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小传》春暖山河

2、执念

　　秋月抱着我，眼泪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埋在我的肩头。我们俩像两株在风雨里飘摇了百年的野草，再次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哭了许久，秋月抬起头，抹掉眼泪，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春花，九十九世了，我们躲了九十九世，死了九十九世。”

　　“这一世，我们不躲了。”

　　“我们得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们不放，这个轮回的死结，总得有个了结。”

　　我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指尖缓缓攥紧。

　　是啊，第一百世了。

　　要么，彻底了结这场百年纠缠，得个自由身。

　　要么，就和他一起，永坠轮回，万劫不复。

　　我和秋月在教坊司的木板床上，坐了整整一天，把九十九世的生死，一点点捋了个遍。

　　我总以为，只要我离他够远，藏得够深，换个完全不一样的身份，他就找不到我。可九十九世的结局告诉我，无论我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曾逃出教坊司，顶替了一位不愿入宫的世家小姐，因不懂规矩当众出丑，被帝王觉得有趣，选入后宫，封了最低等的答应。我自知容貌平平，躲在深宫一隅，从不争宠，从不出头，只求不被他注意。

　　可他是掌印太监，后宫大小事务，皆由他一手掌管。不过半月，他便在宫宴上瞥见了我，只一眼，便认出了我眼底那股熟悉的不甘。

　　我不知道他在帝王耳边说了什么，第二日，我便被升为才人。可这不是恩宠，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日日借着训诫宫规的由头，把我叫到偏殿折辱，问我为何总要换着法子攀附权贵，躲到深宫里也不安分。

　　我百口莫辩，最终被他设计，扣上了秽乱宫闱的罪名，帝王一杯毒酒，了结了我那一世的性命。到死我都清楚，杀了我的，从来不是帝王，是毕泰。

　　我也曾费尽心机，托人进了宰相府，做了个不起眼的侍妾。我容貌平平，性子沉闷，躲在偏院里闭门不出，连宰相的面都很少见，只求能借着宰相的名头，避开毕泰。

　　可毕泰与宰相交好，常来府中商议国事，处置水患疫病。一次府中设宴，他隔着重重人影，无意间瞥见了廊下端茶的我，那熟悉的眼神，瞬间就钉在了我身上。

　　此后，他便常以商讨国事为由登门，次次都要寻由头见我，句句讥讽，问我为何总想着用身子攀高枝，走旁门左道。我笑着回他，我本就是教坊司出来的人，不用身子，还能用什么？

　　那句话触怒了他。没过多久，他便设计诬陷我与府中侍卫有染，证据确凿，宰相震怒，亲手让人把我拖到院子里，乱棍打死。那一世，我到死都能听见，院外毕泰平稳的呼吸声，是他，亲手把我推上了死路。

　　我甚至想过，既然他不喜我用身子攀附，那我便彻底断了所有念想，隐入尘埃。我逃出教坊司，混进了流民群里，跟着逃难的百姓一路颠沛流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每日里靠着官府施粥度日，连脸都不敢洗干净，只求泯然众人。

　　我听着流民们日日夸赞毕泰，说他奉旨赈灾，开仓放粮，救了万千百姓的性命，心里只觉得嗤之以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旁人眼里，竟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可我还是没能躲过。他下乡巡查赈灾事宜，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成千上万的流民，只一眼，便从乌泱泱的人群里，揪出了缩在最后面的我。

　　他看着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让人把我从流民堆里拖了出来，一路折磨着带回了京城，扔进了毕府的马厩里，让我做最低贱的马夫。

　　没过多久，不知是谁给马喂了疯药，马匹受惊，在马厩里横冲直撞。我无处可躲，被惊马活活踩踏而死，死得狼狈不堪，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我试过女扮男装，剃了长发，束了胸脯，装作落魄秀才，想靠读书谋个出路，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可我资质平平，屡试不第，最后只能混在书院里，做个扫地倒水的杂役，只求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可毕泰为帝王挑选伴读，亲自来书院视察，不过是扫了一眼院子里扫地的我，便看穿了我的女儿身。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是死罪，他却当众拆穿了我，又免了我的死罪，把我带回了毕府，日日当作笑柄。

　　他总讥讽我，想往上爬，却连个聪明点的法子都找不到，蠢得无可救药。我气不过，顶了一句嘴，他便把我扔进了后院的狗舍，让我好好清醒清醒。恰逢那几日他忙着赈灾，忘了吩咐下人投喂，那些饿疯了的恶犬，最终把我活活咬死在了狗舍里。

　　我甚至远赴沙场，女扮男装偷偷参了军，跟着大军去了边境。我想，战场凶险，生死难料，那个变态总不会追到这里来。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比死在他手里，被他折辱至死强。

　　可我一个女子，无甚武艺，只能在军营后方做个伙夫，日日烧火做饭，从不敢上前线。可毕泰竟奉旨做了监军，亲自来了边境战场，不过三日，便在伙房里，认出了灰头土脸的我。

　　他把我绑在帅帐前，任由往来士兵围观羞辱。他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既然不甘，便来报复我便是，躲到这黄沙漫天的地方，做什么？”

　　那句话，点燃了我积攒了几世的恨意。我在一次送军粮的机会里，偷偷在全军的饮水里下了药，趁着夜色摸进帅帐，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可我也被冲进来的小兵，一刀刺穿了心口。

　　那一世，我和他同归于尽，死在了黄沙漫天的边境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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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听着我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眼泪掉个不停。她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所以，无论我们换成什么身份，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们？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毕泰每一世都会对我说的那句话。

　　“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便是。”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缠了我九十九世。我总觉得这句话无比熟悉，好像在哪里说过，可每次细想，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只剩刺骨的寒意。

　　我睁开眼，看着秋月，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世，我们不躲了。我要再次回到他身边。我要弄清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这一世，我没有躲，也没有逃。

　　在毕泰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上，我再一次冲破了侍卫的阻拦，跪在了他的高头大马前。

　　和第三世不同，这一次，我没有跪着求他收留，只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马背上的他。

　　九十九世的生死纠缠，我早已不怕他了。哪怕他眼底的阴鸷能冻死人，哪怕他周身的威压能让旁人跪地求饶，我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毕大人，我要入你的毕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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