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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出来的病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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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第三天,就被爷奶从林场医院抱走,带回家了。
他们嫌医院花钱,也觉得丫头片子用不着在医院耗着,看我外表白白净净、眉眼周正,便跟医生随口应付两句,抱着我就往回走。
我爸李福不敢多说一个字,闷着头回家推来那辆旧木板车——车板被岁月磨得发白,边缘掉了好几块木屑,他胡乱铺了一层干草,就算是给我垫的地方。
那天李福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磨得毛糙开线,胳膊上沾着林场里的松树油渍,头发短而硬,乱糟糟贴在头皮上,脸盘窄,眉眼木讷,嘴唇偏厚,一紧张说话就更含糊。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面怯生生瞅了一眼。
我妈佟芬躺在硬板床上,刚生完孩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穿一件洗薄了的粉色秋衣,外面罩着外婆带来的灰蓝色线衣,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用一根皮绳圈胡乱的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又冷又倦。
李福张了张嘴,含糊憋出一句:
“我先把孩子送回去,明、明天来接你。”
不等我妈应声,他转身就跟着爷奶走了。
板车在山路上吱呀作响,晃得人心慌。
我妈望着那辆破车消失在树林拐角,心里最后一点微光,又暗了一截。她早就知道,李福这人,一辈子就这样——谁都怕,谁都不担,谁都不疼。
爷奶把我抱回他们那间土屋,往炕角一丢,就算尽了责。
奶奶留着林场妇女最常见的齐耳短发,花白掺半,剪得齐整却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自己搭理的样子。她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裤子是黑色宽松劳动裤,裤脚扎着,脸上皱纹深,嘴角永远往下撇,刻薄又省事。
最让人心寒的是裹我的东西。
他们连一块像样的小孩布料都舍不得掏,更别说给我做一床小小的婴儿被。
我身上裹的,是一只洗得发白、磨出破洞的旧面袋子,被胡乱对折,两头一塞,就把我捆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奶奶怕自己晚上冷,炕烧得滚烫,柴火一把接一把往里填,半点没想过炕角的我。
爷爷穿灰布中山装,领口磨得发亮,腰里系一根旧布带,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雾缭绕,从头到尾没往炕上看过一眼。
我被裹在那只硬邦邦的旧面袋子里,紧贴滚烫的炕墙。
热气一层层闷进来,没一会儿,我浑身发烫,小脸涨得紫红,哭声闷浊又细弱,像被掐住了脖子。
屋里没有一个人理。
李福把板车停好,走进屋,瞥了炕角一眼。
他看见了我通红的脸,看见了我在面袋子里不安地扭动,也看见了我脖子上慢慢爬起来的一片红点点。
他只是飞快挪开目光,一声不吭,往炕沿上一坐,等着吃饭。
他不是没看见,是没心,大概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不成熟的大人,他也不想多操没用的心。
当天爷爷做的晚饭,玉米糊糊、一盘炒土豆丝、两个硬面馒头。
菜炒得又咸又柴,油少得可怜。李福尝了一口,眉头轻轻一皱,却半个字不敢说,低头默默扒饭,吃得飞快,吃完一抹嘴,转身出了门,回到隔壁自己的家一躺,眼睛一闭,他也不想着照顾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在爷奶家炕那头的我,已经热得奄奄一息。
他们两位听着我微弱的哼唧,像听着窗外的风声,无动于衷。
第二天下午,我妈终于出院。
姥姥桂兰一早就赶来了。
她也是齐耳短发,头发梳得服帖,鬓角抿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要强又固执的劲儿,看着干净利落,骨子里却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她穿深蓝色斜纹布褂子,袖口收紧,一手拎着一篮鸡蛋,一手扶着我妈,脚步稳当。
我妈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外套,里面仍是那件粉色秋衣,下身是灰色涤卡裤子,因为虚弱,步子虚浮,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冷得像山涧的水。
李福准时推着板车来了。
车上依旧是那层干草,他还算有点怕我妈和我姥,特意额外搭了一件自己的旧棉褂,给我妈垫着。
他垂着眼,不敢看我妈,声音细若蚊蚋:
“上来吧,我推你们。”
我妈没说话,慢慢坐上去。
板车一颠一簸,在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呻吟。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松林,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暗处偷看。
李福埋着头使劲推,后背汗湿一片。
他是真的怕我妈。
怕她不说话,怕她冷眼看他,怕她突然爆发。
板车没有先回小两口的屋,而是直接停在了爷奶家门口。
我妈一下车,脚步都没稳,就往里走:“我去抱刚孩子。”
李福想拦,不敢拦,只讷讷跟在后面,声音发虚:
“应该没事……奶奶看着呢……”
一掀门帘,我妈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被扔在炕最里头,紧贴滚烫的炕墙,小脸涨成酱紫色,双眼紧闭,只剩一丝微弱的哼唧,浑身烫得吓人。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痱子从额头、鬓角、脖子,一路蔓延到胸口、后背,皮肤被闷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红破皮。
而裹着我的,是一只又旧又硬的破面袋子做的包被,勒得我浑身紧绷。
谁能想到,做爷爷奶奶的,扣到连一床小小的婴儿被,都舍不得给做,只用过年代子糊弄人。
我妈脑子“嗡”一声炸了。
“孩子怎么成这样了?!
