊主的气度，既不逢迎，也不疏冷。随后，她目光转向二楼雅间的几位朝廷才俊，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道：“敬舍人、长孙通直，诸位才子光临，闻韶楼蓬荜生辉。今日开业之喜，能得诸位赐诗，实乃七秀之幸。”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朗朗，字字入耳。
　　就在此时，韦砺目光一凝。他注意到公孙玲珑身后半步，一位身着灰褐布衣、头戴软脚幞头的老者，面容清癯，手中竟持着一柄拂尘。旁人或许不识，但韦砺身为京兆尹，常在宫中行走，怎会认不出——那竟是内侍监总管太监，刘喜！
　　刘喜素来深居简出，极少涉足外朝。今日竟换了常服、以素衣随行于公孙玲珑身侧，这信号就太明显了。宫中内监总管亲自到场，几乎等于向长安官场明示：七秀坊的分号，背后有宫里的默许，甚至是推动。韦砺越发庆幸自己今日来了这一趟。
　　刘喜虽位高权重，但此刻显然不想喧宾夺主。他微微一笑，将拂尘轻轻一摆，对敬钰和长孙无悔道：“二位皆是我朝文采斐然的才俊，今日良辰美景，闻韶楼新张，何不以‘闻韶开楼’为题各赋一首，也好让咱家开开眼界？”他嗓音略带尖细，但语气和缓，带着几分促狭的兴致。
　　敬钰与长孙无悔相视一眼，都知道这是刘喜有意让其以文献礼，同时也是给七秀坊的面子增添分量。大堂内诸客皆停下杯箸，屏息以待。
　　长孙无悔意气勃发，性子也洒脱，当仁不让地先举步走到栏前，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楼下大堂中衣香鬓影、曲江外烟波寒柳，又瞥了站在堂中的公孙玲珑一眼，朗声吟道：
　　“曲江烟柳画楼新，不羡蓬莱只羡尘。
　　袖底音藏千古月，眉间色蕴四时春。
　　霓裳舞动云生岫，羯鼓敲残雪入津。
　　莫道长安无妙处，闻韶一曲已通神。”
　　吟罢，大堂内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满堂彩。顾清彦带头击掌，连声道：“长孙兄好才思！‘袖底音藏千古月，眉间色蕴四时春’，此句写尽了公孙坊主的风华，妙极！妙极！”
　　韦砺在人群中捻须而笑，心中暗品：这首诗以曲江烟柳起兴，说这闻韶楼连蓬莱仙境都比不上，落脚点却在“人间烟火”。颔联对仗极工，“音藏千古月”既扣七秀坊以音律立身，又暗喻其底蕴深长；“色蕴四时春”则赞公孙玲珑容色不老，四季如春。颈联“霓裳”“羯鼓”皆是唐宫乐舞意象，却说云从袖底生、雪被羯鼓敲散，虚实相生，最后收束于“通神”二字，既赞闻韶楼乐技出神入化，又暗合儒家“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的典故——这才是真正的雅致。刘喜也连连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口中却只说：“长孙大人好才情。”
　　敬钰性情内敛，不欲与长孙无悔争锋，但今日场合，他也不便推辞。他向刘喜和公孙玲珑各拱手一礼，略略思忖了片刻，目光投向堂中那位正含笑而立的七秀坊主，又缓缓扫过满堂衣冠，开口吟道：
　　“盛世长歌动玉宸，新楼初起曲江滨。
　　弦翻塞外风烟净，舞落天边日月新。
　　不必仙槎寻弱水，何须方外觅长春？
　　人间自有玲珑曲，一洗凡襟万斛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