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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燃料    ...

  •   祁访枫养了几天伤,终于能下床走动。

      她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不是稻草糊弄的棚屋了,是一栋正经房子,还带了套小院,可不得了。

      房子所在的地区也不得了,正正经经的南街。虽然是街尾角落,但这也是正儿八经的白剑女君领地。

      君华虽然没来看望过她,但热情纯朴的左邻右舍都提着慰问品上门与新邻居寒暄一番,祁访枫全让戚同琴出面应付过去了。

      出于对正牌蛇妖的心虚,祁访枫拉着戚同琴问:“有人发现我的身份吗?”

      戚同琴:“没,你那层鳞片贴得严实,医官也没发现端倪。只说你可能是打小亏空,又受了重伤,心脉和气息比别人弱。”

      祁访枫松了口气:“那就好。”

      鳞片还能伪装,心跳和气息就没办法了,她毕竟还是个人类。

      在鱼龙混杂的棚屋还好,谁都忙着讨生活,没人会去仔细听路边瘦小“蛇妖”的心跳和气息,但在南街就不一样了。

      虽说南街的妖口没有棚屋密集,但它固定不流动。再加上白剑女君神通广大,南街活像个乱世里的桃花源,智慧生物吃饱了就撑,安稳了就闲,祁访枫暴露的风险反而增加不少。

      左思右想之下,祁访枫决定回军营。

      这么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戚同琴蹦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开门:“谁啊!”

      禄生长官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挤进屋子里,手上拎着一只小箱:“祁姑娘在吗?这是她的赏钱!”

      祁访枫凑过来,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一千钱。

      在东莲王治下,一座带小院、靠近王城的房子也就五千钱,这是一笔巨款了。祁访枫美滋滋地收下了,这是她应得的。

      见她收了,禄生默默松了口气。她临走前,李主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盯着祁姑娘把奖赏收下,不能赏罚不明。

      小军官又交给她一个匣子,里面是一把环首刀。

      祁访枫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禄生:“一把?”

      禄生绷着脸,点头。

      祁访枫想了想,恍然大悟,有些尴尬地把匣子塞柜子上了。

      本该赏两把,但送来的只有一把,那另一把呢?

      祁访枫藏在棚屋压箱底的刀过了明路了。

      可能是李主簿去找人时发现的,恪守教条的老古板捏着鼻子给她扫尾,也可能是戚同琴考虑到自己家和官面上的人走得进,趁机消了隐患……

      祁访枫问:“我还能回去做事吗?”

      禄生一愣,不太确定地看着她:“你还要回军营?”

      都搭上白剑女君的路子了,安安稳稳在南街寻点活计,官吏不敢欺压,流寇不敢打扰,非去军营混什么?

      祁访枫更小心地:“我想,能吗?”

      禄生古怪道:“能。”

      祁访枫松了口气,揣上行囊义正言辞:“我爱军营,我就住那了!”

      禄生一言难尽,她无助地看了看戚同琴。

      女妖:“管不住,别看我。”

      祁访枫已经溜远了。

      禄生一抹脸,苦命地追上去。

      城郊军营,今天驻守营门的还是祁访枫的熟人,她举手打了招呼:“早上好,你伤好了没?”

      先前质疑过她的守门士兵见了她就是一愣,欲言又止,又一脸羞愤地别开脸,默默给她放行。

      祁访枫:“唉,傲娇退环境了。”

      士兵没听懂,恶声恶气地:“快进去!”

      祁访枫溜进去了。

      南荣将军正在整军,几个士兵身上还缠着细布,零星的芦柴棒还在忙里忙外地做杂活。

      “你来了。”南荣将军见了她倒没多诧异,反而招呼道,“我们要去扫尾,你要参加吗?”

      上司的上司发话,小小牛马哪敢不从。

      还是那片水寨,一场油泼大火,一夜秋雨。那曾经令军队头疼的寨子只剩残断的竹架木梁,烧成了一片黑炭,几具焦尸横七竖八地搭在断壁残垣上。

      水面上淡淡发红,游鱼露着坦荡而令人恶寒的饱腹。

      士兵们上前,铲掉刨掉残存的寨子,把尸体就地掩埋。南荣将军身先士卒,参与到了收尾行动中,祁访枫也没好意思站着,开始撬黏成一片的地板。

      碳化的建筑发脆,黑黢黢一块敲下来,让祁访枫有了奇妙的联想。

      南荣将军见她发呆:“你累了就去休息,重伤未愈者可以不参加。”

      祁访枫:“不累,就是想到些事。”

      在她曾经生活过的时代,煤炭已经不见踪迹了。那是一种在教科书上才能看见的事物。或者去博物馆,隔着罩子观赏那一小块漆黑的燃料。

      那是更早以前,有着充裕氧气、繁盛植物的时代,生物被层层压下,数万年积蓄而来的火焰。

      祁访枫想,这也算一种煤炭吗?

