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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了的鲜奶   痱 ...


  •   痱子还没完全消退,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彻底摆在眼前。

      我先天腭裂,口腔结构天生不完整,嘴巴里面没有力气,无论怎么努力,都含不住、裹不住。连母乳都无法全部吸食。那些天,我妈抱着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换了无数个姿势,可我要么吸不到,要么呛得满脸通红,闷浊的哭声在小屋里反复回荡。

      她穿着那件洗得薄软的粉色秋衣,外面罩着灰蓝色线衣,袖口已经微微起球,却依旧干净平整。头发用那松松的皮绳圈挽个旮瘩揪在脑后,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刚生产完的她脸色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几乎撑不住,可抱着我的手臂,却始终绷得紧实,不敢有半分松懈。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我皱巴巴的小脸上,她却飞快抬手擦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恨自己无能为力,连让孩子好好吃一口奶都做不到,更恨命运步步紧逼,把所有的苦难,都压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身上。

      李福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灰的蓝色林场工装,帆布面料被松油和泥土浸染得深浅不一,袖口磨得毛糙开线,膝盖处的布料早已发白,脚上一双旧胶鞋,沾着林间常年不散的松针与泥土。

      他表情木讷呆滞,厚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看着我一次次呛咳哭闹,看着我妈慌乱焦灼、手足无措,他眼神里只有一丝空洞的茫然,没有心疼,没有焦急,更没有半点上前帮忙的念头。

      他就那样麻木地站着,像一截不会思考、不会动弹的木头,看了一会儿,便自顾自转身退到一旁,低头沉默,仿佛眼前这一切挣扎,都与他无关。

      后来妈妈提出说镇上有人家饲养奶牛,可以取到新鲜牛奶,兴许用奶瓶子喂能好些。李福思来想去,自己要按时上班,懒得为这种家里的闲事分心,更不想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最终只托了爷爷帮忙代取。

      爷爷一开始,是答应了的。毕竟他在家里也只是闲着。

      取奶的路不算近,来回要走不短的一段路。

      头两天,天刚蒙蒙亮,爷爷便把一瓶鲜奶送到门口,放下瓶子便转身离开,从不进门,不多说一句话,也不问一句孩子吃得怎么样。

      李福对此也无感,每天依旧按点起床,整理好自己的工作服,背上修理用的工具袋,准时出门上班。林场是这样的,大概每年4-9月左右可以在家,只需要每天按时上下班。但是到了10月就一直需要在山上值班几个月,所以目前的我爸还是在家的。

      喂奶这件事,从开头到结尾,只能全都落在我妈一个人身上。毕竟人家也没提出来帮忙或是怎样的。

      我妈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慢慢走到门口拿起鲜奶,再小心翼翼地将奶倒进小锅里加热。她不敢用火太猛,只一点点把奶温到刚好不烫的温度,反复确认之后,才端回身边。

      她盘腿坐好,把我轻轻抱在怀里,让我的头微微仰起,拿起刚刚罐好的奶瓶,把奶嘴对准,让我含住,果然还真行,因为奶嘴比较长,恰好盖过了腭裂的位置。妈妈终于是放松的笑了笑。

      她的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眼神专注而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表情,喂一口,就立刻停下,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等我完全咽下去,再喂下一口,生怕有半点闪失。

      我吃得极慢,又因为腭裂,奶水不断从嘴角漏出来,一顿奶喂完,胸前的布垫早已湿透。可即便这样,我妈也已经足够庆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至少,孩子能有东西吃,能活下去。

      李福那两天,依旧过着他一成不变的日子。
      早上准时上班,傍晚踩着点回来,进门把工具袋往墙角一丢,便自顾自歇着,等着吃饭。孩子有没有吃饱,妻子累不累,夜里醒了几次,他一概不问、不看、不听、不管。

      在他的认知里,他只要上够班、挣回工资,就已经尽到了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全部责任。家里的琐事、孩子的哭闹、妻子的疲惫,都与他无关。

      这份勉强维持的安稳,只撑了短短两天。

      第三天清晨,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小窗照进屋里,院门外却始终没有出现爷爷的身影,那瓶维系着我生计的鲜奶,迟迟没有送来。

      我饿得浑身难受,小胳膊小脚不停地乱蹬,原本就因为痱子泛红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哭声细弱、压抑,闷在喉咙里出不来,一声接着一声,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妈心上。她抱着我,轻轻来回走动,一遍又一遍低声哄着,可饥饿带来的难受,根本不是安抚就能缓解的。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爷爷是嫌路远、嫌麻烦,撂挑子不干了。

      李福还在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冷意。他被看得不自在,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动身,往爷爷家走去。

      去得很快,回来得更快。

      他垂着头,肩膀明显垮着,脸上写满“事情办砸了”的怯懦与逃避,进门就站在原地,半天不敢抬头看我妈。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许久,他才含糊地、艰难地挤出一句:

      “爸说他不去了,岁数大了折腾的太累,胳膊腿哪都疼。”

      我妈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紧,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

      “怎么着,这借口也是你替想好了的?”

      “不是,主要是,路也远,他也嫌乎麻烦,”李福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他说,他不管了。”

      “不管了。”

      三个字,轻飘飘,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断了最后一条路。

      没有鲜奶,我就没有东西吃。

      我才出生几天,连母乳都吃不了,一旦断了口粮,后果不堪设想。

      我妈低头看了看怀里饿得不停扭动的我,又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麻木、懦弱、毫无担当的男人,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指望,彻底冷透。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沉入望不见底的寒潭。她扶着身旁的墙,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打算自己出门想办法。

      李福怕她真的累倒,往后没人给他打理生活、做饭收拾,才被逼得没办法,不情不愿地跑了一趟镇上,在一家大商店里买回一袋奶粉。

      包装粗糙了些,这地方穷,卖的东西也是没有像样的牌子,价格却不便宜,对这个只靠他一份工资勉强维持的小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从那天起,我彻底断了鲜奶,只能依靠奶粉活下去。

      李福依旧是那副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模样。

      早上起床,简单收拾一下便准时出门上班,从不问一句奶粉够不够、孩子饿不饿、夜里闹没闹。

      晚上下班回来,进门就往旁边一站,歇着、发呆,等着我妈做饭。吃完,便往一旁一躺,不多时就能睡熟,一夜无梦。孩子、家务、疲惫、艰难,全被他挡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喂奶,依旧是我妈一个人的战斗。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线衣,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却丝毫不敢松懈。她仔细看着奶粉袋上的说明,一遍又一遍用手腕试水温,不敢烫到我,也不敢凉到我。

      喂完,再用提前凉好的清水浸湿布巾,轻轻擦去我嘴角的奶渍,一遍一遍拍着我的后背,直到我不再呛咳、安稳睡去,她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痱子还没好,喂养依旧艰难,丈夫不管不顾,爷爷冷漠甩手,四面环山,看不到半点出路。

      她不再抱怨,不再争吵,不再流多余的眼泪。
      所有的委屈、无助、煎熬,全都压在心底,一点点转化成死死护着我的力气。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闹钟的滴答声,还有我饿了、痒了时细碎的哼唧声。

      我躺在我妈怀里,是她整个世界里最要紧的全部。

      她轻轻拍着我,望着窗外那片永远望不到头的山林,声音平静、克制,却异常清晰,像一句对自己、对我、对这一生,许下的郑重承诺:

      “我会把你带大。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妈都管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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