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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柒回 满盈之月 天地间有许 ...

  •   天地间有许多景象原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譬如梦(45),也譬如真心,当赵玖心事重重地从内容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的无穷梦境之海中挣脱而出时,在青天白日之下脱离开赵构的身躯,悬浮在半空中轻轻飘荡的赵玖一时间自是有些怅惘的,但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更多的却是关于那个充满春天气息的梦境。

      在此之前,赵玖心目中的自己绝非是那些耽美作品中整天只知腻腻歪歪、卿卿我我的主角那一类的人,而赵玖自认与杨沂中之间的互动也实属寻常,毕竟他之前实将此事视之为他们只是好哥们,两个人的有的全部是真正的兄弟情,都是哥们,又不是只有两个小女孩闺蜜之间才能手挽手亲亲密密地贴贴。

      直到昨晚那场梦中,他们切切实实地走到了最后一步,这完全打破了赵玖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说实话哪怕在梦境之中,尽管觉得可能性并不大,可赵玖隐隐约约间也能够意识到一点,对面那人其实就是杨沂中本人,毕竟世界上连穿越和变鬼这种事都存在,那么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因此他只能沉痛地承认一件事,那就是赵玖他这个大男人,真的变成了一个绝望的同性恋。

      再联想到赵构这具身子的特殊之处,赵玖的脸色便更是黑了一些,但他仍然按耐住了自己的脾气,没有当场发癫怒骂出声。

      因为若是平常还就罢了,在这种情况下赵玖原本便没想着找对象,而这也是赵构本人与他难得意见一致的地方,不知是未免自尊受挫还是激素的现实影响,总之赵玖自打穿越过来之后是没见着赵构怎么找小老婆或者去青楼之类的,但关键在于眼下这时候他不打算违背自身心意,有意和杨沂中更进一步,那么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对于在现代当了二十几年铁血真男人的赵玖来说,别说一下子从便利先进的现代穿越九百年前行将大厦将倾的大宋靖康前夜,更是直接被绑定在是一个阴阳人的完颜构身上并与之渐渐融合,这些全都让赵玖真的是很难绷得住,以至于让他不论内外,真实的自我皆不被自己全然接受,更不敢展示于人。

      不过再怎么说,在这里自哀自怜、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赵玖心知要做出实绩就必须得行动起来,他只在心中琢磨了几下,在屋内转了几圈后,便大概给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搭了个框架,且是想好后立马就推开了门去动手干活了,毫无现代人身上常有的拖延习气。

      毕竟这一切在赵玖看来,就像是李大钊所说的的那样,凡事都要脚踏实地去做,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46),如此才算是能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向前,更别说是要去实现自己与杨沂中共同的远大理想了,那做到此事自是理所应当。

      而就在赵玖行动起来的同时,与之相隔千里的杨沂中到底是年轻,姑且凭着牛一样健壮的身子骨在熬了半宿起身之后尚算是头脑清醒,但他仍然满腹绞结心如受拧,一时之间竟有些陷入了迷障之中,以至于旁事皆不可得,只是坐在床上痴痴地想着昨夜陷入的飘渺梦境。

      杨沂中昨夜入梦,梦中种种实在是如同真实发生过的一般,尽管只是大梦一场,可他还是第一次与赵玖于夜间相见,且……他们还做了那事,思及此杨沂中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但还是无法撒谎说他没有感到回味无穷,只是以杨沂中之智,他自然也不是看不出此事其中必然有鬼,不过与赵玖相识一场便是最大的异事,对此杨沂中也再说不得什么。

      经此一遭,也不知道有无琢磨透彻的杨沂中在长叹一声后还是起身披衣洗漱,毕竟再如何愁肠百结,于绝非纨绔子弟的他而言,仍有许多事情是需要处理的,在谈情说爱之前总归是要先面对现实的鞭策。

      史书上曾说,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47),大略收拾好心情回神的杨沂中一边走出卧房,一边如是想着,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真正承认自己春心大动并品尝过一次禁果,哪怕是在梦境之中如此,但杨沂中也是飞速地成熟了,他抬头望向眼前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总算明白了某些前人智慧的正确之处,总之,为了对赵玖负起责任来,杨沂中心底里还是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迎着阳光慢慢走了出院墙之外,杨沂中那被光吞没的身影就如同走进了那无常的未来之中一般。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从不会为任何人而暂且驻留,就如梁元帝萧绎曾感叹过的那样,人间之世飘忽几何,如凿石见火窥隙观电(48),总有些许碎屑会从命运的指缝间落下,落到人头上却是如同大山一样沉重,鞭策着人向前。

      不仅是终于着手在家族内获得话语权的杨沂中,他毕竟肩上担负着长子的责任,父祖见此自是颇感欣慰,倒也愿意把许多事交由他办,来看看子孙的深浅,而另一边的赵玖为了把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行动力握在手上,姑且是开始深入研究起了之前发现的作为幽灵鬼魂之身的自己与赵构的身体正在融合这件事。