      她掀起那块地板,也不知道撬到了哪个结点,一大片烧焦的建筑连贯倒塌了。

      祁访枫:……

      啊哦,矿洞塌方了捏。

      这寨子坏得要死,特地吊着一口气陷害她!

      祁访枫可怜兮兮地看向南荣将军。

      将军就笑话她,没骂人。

      祁访枫默默继续铲煤炭,这座水寨已经看不出大致结构了,除了一个地方,箭楼。

      那还保留着基础形状,大抵是因为主事人看重它的战略军事作用,对其反复进行了加固。

      箭楼的一个窗口趴着一具焦黑死尸,它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手被和一把弓箭烧黏在一起。

      莫名地,祁访枫肩膀有些疼。

      她想起了那支箭。

      祁访枫上前,铲掉那具焦尸,尸体翻了个个儿,它的面目依稀还清晰。

      ……是邱二当家。

      她怎么在这?

      祁访枫有些茫然,心口莫名发闷,沉默一阵后,她问南荣将军:“我肩上的箭是白剑女君射的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当时跳出水寨,如果不是那一箭把我扎进水里,我就该摔个稀巴烂了。”祁访枫说。

      南荣将军思索一会:“不是白剑,如果是她想接你,不需要用箭。她赶来时你已经掉进水里了。”

      “也不会是我的士兵。”将军说,“我们当时都打累了,没有那把子力气。”

      祁访枫又看向邱二当家的尸体。

      千万年后,她会化作煤炭吗?

      太渺小了,不会的。

      她恨或怨她吗?她想杀她还是想救她?烈火焚身的痛苦下,拼了命在寨中奔跑时,设出那一箭时,她在想什么呢?

      燃料不会说话。

      祁访枫带着它下了箭楼,来到平地上,用力地挥动铲子,挖出一个大坑。

      水寨,土匪,士兵,芦柴棒,一并埋进土里。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祁访枫看去,几个瑟缩可怜的流民正探头探脑,接触到她的目光又吓得跌坐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

      几个士兵闻声而来,祁访枫拔高了声音:“你们干什么的!”

      士兵把那几个流民拎出来,放在了祁访枫面前。他们瑟瑟发抖,像一窝淋湿的鸟雀。

      鸟雀们哭着,颠三倒四地说明来意。

      他们说,他们原是流民,被棚屋人排挤,抢也抢不过,又不想死。水寨大当家心善,收留他们做了佃户,好歹活下来了。

      听说啊,大当家正在和人谈生意,换米换油,还有许多牲畜。她是要分给将士们的,但如果有宽裕,她也愿意分给山寨的农人们。

      佃户是最底层,分到他们头上时相比不剩多少了。可好歹是有的,肉不敢奢求,一小袋米也好,这么多就够……

      那鸟雀比划了个大小,似乎还沉浸在设想中,忘记已经没有能给她分粮食的人了,她兀自地觉得不妥,又比划了个更小的范围,说,这样就够。

      祁访枫就看着他们,直到鸟雀幡然醒悟,发现那可供栖息的檐子被烧没了。她欲哭无泪,只是说:“小人没那个当家的本事,只是想着,原先的田没种好,就回来看看,要是还能种……”

      鸟雀没能说很久,士兵把他们驱赶走了。

      他们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地用目光搜寻着曾经的田地,然后别过身去,擦擦眼泪,一瘸一拐地相互搀扶着,低声说些什么,走向密林里。

      祁访枫握着铲子,身边有个大土坑,雨水淋得土地湿软,似乎生机勃勃得能冒出点芽儿来。

      南荣将军问她:“你在不忍吗?”

      祁访枫反问她:“我不能吗?”

      南荣将军说:“年轻人,脾气别那么坏。你当然能。但是你要知道,这样义薄云天的‘好’寨子是少数。更多的山寨是土匪盘踞,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

      祁访枫说:“那么,哪怕是那些恶寨子,它们又为何出现?不谈天生凶恶、嫉善如仇的那些,更多的寨子为什么出现?凡是能拿着锄头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拿刀,不是吗?”

      “……你说这些,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将军语气无奈。

      祁访枫笑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是嘴角轻轻一提:“将军,你看。你说不过我,开始给我出难题。用我无法解决的更难题来搪塞你因不喜欢答案就不回答的问题。”

      “……”

      “将军,我是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让我有生气的资格吧。”

      “……有用吗?”

      “有个念想。将军,我听过一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或许有一天,我的念想也有回响。若没有也罢,它至少能别让我变成水寨的一部分,无论是拿刀的,还是刀下的。”

      “那你的念想是什么?”

      “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生气。”祁访枫用力地掼下铲子,挖起土壤,扬到身后。

      她在挖一个坟墓,埋葬一个流寇。

      好人?坏人?生命长度几何,厚度几何?

      无人知晓。

      等一个冬天,南方的土壤也被冻严实,把一切都封存。再等到来年春天,会有真正的鸟雀飞来,把巢穴筑在密林里,啁啾叫着,把这片土地催出草芽来。

      若草愿意开花,那么祁访枫大抵有了能询问的对象。

      哪怕花与草皆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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