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40、《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四十）一杯葡酒暗较真》 九月二十八

　　九月二十八日，午时刚过，那曲城的东城门便清理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守城的金鹏卫换上了崭新的皮甲，在城门两侧列成两队，旗杆上新悬的“雍仲金鹏”旗在秋风中舒展如翼。贡德汉赞和卓玛赞换了最隆重的礼服，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城门内侧等候。
　　未时三刻，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烟尘，那烟尘起初细如发丝，但在秋日干燥的空气中迅速扩大，如同一道灰黄色的长龙贴着地面翻滚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一开始若有若无的闷响逐渐汇成一片绵密如雷的鼓点，震得城门两侧的金鹏卫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长槊。
　　片刻之后，队伍的全貌出现在视野之中——最前方是十六骑黑衣玄甲的先锋骑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鞍旁悬着横刀和角弓，骑手们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先锋之后是两排持旗手，八面绣着“唐”字的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再后面是两排“刘”字帅旗，旗角飘飞如翼。帅旗之后是一辆通体乌木打造的四乘马车，车厢雕饰简洁却透着一种威严的气度，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马车两侧各有二十名甲胄鲜明的护卫骑手随行，队伍最后是十余名文官模样的骑手和数辆装载行装的轻车。整支队伍百余人，队列严整，节奏统一，一看便知是久经训练的宫廷仪仗精锐。
　　队伍抵达城门前缓缓减速。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着暗紫色圆领袍的瘦削身影步出车厢。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宫中特有的沉静与从容，但一双眼睛却如同深冬的寒潭般明澈而锐利，仿佛能将人的心底都看穿。他腰间悬着一副玄色手套，材质是玄铁片做成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凡是识货之人都知道——那双手套五指展开就是锋利的钢爪。
　　刘喜下了马车，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城门的每一个角落，在金鹏卫的阵形和城头的暗哨位置上各停留了不到一瞬，然后移向了迎面而来的贡德汉赞和卓玛赞。
　　贡德汉赞大步上前，在刘喜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深深一揖：“刘公公远道而来，汉赞未能远迎，万望恕罪。”他的声音虽然克制，但微微颤动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激动，见他如见唐皇李弘熙，更别说当初得刘喜亲自护送，从九死一生过乌鞘岭，再到延英殿遇刺等，不谦虚地讲，他与刘喜真的是有过命的交情。
　　刘喜微微欠身还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客气了。老臣奉陛下之命前来吊唁尚尊，顺道探望殿下与夫人。陛下甚为挂念殿下安危，特命老臣带了几句口谕，回头再与殿下细说。”
　　卓玛赞上前半步，盈盈一礼：“刘公公一路辛苦。府中已备好茶歇，请公公入城歇息片刻，再往宴厅不迟。”
　　刘喜的目光在卓玛赞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赞许：“夫人有心了。老臣不累，倒是随行的武大人和鱼少监一路奔波，该让他们歇歇脚。”他侧身让开一步，身后马车旁两骑上前，正是鸿胪寺卿武修文和刘喜的关门弟子——内侍监少监鱼镇。
　　武修文一身青色官袍，面带微笑下马拱手：“贡德殿下，别来无恙。”鱼镇则只是沉默地抱了抱拳，那双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
　　贡德汉赞一一回礼，然后侧身让路：“请诸位随我来。宴厅中已备好酒菜，那曲城各部族首领和吐蕃使团的代表悉达热尊使也已经在候着了。”
　　“悉达热？”刘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如水，“来得倒早。也好，省得等。”
　　他迈步向城内走去。那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每走一步，他腰间那双玄铁手套便轻轻晃动一下，如同一只无声的眼，注视着脚下这条即将被暗流淹没的路。
　　申时三刻，没庐氏府邸的宴厅大门缓缓开启，一队身着彩衣的侍者鱼贯而入，将一盏盏酥油灯次第点亮。灯火如繁星般照亮了整座宴厅，也照亮了厅中已经端坐了半个时辰的悉达热那张微微发沉的脸。
