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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谓传承 ...

  •   血水混着雨水,在村道上蜿蜒流淌。
      江篱倒在茅屋门口,高热烧得她浑身皮肉都像在火里滚。她睁着眼,看天边落日一点点沉下去,红得刺目,像村民们流尽的血。
      村口尸骸遍地,早已分不清谁是谁。泡在雨里的肿得面目全非,被官兵射死的烧得焦黑,河面上浮尸随波漂荡,白黄的蛆虫在眼耳口鼻里钻进钻出,像赶赴一场不死不休的盛宴。野狗蹲在不远处,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满地尸体,只等人死透。
      哭喊、求救、哀嚎……
      最后都静了。
      她身边躺着邻家婆婆。昨日还塞给她半块饼,柔声说“丫头挺住,会有人来救咱们”。今晨便没了气息,眼睛圆睁,死死望着天。
      江篱伸手去合,却怎么也合不上。
      那双眼,瞪着她,瞪着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她想活。
      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想活。
      凭什么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定她生死?凭什么她只想安稳活下去,却要被封在疫村中等死?
      衙役将病死的尸体像垃圾一样丢在村边,官兵持刀守在村口,踏出一步便是死。
      他们说,这里是疫源,封了,烧了,便干净了。
      干净。
      好一个干净。
      她恨。
      恨将她们母女赶出府的嫡母,恨不管她们死活的生父,恨尸位素餐的官员,恨把村庄变成乱葬岗的恶吏,恨这让人连苟活都做不到的世道。
      可恨又如何。
      她还是死了。
      临死前那瞬,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起誓:
      若有来生,她定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风光。
      再不做任人践踏的蝼蚁,要做人上人,要手握生死,要让所有负她、害她、轻贱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眼前彻底黑沉。
      再醒来时,她站在临村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没有尸体,没有血。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干净,被阳光照着,泛着温润的光。村口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人,没有鸟,没有活物。那些熟悉的土坯房子还在,烟囱却没有炊烟。篱笆墙还立着,上面却没有晾晒的衣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能感觉到,皮肤是温的,指甲是干净的。可她知道这不是活人的感觉。太安静了。连风吹过耳朵的声音都没有。
      “好强的执念。”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江篱猛地回头,下意识去拔头上的竹簪——手却从那人的身体里直直穿了过去。她什么都没碰到,像穿过一团空气。
      那人穿一件月蓝色的纱衣,衣料看着轻薄,却看不透里面。面容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江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她无关的东西。
      “别费力气了,”她说,“你已经死了。”
      江篱盯着她,攥紧了拳头:“你是谁?这是哪儿?”
      “这是你的执念里。”那人说,“或者说,是你的执念造出来的地方。”
      江篱听不懂。
      那人似乎也不指望她听懂。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江篱顺着看过去,愣住了。
      村里有人在走动。
      那些熟悉的面孔——邻家的婆婆,给她半块饼的大婶,一起长大的玩伴,总是偷她家鸡蛋的癞皮狗——他们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在村里走来走去,说话,笑,干活。婆婆在门口晒太阳,大婶在井边打水,玩伴们在追着跑,癞皮狗在追着他们叫。
      可他们分明已经死了。
      江篱亲眼看见婆婆断了气,亲眼看见大婶被官兵一刀砍了,亲眼看见那些玩伴烧得焦黑。
      可现在,他们都在。
      “你的执念越强,这里就越真实。”那人说,“这些人,这些房子,这条河,都是你的执念造出来的。你忘不掉他们,他们就一直在这儿。看得出来,你的执念太深,深到轮回都容不下你。”
      轮回。
      江篱抓住这个词:“你是地府的人?”
      “不是。”那人说,“我只是一个被选中的人。和你一样,曾经是普通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要怎么解释。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最后把目光落在江篱身上。
      “万物有因果。神明不能插手人间的事,可世人都苦,神也有怜悯。所以每隔一些年,祂会在人间选一个执念深重、身无罪孽的人,给一个机会。”她看着江篱,“我选中了你。”
      江篱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村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看着婆婆晒太阳的样子,看着大婶打水的姿势。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想冲上去抱住她们。
      “选中我做什么?”
