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兔子 请进来的兔 ...
-
贺穗像昨天一样抱着双手,靠在背椅上,盯着眼前安安静静吃饭的安时年。
冰箱里吃不完的梨,从来不会倒下的画,还有专门收拾出来的客房。
她想逗人的心思,带出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与其说是安时年打破了她安静的生活,不如说是她自己放了诱饵,守株但不逮兔,只是请它逛一逛,再送出去。
给自己平淡的生活添几分佐料,乐一乐。
安时年在被注视下吃完饭,收拾进厨房,才敢摸摸自己的身子,热热冷汗。
贺穗:“放洗碗机里就行。”
安时年:“好。”
几个碗筷加上锅放进洗碗机里,按下开关。
客厅里传来钢琴的曲调,是安时年前两天发给贺穗的。
贺穗开着电脑,一手拿着笔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曲调从悠扬轻缓到挣扎错乱再到铮铮不息,重音砸完,接上的是窗外猎猎作响的风声。
贺穗还是那句话,太过激进,强烈,不柔情强行痛苦,像挣扎的烂柿子拼命地挣烂自己的皮,柿子成了盖世英雄,还俗套地多了一身麒麟铠甲。
“我不认为你有感受到她的情绪,”贺穗手里的笔点着书桌,“我不是让你写一首泄愤的曲子,第一版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在想什么?”
他的曲子里没有母亲,没有主角春余,在贺穗看来他也不是激进的性子,到底从哪里来的怒气。
在想什么?
安时年看着贺穗,眼神没有一丝闪躲。
“我认为她过得痛苦,既然痛苦不该愤怒吗?”
他是一个音乐创作人,这几年发布的专辑都有很亮眼的成绩,从粉丝狂欢到路人入场,也许有运气的加持,却也少不了他才华的土壤。
“为什么痛苦?”
“生育、养育,还有怀孕对身体所造成的不可逆,更不要说她带着孩子逃跑,如果像今天这样的冷风一吹,受了凉落下病根岂不是还会疼痛一辈子。”
贺穗看着他掰着手指头,将痛苦细细数来。
截然不同。
和陈方好的解释截然不同。
陈方好在最后一版送来的曲子中向贺穗解释道:“被那么多人劝说打掉的孩子,她却坚持要生下来,即便是逃走都要带上,那她一定是深深爱着孩子的,像圣母玛丽亚一样怀抱孩子,温柔地亲吻孩子的额头……”
贺穗揉揉脑袋,说:“你说的我完全认同,但过于亢奋的曲子会喧宾夺主,它应该和画面相照应。”
“那陈方好是写曲的专业户,不会喧宾夺主,也更柔情,更有爱,为什么不用。”
安时年说得慢声细语,不是赌气质问,甚至连疑问都算不上。
他和陈方好也算老朋友,听过陈方好的曲子,按理说他的实力写一部剧的插曲不至于改这么多遍定不下来。
音乐这种东西,无心的听旋律,有心的听感情。
旋律好改,但要情感一致,就是肚子里的蛔虫也难做到。
贺穗摆摆手,把笔点在纸面上,划出一条长线。
“他的太过柔情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情感。”
“什么情感?”
安时年紧着追问。
身后的落地窗颤动,关紧的门窗撑不住风的狂扰,承接丝丝雨露。
贺穗心里明明早有一万个说辞来回答,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讲不出,沉默大于一切。
安时年接着说:“你不知道,或者你太知道了,才会这么不满意。”
六年前吸引他无畏冲天的动画少女,现在在眼前安静茫然地看着他。
时间把她推得成熟,周到,包容,甚至掌握一切。
一个自诩强大的人,还需要带个尾戒来捆住自己。
安时年不问母亲春轩儿这个角色,而是分镜后的另一面,那个穿越而来阻止一切的女孩。
“叮叮叮——”洗碗机已经洗完。
贺穗看他跑到厨房,去整理洗好的碗筷。
她手里的笔点在纸上,密密麻麻。
意识到话题被安时年扔回来,不是问电影,也不是问角色。
而是问贺穗在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我就要契合电影的,一首温柔又不缺力量的曲子。
她发着呆细想,客厅的窗户四处颤抖,淅淅沥沥的小雨变得瓢泼。
雨势变得急促,雷鸣交接,看着没有停下的意思。
贺穗见状猛地起身,叫出厨房里的安时年,“拿上你的东西,出来!”
她跑到门口换鞋,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安时年不明所以,还是随便整理了一下,跟着向门外跑去。
车已经在门口停好,他猛冲进雨里,三两下跳进车里。
“怎么了?怎么了?”