　　他坐在上首左侧的贵宾席上，身后的仆从给他换了三遍酥油茶，他都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他身旁坐着那曲城中几个部落首领，那些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大都沉默不语，目光不时瞟向宴厅入口。空气中的气氛微妙而压抑，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个从长安来的客人，等这位让整座那曲城都为之侧目的“大唐特使”。
　　外间传来迎宾的号角声，悠长而庄重。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悉达热端坐不动，面色矜持。他内心虽然有些不满——凭什么让吐蕃使团等大唐的使臣——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外交官该有的体面与从容。他的目光落在宴厅入口处，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在他身后侧的阴影中，扎西和丹增两名武僧垂手侍立，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周身散发着不易察觉的锐利气息。
　　宴厅之外传来贡德汉赞清朗的声音：“刘公公、武大人、鱼少监——请。”
　　门帘挑开，灯火骤亮。悉达热的目光与刘喜的目光，隔着整座灯火通明的宴厅，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那一眼之间，悉达热脸上的微笑僵了半息。他看到了那个人腰间的玄铁手套，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眼，以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从容气场，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重新端起了茶碗。
　　“来者何人？”他低声问身后的仆从。
　　仆从声音极轻：“大唐内侍监总管，刘喜。”
　　悉达热的动作微微一顿，碗沿停在了唇边。那个名字，他听说过。宴厅中的灯火忽然暗了一瞬，又恢复了明亮。秋风从门缝涌入，吹动烛火摇曳，在满堂宾客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如同一幕大戏开场前最后的噤声，宴厅中的气氛在刘喜入席后变得微妙而紧绷。
　　四排长桌呈“口”字形摆放，上首是贡德汉赞与卓玛赞的主位，左右两侧依次是各方来宾的席位。刘喜被安排在左侧上首第一席，凤天翔、何文钦、武修文和鱼镇分坐其下首；右侧对应的席位是悉达热，再往下是那曲城各部落首领。
　　刘喜落座后，不急不缓地接过侍者奉上的净手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得如同在自己宫中用膳。他看也不看悉达热的方向，只是侧头与贡德汉赞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贡德汉赞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从紧张渐渐转为安定。
　　悉达热端着茶碗，面色矜持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时不时扫过对面那个紫袍老者。他原本打算等刘喜入席后主动寒暄几句以示大度，但刘喜从进门到现在，目光始终没有正眼落在他身上，这让他心中窝了一股无名火，却又不好发作。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羌塘草原特有的烤羊背，外皮金黄酥脆，油脂在炭火烘烤下滋滋作响。侍者将切好的羊肉分送到各席，刘喜尝了一小块，微微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悉达热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久闻大唐宫宴繁华，今日得见没庐氏府上的宴席，虽然简朴，倒也有几分草原风味。只是——这酒水么，”他端起了面前的银杯晃了晃，“吐蕃的葡萄酿虽然醇厚，但若是没有冰块镇着，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不知大唐来的贵客，可习惯这温热的酒？”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们大唐来的人，不懂我们吐蕃的排场。
　　刘喜终于抬眼看了悉达热一眼。那一眼极淡，淡得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过来，声音不紧不慢：“悉达热尊使说得不错。龟兹的葡萄酿确实需要冰镇才见真味。咱家方才浅尝了一口，入口醇厚绵长，确实是上品——只是美中不足，若能有冰镇的口感，更是珍馐。”
　　他说“冰镇的口感”五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夜的月色不错。但那五个字落在悉达热耳中，却如同刺入了一根细针。他不等旁人接话，立刻朗声接道：“美味，那就多喝点！我大吐蕃不缺这些物件儿。”
　　他这话说得高声大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居高临下，声音在宴厅中回荡，让原本低语交谈的部族首领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在悉达热和刘喜之间来回扫动。空气中的火药味骤然变得浓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