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52、《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二）残躯饮恨朱扉下》 何文钦接到

　　何文钦接到长孙无悔的消息时，正在大理寺署衙中对着那叠被否定的反间计方案发呆。听闻京兆府和利源商行之间出了这档子事，他立刻警觉起来，连外袍都顾不上换便跟着长孙无悔派来的家丁出了门。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街道在夜灯中泛着湿漉漉的光。何文钦和长孙无悔在敬府碰了面，长孙无悔将一整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清晨发现尸体的惊骇，到京兆尹方文远“草草收尸”的反常操作，再到家丁暗中跟踪发现棺材被送入利源商行别院的诡异行径。
　　何文钦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长孙大人，你亲眼看过那具尸体？”
　　长孙无悔点头：“看过。我到的当时尸体还在雪地里，没有移动过。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容姣好，穿着绸缎衣裙——那种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但她身上有多处新旧交织的伤痕，手指甲断裂，指缝里有木屑和泥土。像是长期被囚禁、虐待，最后挣扎着逃了出来，死在敬府门口。”
　　何文钦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线：“她死在敬府门口——而不是别处。她知道敬府是什么地方。她是来求救的，只是没撑到天亮。”
　　长孙无悔面色沉痛：“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一定是在绝望中拼尽最后一口气跑到了敬府门口，想求人救命，可她没能敲响那扇门。”
　　何文钦站起身：“长孙大人，那具尸体现在何处？”
　　“据我的家丁回报，被送入了利源商行在西郊的别院。方文远说是送她去乱葬岗安葬，实际是交给了利源商行的人。我怀疑——方文远从头到尾都知道这女子是谁。”
　　何文钦当即做出了决定：“明日一早，我以大理寺卿的身份调取此案卷宗。长孙大人，您能否以歌姬死在敬府门口、涉及朝廷命官宅邸治安为由，亲自去京兆府要人？只要把案子从京兆府手中‘拿’过来，我们就有了正大光明追查的权限。”
　　长孙无悔点头：“可以。敬兄不在长安，我代他出面，名正言顺。”
　　次日清晨，大雪未停。长孙无悔身着绯色官袍，带齐了随从和文书，亲自登门京兆府。方文远一听说长孙无悔来了，连忙迎出正堂，脸上的笑容依然圆润和气，但长孙无悔注意到他今天斟茶时手有些抖。
　　“长孙大人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方文远陪着笑。
　　长孙无悔开门见山：“昨日死在敬府门口的那名女子，本官问过府中仆役，有人在事发前夜听到敬府门外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拍门声。这是在朝廷命官宅邸发生的治安事件，按律应由大理寺协同京兆府一同查办。本官今日前来，就是要将相关卷宗和证物移交大理寺，由何文钦何大人亲自督办。”
　　方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长孙大人，那女子不过是个青楼歌姬，身份卑贱，也许只是被人寻仇致死，京兆府处理便足够了，何必惊动大理寺……”
　　长孙无悔打断了他：“青楼歌姬也是大唐子民。死在朝廷命官宅邸门口，便不是寻常治安事件。方大人若觉得本官越权，可以上表弹劾。但在弹劾生效之前，请把卷宗和证物交给本官。”
　　方文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下官遵命。”
　　半个时辰后，长孙无悔带着一摞薄得可疑的“卷宗”和几件零散的“证物”走出了京兆府。何文钦在街对面的一辆青油车中等他，接过那摞卷宗翻了翻，冷笑一声：“没有验尸记录，没有口供笔录，没有现场勘绘图。方文远这是连假装查案都懒得做了。”
　　长孙无悔道：“何大人，那具尸体已经在利源商行的别院里过了一夜。如果他们在里面动了手脚，我们还能查出什么？”
　　何文钦沉默了一瞬：“所以才要快。长孙大人，您先回府歇息，我这就带人去西郊那座别院。”
　　午时刚过，何文钦带着大理寺少卿徐振和十余名精锐密探，以“查办敬府门前命案”的堂正名义叩开了利源商行西郊别院的大门。别院管事见是大理寺的人，脸色当即变了，嘴上说着“恭迎大人”，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院退。徐振眼疾手快，一抬手示意两名密探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何文钦进了院中，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前院是正常的客房和账房，中院是待客用的花厅，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何文钦注意到后院的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药味和血腥的异样气息。他没有急着闯进去，而是转身对那管事淡声道：“昨日京兆府送来一具女尸，说暂时寄放在你们这里。本官要带走。”