他把湿透的头发向后一甩,问道。
“雨等会儿会更大,我先把你送出去,至于曲子的事情等我想一想,过几天给你答复。”
贺穗身上也全是雨水,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搭在换挡处。
出了院门,她的车速打得比山路还快,雨声在挡风玻璃上逆流而上,安时年大气不敢出,只是点头。
贺穗逆着车流向前,刚到山脚,两个穿着反光服挥舞着发光手棒的人,拦下车子。
冒着雨趴在贺穗的车窗玻璃上,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小伙和一个大肚腩的小个子中年人。
是贺全涛和村长。
“穗姐,路封了,这会儿出不去。”贺全涛打着玻璃喊道。
另一边的村长个子够不到贺穗的车窗,只能抓着后视镜,硬踮起脚尖向里凑。
“呦,小穗回来啦啊?这会儿可再出不去,山的另一面,泥石流!把路口堵住了。”
他甩甩手里的荧光棒,呲牙咧嘴地呸掉嘴边的雨水。
安时年闻言从副驾驶上凑过来问,“泥石流?”
“救援的来了吗?”贺穗问。
贺全涛慌里慌张地掏着手机,拔高了声调回道:“正往这里赶呢,反正前明村是出不去了,山那边的差点冲了村子,不知道谁的车卡在村子口,挡住不少泥沙,目前还没伤到人。”
说话间,他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大,点进村里的大群,把手机凑到贺穗眼前翻着照片。
一张是泥水裹着碎石的从山上滚下。
贺全涛又翻了一张,努努嘴说道:“那车我可看着不便宜,不知道是谁的。”
照片中一辆远山牌的大越野车头都被泥水撞得凹陷变形,车身满是泥浆,正好卡在村口的路上挡住泥流。
突然,副驾的安时年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手仓促地撑在贺穗的背椅上,另一只手顺着惯性抵在方向盘的喇叭上。
“哇啊!!”
车喇叭声与他变了调的喊叫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几秒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似的,瘫回到副驾座椅上。
贺穗与贺全涛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谨慎地开口问道:“不,不会是你的吧?”
安时年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车是他刚火起来的时候攒了不少钱买的,开了好些年了,只要是喜欢他久一点的粉丝一定能认出来。
认出来就代表会被曝光,一旦曝光,他这两天的安静生活就一去不复返。
安时年脑子里千山万水地飞过,懵了一阵。
随之而来的狗仔,私生,如果还被扒出来我住在贺穗家,我就连她都给拉下水。
车上无比安静。
村长左右看看,举着闪光棒摇摇晃晃地到后面去示意下一辆车掉头。
“哈哈哈……哈”
贺全涛尴尬地笑了几声,“这也是,为,为人民做贡献嘛。”
雨越下越大,雷声交叉,冲刷着山体。
贺穗向半山腰一看,落石从山腰滚下,砸向道路的两边,她叹口气忙摆手道:“快快快,先上车!”
等得及他开门,等不及上,贺全涛才踩上踏板,贺穗就猛地倒车,又一把停住,叫后面的村长上车。
一走一停,旁边的安时年差点没呕出来。
贺穗扯着嘴角,侧着眼睛看向他,“敢吐车上,你就、完、蛋、了。”
安时年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乖乖坐好。
后面车门一关,贺穗开着倒挡踩猛油门,前面落石一块一块地砸向他们经过的地方。
村长眯着眼睛慈祥地笑着,看着淡定,实际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抓着门把手。
“嚯,穗的车技这么好哇?”
车一路退到了十字路口,贺穗毫无征兆地一记甩尾漂移,正了方向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从落石追赶的区域逃了出来。
“c!!贺穗!”贺全涛一声怒号,“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你一个甩尾,我以为我到空间站了!”
“上了车你不系安全带!?”贺穗难得一嗓子回他。
贺全涛:“我平时都坐两座皮卡,谁能记起后座系安全带?”
贺穗:“行了,你安静点,这车里光听见你声儿了!”
贺全涛:“废话!村长都晕了那能有声儿吗?”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贺穗转头向副驾看去。
安时年正两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侧着头搭在车门处,已经干了的头发散散地垂在他的鼻梁处,睫毛颤动,看着很是安然。
贺穗正看着,贺全涛从驾驶座的中间探出头来,挡住她的视线。
“你看,老的少的全晕了,”贺全涛看了一眼贺穗,又转头盯着安时年,“不过,你从哪里招的人,不知道的以为你拐了个明星来。”
贺穗看着他的大脑袋,拍了拍方向盘。
“你……平时是不是不看娱乐新闻?”
“我送货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看娱乐八卦。”
答完,他直着腰坐起,突然转身趴在贺穗身后,“不会吧?真的假的?他叫啥?”
“安时年,你查查。”
车的速度慢下来,她一只胳膊撑在车窗上,手扶着额头,在雨水洗礼的车内她静静等待着。
“穗姐,这……”
贺穗:“说的什么?”
贺全涛:“那个车被人认出来了,网上全是说这事的,都传安时年……是不是出事了。”
贺穗:“啧。”
请进来的兔子,砸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