你们就用面袋子裹她?
连块好布、一床小被子都舍不得给她?!”
她冲过去一把把我抱起来,指尖一触到我滚烫的身子,眼泪当场砸下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怎么看的孩子?炕烧这么热,裹这么厚,想捂死她吗?”
奶奶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短短的花白头发贴在耳后,脸一沉,却还嘴硬:
“咋了?不就是起点痱子?山里孩子谁不起?面袋子怎么了,干净结实,总比冻着强。”
“结实?”我妈声音发颤,“你摸摸她有多烫!她才出生三天啊!你们连一床小被子都舍不得给她做!”
爷爷在门槛上抽着烟,皱着眉哼了一声:“哭什么哭,丫头片子哪有这么金贵?随便裹裹就行,浪费布料。”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回头看向李福。
李福站在门边,头垂得快埋进胸口,肩膀缩着,两只手僵硬地贴在腿侧,一句话不敢说,一个表情不敢有。
他不敢帮爸妈,不敢安慰我妈,不敢指责谁,也不敢承担任何一点责任。
他就那么僵着,像一截不会喘气的木头。
他心里知道错,可他没心改。
外婆紧跟着进来,一看我这样子,也吓了一跳,伸手一摸我额头,脸色立刻沉了:
“我的老天爷,怎么给焐成这样?还用面袋子裹……这是要出人命的啊!你们老两口,不是我说,你们亲孙女,咋想的啊?”
她嘴上心疼,话一绕,又绕回她那套理:
“芬儿,行了你也差不多了,别太气,老人带孩子都粗。再说当初……也是没办法,偷摸转过身又说,你弟娶媳妇缺那四千彩礼,我不把你许给李家,你弟这辈子就打光棍了,”然后手推了推我妈佟芬。
我妈眼泪砸在我的破面袋子上,冰凉冰凉。
“到现在你还说这个?你把我推进火坑,现在我女儿一出生就被这么糟践,你一句错都没有是吗?”
“我有什么错?”外婆立刻拔高声音,嘴硬得像石头,“我养你一场,给你找个有林场工作、能吃饱饭的人家,我错了?是你自己命苦,过不好,别赖我头上!”
“我命苦是谁造成的?”
两人越吵越凶。
李福依旧缩在门边,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妈抱着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耶不哭不闹了,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医院。”
李福立刻点头,像得到特赦:
“我去推车。”
他不敢反对,不敢耽误,不敢问钱够不够,只闷头照做。
板车再次上路,我躺在我妈怀里,她用自己的外套裹着我,一路往林场医院赶。
医生掀开我衣服一看,眉头立刻拧紧:
“热狠了,痱子全闷出来,还低烧,再晚一步,孩子要出事。”
他给我擦了药,物理降温,折腾好一阵,才沉声道:
“这次可能会烙下根了,以后一热就起,一捂就犯,根治不了。”
“根治不了……”
我妈重复这四个字,浑身发冷。
我一出生带着腭裂,说话注定比别人难;现在又被面袋子、热炕,捂出一身去不掉的痱子病根。
她这辈子最恨的被指点、被笑话、被看不起,好像全都提前铺在了我前面。
外婆在一旁唉声叹气,却依旧没说一句“是妈对不起你”。
她这辈子,都不会认。
从医院回去时,天已经阴透了,山风凉得刺骨。
李福依旧推着板车,一路沉默,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到家后,他小心翼翼把我妈从车上扶下来下来,又把小小的我轻轻放在炕上,动作轻得不像话,不是因为疼,是怕我妈生气。
放下之后,他立刻后退一步,依旧不说话,转身去灶房烧了锅热水,端到炕边,就完成了他所有“任务”。
天黑下来,屋里点一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
我浑身还是痒,断断续续哼唧一夜。
我妈抱着我,一夜没合眼,眼泪湿了衣襟。
李福躺在炕另一头,沾枕就睡。
没一会儿,呼噜声稳稳响起,睡得沉实,毫无愧疚,毫无不安,毫无牵挂。
他是真的没心。
窗外的山,黑沉沉压着屋顶,像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牢笼。
我妈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树林,心里一片冰凉。
她忽然明白。
这段婚姻,不是笑话。
是牢笼。
而我,一出生,就跟着她,一起锁在了这座深山里。锁在这个无望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