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24、《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二十四）雄军散尽待风云》 八月二十一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
　　山丹峡口城的城门照常开启，百姓们照常进出，街上的摊贩照常吆喝叫卖，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无异。但若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城中的兵马调动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已经带着三万契丹重骑第一个离开了。他的营帐设在城北十里之外，拔营时连火头都没熄透，炊烟还袅袅地升着，人却已经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了。留下的营地由陇右道六镇联军中的一支小队接手，只是换了旗号，远远看去还以为契丹兵还在。
　　安东都护邓朴灿是第二个走的。他的辽东铁骑走的东门，借着一阵晨雾的掩护，三千三千地分批出发，每批间隔半个时辰，马蹄用麻布包裹着，几乎听不到声响。邓朴灿走之前找凤天翔喝了一碗壮行酒，咧着嘴说：“凤节帅，后会有期。等吐蕃那边真打起来了，您传个信，俺老邓的辽东铁骑随时能到！”
　　河东道节度使菲尼克斯和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是午后动身的。两人原本都想争着先走，结果凤天翔一句话——“谁争谁最后一个走”——两人老老实实地按抽签顺序先后离开。菲尼克斯临走时拍了拍凤小天的肩膀，用他那带着胡人口音的汉话说：“小子，下次见面，希望能喝你大胖小子的满月酒。”凤小天脸一红，没敢接话。
　　山南东道节度使卢博文是入夜后才走的。他为人谨慎，特意选在暮色最浓的时候拔营，连火把都没打，三万精兵摸黑行军，拐入通往山南的岔道后便没了踪影。山南西道节度使邓仕贤原本打算第二天才走，但张老夫人特意将他多留了两个时辰，与他在书房中密谈了许久。谈的是什么，连凤天翔都不知道，只知道邓仕贤出来时面色凝重，带着妻子唐雨柔和唐凌霜连夜启程。
　　中央将军陈盛和内侍监少监鱼镇同路，两人是八月二十三的黎明时分走的，快马加鞭，直奔长安方向而去。鱼镇临行前找到敬钰，将一枚小小的铜符塞进他手中：“敬大人，这是内侍监的传信符。若是那曲那边有事，您用这个到任何一处驿站，他们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长安。”
　　敬钰接过铜符，握在掌心，那铜符还带着鱼镇玄阴真气残存的冰凉触感：“鱼少监，多谢。”
　　鱼镇摇了摇头：“敬大人，您自己要保重。柳姑娘的事……”
　　敬钰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会面对。”
　　鱼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跟着陈盛的队伍消失在晨雾之中。
　　八月二十四日，最后一批军队开始撤离。
　　陇右道六镇联军在卢景云的主持下有序分散，各镇兵马按来路各自回防。张老夫人的车驾也在这一日启程，由魏莹莹和凤天翔亲自护送，沿着祁连山南麓缓慢东行。她年事已高，经不起快马颠簸，只能乘着温软的马车一路走一路歇。
　　整座山丹峡口城，在短短四日之内，从拥兵二十余万的雄关重镇，变回了一座空荡荡的边城。城头上剩下的守军不到五千人，都是凤家军的留守部队，负责城防和日常巡逻。风从祁连山吹下来，带着雪和黄土的气息，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过节帅府前那面已经降下大半的帅旗，发出呜呜的声响。
　　邓仕贤离开前，带着唐雨柔和唐凌霜去了最后一次大营旧址。那片曾经连绵数里的军营如今只剩下一片凌乱的空地，几根倾倒的旗杆斜插在泥土中，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地上散落着稻草人残破的肢体，一个稻草人的脑袋滚到路边，用炭笔描画的五官已经被露水模糊了，歪着一张诡异的脸，像是在对空无一人的营寨露出嘲讽的笑容。
　　唐凌霜用脚尖踢了踢那个稻草人头：“坌达延和尚息东赞……真会玩儿。十几万大军对峙了一个多月，结果人家偷偷摸摸跑了，咱们还傻乎乎地给人家看了三天的‘空城计’。”
　　邓仕贤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一根遗落的箭矢。那箭矢的箭杆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吐蕃文字，他认不出是什么意思，便收进袖中，当作此战的纪念。唐雨柔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夫妻二人并肩站在那片空寂的营寨旧址上，望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沉默良久。
　　“仕贤，”唐雨柔忽然开口，“你说，那曲那边……会顺利吗？”
　　邓仕贤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平稳：“杰桑芒不是寻常人物，贡德汉赞也不差。敬钰和长孙无悔那两个年轻人，脑子够用、心性够稳。再加上凤节帅在陇右道镇着，坌达延就算回了逻些城，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剑南呢？”
　　邓仕贤沉默了一瞬。剑南道的越王李宏杰、巴川郡主李姣、巴川节度使安守义，还有黔中道节度使赵迦，这四个人像四把刀子，悬在大唐的西南腹地。坌达延撤兵了，唐军也撤了，但他们还在。
　　“赵迦那边，何文钦已经布了暗线。”邓仕贤缓缓道，“越王和朗松赤扎的关系虽然紧密，但毕竟隔着千里。安守义勇则勇矣，却是个粗人，李姣再聪明也只是个女人。只要他们内部有一条裂缝，就稳不住。”
　　唐雨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邓仕贤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无一人的大营，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回山南西道。”
　　三人策马而去，马蹄扬起细尘，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痕，很快被祁连山的风吹散。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堆积。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快要来了。
　　而就在同一日的傍晚，那曲方向的山道上，一支由数千骑兵护卫的车队正在缓慢前行。杰桑芒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如常。贡德汉赞在他右侧半步之后，敬钰和长孙无悔各乘一骑跟随在后。卓玛赞的马车在队伍中央，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前方的路还有很远。那曲的雪山还在天际线之外，而逻些城的暗流已经涌过了千里草原。坌达延撤兵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他们耳中，但他们都知道，朗松赤扎不会善罢甘休。杰桑芒在马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沉默行进的队伍，又看了看前方空旷无垠的羌塘草原，忽然笑了一声。
　　“汉赞，”他叫了一声女婿。
　　贡德汉赞催马上前：“尚尊有何吩咐？”
　　杰桑芒没有回头，目光望着远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贡德汉赞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坌达延撤兵了。”
　　贡德汉赞一惊：“尚尊如何得知？”
　　杰桑芒笑了笑：“猜的。如果是你，你的老窝都快被人端了，你还会在山丹峡口城外干耗着不走吗？”
　　贡德汉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尚尊所言极是。”
　　杰桑芒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马打了一个响鼻，加快了步伐：“走吧。前面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局要破。但咱们不怕——因为咱们站在理这一边。”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将杰桑芒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队伍继续前行，朝着那曲的方向，朝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一头扎进了暮色苍茫的远方。山丹峡口城空了，大营空了，祁连山安静了。所有人都各归其位，等待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那曲的雪峰之上，乌云正在集结。逻些城的宫殿之中，朗松赤扎的王座在微微摇晃。剑南道的密室里，越王李宏杰正在展开一封加密的书信。大唐与吐蕃之间，真正的终局之战，还没有开始，但序幕，已经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