      在这段日子里,一直都有在关注自己真正获得这副肉身进度的赵玖惊奇地发现,虽然要完全得到身体所有权还有几年的时间好等,但随着自己和赵构的身体融合度渐渐升高,在白日里,他偶尔也能够实体化了,或是能让除了杨沂中之外的人瞧见影子,或是能够影响到的物体范围更加多样化,也就是说,白日里的赵玖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鬼魂幽灵了。

      为此赵玖甚至久违地给杨沂中整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以确定自己并未感觉出错,不过好在杨沂中倒并未觉得赵玖在添乱,只是略有些无奈地给人擦屁股,但一个甘之如饴,一个理所应当,真是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的一对妙人啊,合该在一起。

      不过也因为这段时间两人的闹腾,多多少少都开始有些与杨大公子相关的桃色流言开始在周围人的嘴里流传开来,而人们对这种话题一八卦起来向来是颇为津津乐道的,流传之广便是连赵玖都有所耳闻,但他只有乐见其成的份,赵玖又不打算当一辈子的和尚,只是当他闲来没事听了一嘴下人在争论杨沂中的相好是有多美丽的娘子时还是会有些绷不住,不过嘛,这个说法倒也给赵玖带来了一个灵感。

      赵玖站着树荫下侧身看向凑在一起闲聊的下人们,唇边缓缓浮起了些许耐人寻味的微笑,显然是心中又产生了一些妙妙小想法。这若是叫被折腾习惯了的杨沂中看到,那必然是要打个哆嗦,明白自己是又要开始为之当牛做马的,只可惜眼下却是没人可以提前阻止赵玖实践自己的方案了。

      又是一日黄昏时分,如果不看赵玖所处位置的话,他倒也算得上是正襟危坐,但被端坐在桌子上的赵玖逼得进退不得的杨沂中却是完全失却了逃跑的机会,了悟接下来绝对会有大事发生的杨沂中看着赵玖喉结滚动几下,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玖则不是这么想的,他的视线被杨沂中那形状完美的喉结给吸引了那么几秒,右手真是蠢蠢欲动啊,但有正事要说的赵玖还是遗憾地忍住了自己抬手抚摸上去的想法,正了正面色对杨沂中开口道:“想必你也知晓最近关于我们的传言了,正甫,那么对于此事,你又有何见地呢?”

      杨沂中面露一丝唯有紧盯对方且早已对他相当熟悉的赵玖能够察觉到的纠结挣扎,在赵玖的紧迫盯人之下,杨沂中终归还是逃脱不去,开口说道:“好叫足下知道,在下不过及冠,于我来说,立业要更重要些,至于成家……”

      讲到这里,杨沂中表现出了些微迟疑,而这正好给了赵玖插言的机会,他脸上泛起了真诚的笑意,笑得露出八颗牙的赵玖亲切地说道:“这倒不是问题,我有一计你想听吗?”

      随后也不管杨沂中回不回话,赵玖就兴致勃勃地继续开口讲了下去:“既然你已然加冠,且近段时间你已然开始担负起作为杨氏嗣子(49)应有的责任来,那想来令尊令堂早早地就在为你张罗婚事了吧……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我来成为你的新娘如何?”声音轻巧地讲到这里时,赵玖脸上的表情那实在是颇具深意啊。

      赵玖说的话好听是好听,但被强烈震撼到的杨沂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话语犹如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在极具冲击力的信息量轰炸之下,杨沂中一时间竟无法开动他那颗平常都如电急转般的好脑子做出快速而正确的反应,只能呆滞般地从嘴里冒出一个字表达心中满满的疑惑:“哈?!”

      赵玖一下就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心底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搞出了这么多事,赵玖想看的就是杨沂中这样的表情啊,当然了,赵玖之前也绝非大放厥词,想要和杨沂中结为眷侣却并非虚言。

      艰难地定了定神,终于从赵玖猛烈一击中回过神来的杨沂中看着满面红光、笑容可掬的赵玖,多少也意识到了什么,经过这许久的相处,已经对赵玖十分了解熟悉的杨沂中也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但又不得不真得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在那些桃色新闻流传出来之后,关于如何处理和赵玖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不能说杨沂中没想过类似的处理方法,但每一次思索都被打小就接受已然内化于心的教育所打断阻止。毕竟在他眼里,男人就该和女人结合,男人和男人是不该有这样的关系的,但是现在赵玖已经把遮掩的盖子掀开,早就认清自己内心感情的杨沂中自然也逃避不得,只得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了。

      深深地凝视着陷入沉思的杨沂中,赵玖也显得默然无语,尽管确实是他主动开口揭露此事,逼迫杨沂中正面表态,但他却心知自己并不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有所行动的,此时此刻在赵玖心中也是忐忑难安,各种各样的思绪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交战,可不论如何,赵玖都对此毫不后悔。