      “替我。”那人说,“做了被选中者,就能无病无伤,不死不灭。你可以活着,想活多久活多久。你可以看着那些人,那些事,慢慢消解你的执念。等你的执念没了,功德够了,就能找个人传下去,自己去轮回。”
      江篱听着,心跳得快起来——如果死人还能心跳的话。
      无病无伤。不死不灭。
      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可她没被冲昏头。
      “代价呢?”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那赞赏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成死水一样的平静。
      “九成的情感。”她说,“你的喜怒哀乐,会被收走。不是没了,是压住了。你能感觉到,但冲不破。就像隔着玻璃看火,看得见,暖不着。”
      江篱想了想。
      她想起前世的不甘,恨意,绝望。那些情绪太痛了,痛到她死都忘不掉。如果没了这些,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是不是就能不再恨了?
      可如果连恨都没了,她还是她吗?
      “那如果我拿了这份好处,去做坏事呢?”她问,“杀人放火,作恶多端?”
      “种何因,结何果。”那人说,“这是神定下的规矩。你可以选,但选了就要担着。你杀人,就会有人杀你。你放火,就会有人烧你。因果循环,谁也逃不掉。”
      江篱沉默了。
      她看着村口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那是她的执念造出来的,是她忘不掉的过去。她想起自己临死前发的誓:一定要活,要比所有人都活得好。她想起那些把她踩在脚下的人,想起那些让她死得不明不白的“大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清冷的女子,“你为什么愿意把这机会给我?你自己呢?”
      那人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平静无波的眼底,竟有了涟漪。那涟漪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确实是有的。
      “因为有些事,有些人,”她说,“值得用全部的感情去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江篱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想问她后来怎么样了,想问她值不值得——可眼前一黑,什么都来不及了。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那人轻柔的声音:
      “记住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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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时,她看到一顶粉色的薄纱帐子。
      帐子顶上有绣花,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料子柔软。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是暖的,带着淡淡的粉色。
      手是婴儿的手。
      很小。很软。攥起来像个小馒头。指甲是粉的,皮肤是嫩的,连手腕上的褶子都那么小。
      江篱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真的活了。
      不是梦里那个村子,不是那个死人堆,是真的活了。活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活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呀,小娘子醒了!”
      一个穿着浅藕色衣裳的女使探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女使看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很是可爱。
      江篱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女使她不认识。
      前世在县令府,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县令府的女使就那么几个,穿的都是粗布衣裳,脸色总是黄黄的,没精打采。可眼前这个女使,脸色红润,衣裳料子光滑,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
      而且这衣裳的料子——就算她没见过世面也看得出来,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那藕色不是染出来的,是料子本身的光泽。
      这是哪儿?
      “咱们小娘子真乖,醒了也不哭。”另一个女使也凑过来,比先前那个稍大一点,看着沉稳些,“听说除了刚出生那会儿哭了几声,后来再没哭过。”
      “那当然,咱们小娘子可是……”先前那个女使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她压低声音,凑到另一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我听守门的小厮说,小娘子出生之前,京里来了个仙师,在咱们府门口站了好久,说小娘子是神仙下凡呢!”
      “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主子说了不能外传!”
      江篱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仙师。神仙下凡。
      这又是哪儿?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
      这一世,她姓江,名篱,是太傅府的嫡女。
      太傅府。
      不是那个让她死在封村里的县令府。
      是真正的、有头有脸的、当朝太傅的府邸。是那种门前有石狮子,门后有影壁,进出都要递帖子的府邸。是那种她前世只能在路过时偷偷看一眼,连靠近都不敢的府邸。
      父亲江怀怜,当朝太傅,尚书右仆射。
      嫡兄江景安,年长她许多,是八皇子的伴读。
      还有那个传闻——那位仙师说的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说小娘子是神仙托生的,说太傅府要出贵人了。父亲下令封口,把几个嘴碎的打发出府,但风声还是漏了些。
      江篱听冬葵和秋桑偷偷讲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在想:
      神仙下凡。
      她算什么神仙。她只是一个不甘心死的人,被另一个不想当神仙的人选中,接了她的位子。
      可这些话不能说。
      她只能听着,看着,等着。
      等着那个让她“值得用全部感情去换”的人出现。
      她那时还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也不知道,这一路要走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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