　　管事额头冒汗：“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他转身快步走向后院。何文钦给徐振使了个眼色，徐振带着几人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后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徐振压低的呵斥：“别动！大理寺办案！”
　　何文钦这才不紧不慢地步入后院。院子中停着一口薄棺，棺盖已经打开了一半。棺材中躺着的正是昨日死在敬府门口的那名女子。何文钦走近细看，面色逐渐沉了下来——虽然尸体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整理，但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依然清晰可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圈圈淤青，是长期被绳索捆绑留下的；膝盖和大腿内侧有瘢痕和灼伤痕迹，像是被人用香头和烙铁反复烫出来的；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后背，纵横交错着数十道鞭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这是一条人命，不是一件器物。”何文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寒意，“徐振，把棺盖合上。抬回大理寺，请罗尚书派人来重新验尸。另外——”他转头看向那个被两名密探按住肩膀、面色煞白的管事，“你也跟本官走一趟。”
　　当夜，大理寺地牢中，利源商行的别院管事在一炷香的工夫里便开了口。他交代的内容让何文钦的眉头越拧越紧——
　　那名女子名叫小怜，原本是长安城外一户贫农家的女儿，去年家中遭灾父母双亡，她身无长物，只好卖身葬双亲，被利源商行的掌柜看中买下，原以为进了商行能混口安稳饭吃。谁知那掌柜把她当成了贿赂官员的“礼物”，哪家官员好色贪财，便将小怜送去陪侍。而小怜因为姿色出众，被送得最频繁的人，正是御史台的一位“陆大人”。
　　“陆大人是哪位陆大人？”何文钦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那管事浑身发抖：“小的……小的不敢说……”
　　何文钦将一柄匕首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本官问最后一遍。”
　　管事终于崩溃了：“是……是陆孝羽陆大人！他最喜欢小怜，每半月都要把她叫去府中作陪。可每次小怜回来都遍体鳞伤，有一次她去的时候还能走路，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抬回来的……掌柜也骂她，说她不会伺候人，每次都惹陆大人生气，罚她不许吃饭……”
　　何文钦攥紧了拳。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具尸体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根本不是“作陪”留下的痕迹，那是被一个人以极端方式反复施虐后的痕迹。陆孝羽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参文参武，弹劾武将“杀戮过重”的姿态，和这具伤痕累累的女尸之间，隔着的是何等虚伪而扭曲的面孔。
　　那管事还在颤抖着继续说：“小怜后来想逃，跑过两次，都被抓回来了。掌柜说再跑就打断她的腿，还说她娘虽然死了，但她还有个弟弟在城外给人放羊，要是她再跑就让她弟弟也没命。她就再也不敢跑了。可前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趁看守打盹偷偷翻墙跑了出去……小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跑到敬府门口的……”
　　何文钦站起身，走出地牢时大雪已经停了，一轮冷月挂在清朗的夜空中。他站在大理寺的院中，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中凝成一片薄雾。
　　突破口找到了。陆孝羽好色贪财、施虐成性的本来面目，通过这个惨死的女子露出了冰山一角。而他与利源商行之间的往来，也不再只是“军情传递”的层面——还涉及了拐卖人口、行贿官员、草菅人命等一系列可以钉死他的罪名。但他没有急着抓人。他知道，以陆孝羽的权势和手段，单凭一个管事的口供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物证——小怜的遗物、陆府与利源商行往来的记录、其他被利源商行控制的女子的证词。
　　何文钦转身走回署衙，对值守的密探沉声道：“明日一早，去请罗尚书来一趟。另外——替本官向长孙大人传个话，问他那些遗物还在不在。”接下来就要看咱们的女司法官显身手了，何文钦暗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