      因为在穿越至数百年前,孤身一人如同孤魂野鬼在世间飘荡的赵玖看来,他永远渴望有人暴烈地爱他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他这边,赵玖渴望有人毁灭他并被他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共度一生,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它涉及本质,也意味着权力,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他唤回家?只有知道他名字的人才能。(50)

      赵玖注视着杨沂中的目光满含期待,那浓郁的情感直直地击中了杨沂中的心,让杨沂中久久不能言语,但赵玖仍未出言催促,只因他知晓逼迫带不来真实,他想要的是杨沂中自己情愿,其他皆不足为道。

      杨沂中心中悸动难平,一面是死死拘束住他至今不敢越雷池一步,来自所有人的耳提面命轮番在他脑中翻涌响起,另一面是心动得整颗心脏犹如脱兔,欲要蹦出胸腔直接奔赴赵玖的掌心,但天人交战之下终究还是无法抗拒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呼唤,屈服于自己的心,为此杨沂中只能苦笑,此人真不愧是最擅夺人心魄的妖魅,虽然他心知这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迁怒,事实上只是他自己凭着自身的意愿去选择了赵玖,不过人性皆是如此,这样想多少会让人好受些。

      为此,理智终于上线的杨沂中在再次认清自己的内心之后,开始认真思索起赵玖提议的可行性,在综合了各方面要素以及其带来的影响之后,他突然发现赵玖提出的论调居然能够行得通。

      第一,正如赵玖所说的那样,杨沂中已及冠,父母必然会给他安排婚事,与其选择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与有感情的人结为连理似乎更好一点。其次,就杨沂中的志向而言,他与赵玖亦早已达成了一致,绝不会令杨沂中顾小家而忘大义。最后即是……若那时候杨沂中没感觉错的话,那么赵玖好似是有女人那东西,假设此事为真,那也不能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来限制他们了。

      既如此,那为什么不选择同意赵玖的提议呢?历数这个选项的种种优势说服自己的杨沂中终于想通了,于是念头通达克服了心理障碍的杨沂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微笑颔首认可的赵玖自然能够看出,杨沂中其实早就已经大幅度地倾向于同意了,想这么多这么久只是之前作为古人骤然听见这么让人破防的要求一时之间还心有芥蒂罢了,这也是赵玖之所以敢提自己要嫁给他的一种倚仗了。

      任是赵玖和杨沂中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都觉得事态变化得太快,事情一经推动便如巨石滚落山崖一般迅速走向下一个环节,或许也有某种已然轰隆隆作响的时代大势带来正咬着他们后脚跟的紧迫感产生了影响,当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后,在行动力都超凡脱俗的两人雷厉风行之下没过多久,赵玖和杨沂中就闪电式地完成了所有的成婚流程,仿佛上天都在襄助他们一般,而其中有没有某老道的手笔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反正结果挺好的就行。

      总之最后赵玖和杨沂中成为了琴瑟和鸣、人人称羡的一对,但时事的隐忧仍旧在他们的生活中时伏时现,两人都能够看见那变乱压过他们头顶的巨大阴影,这就不能让他们遗忘一切只过自己的小日子了,于是两人便不得不行动了起来。

      既有赵玖继续争取完全掌控赵构身体以便影响靠近大宋权利中心相关事态的努力,也有杨沂中为在成婚过后终于被认为足够成熟稳重的父祖允许投军并走上沙场做着准备,而信仰与梦,恋爱与死,向来也都是上好的麻醉(51),乃至于批量地消灭着对大宋朝大厦将倾这件事心知肚明的两人所拥有的准备时间,以至于让他们午夜梦回间总会对自己其实改变不了什么而感到些许无力。
      这并不是一件骇人的事,不是一种罕见而独特的宿命,也不是能压垮一切、定格一生的厄变,它只是带着人间最常见的劫数的烙印(52),而正因如此,世间大势才难以改变。

      在赵玖和杨沂中眼睁睁地注视之下,靖康之变掀起的第一朵浪花终于切切实实地打了下来,时代的浪潮平等地淹没了所有人,其中有些人能成为弄潮儿,但更多人却只会溺毙于此。

      注释:
      (45)化用自钱钟书《围城》
      (46)出自李大钊《现代史学的研究及于人生态度的影响》
      (47)出自范晔《后汉书·列传·酷吏列传》
      (48)出自萧绎《金楼子·自序》
      (49)嗣子:指具有继承权的嫡长子,该词最早见于《史记·五帝本纪》,包含多重内涵:一为继承宗祧的嫡长子称谓,二指过继子女及其自称,三被日本棋界用于指代预定继承人,亦称迹目,概念肇端于先秦继承制度,《史记》载尧提及嗣子丹朱,《汉书·高后纪》明确嗣子袭位规则,清代王应奎在《柳南随笔》中强调嫡长子继承权优先于庶出长子
      (50)化用自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51)化用自周作人《麻醉礼赞》
      (52)出自亨利·詹姆斯《丛林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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