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声哑》羿彤

16、我10个月的第1张照片 时间一

　　时间一晃，就到了1997年的七月。
　　我妈回忆起了这个场面。

　　林场的夏天不算太热，松树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满林子都是沙沙的响，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姥姥家每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因为林场里，要办一件大喜事了，我妈的大弟弟，佟玖，我大舅舅要结婚了。

　　那段日子，我妈明显松快了不少，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李福是真被她管怕了，上班从不偷懒，每个月发了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我妈手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烟也彻底戒了，麻将更是碰都不碰，下班就老老实实在家看孩子、劈柴、挑水，闲下来还会帮我妈喂鸡、择菜。

　　虽然他本事不大、话也不多，但至少，不再往家里招那些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不再把辛苦挣来的钱造得一干二净，这个家，终于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我也跟着长开了，正好满十个月。不再是从前那副瘦巴巴、病恹恹，一哭就停不下来的样子，被我妈一口奶、一口稀粥、一口蛋黄地精心喂着，小脸养得圆嘟嘟的，像个饱满的小团子。

　　皮肤白嫩嫩的，透着健康的粉晕，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一笑就露出两颗没长齐的小奶牙，软乎乎的。

　　谁见了都要凑过来逗一逗，夸一句：“这丫头，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真招人疼。”

　　大舅舅佟玖结婚那天，整个林场都热闹了起来。姥姥王桂兰和姥爷佟满贵忙得脚不沾地，姥姥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斜襟褂子，黑色的裤子熨得平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会儿招呼亲戚，一会儿查看院子里的饭菜，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可算盼到这一天了，玖儿总算成家了。”

　　姥爷佟满贵则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光亮，平时不爱说话的人，那天也主动给前来道贺的人递烟、倒茶，嘴角一直扬着。

　　我大姨佟霞和大姨父张峰来得最早，大姨穿了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新的黑布鞋，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身边跟着倩倩。

　　倩倩，梳着两条整齐的长辫子，穿一身干净的碎花小褂，安安静静待在大人身边，乖巧又懂事，看见我就轻轻凑过来，小声夸我好看。

　　大姨父张峰穿了一身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大舅舅的贺礼，一边帮着劈柴，一边和姥爷唠着家常。

　　没过多久，二姨佟秀和二姨夫王培也来了，二姨穿了一件黄色的短袖褂子，藏蓝色的裤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身边跟着浩浩。

　　二姨夫王培穿了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话不多，一来就主动帮着搭喜棚、摆桌子，忙得不亦乐乎。

　　老舅佟宪，穿一身干净的工作服，不多言语，只在一旁默默帮忙照应。

　　新大舅妈马梅穿的是正儿八经的婚纱照，洁白的婚纱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头上戴着小小的头纱，脸上带着羞答答的红晕，说话温温柔柔的，见了人就笑着问好，被大舅舅挽着的时候，头都微微低着，格外腼腆。

　　大舅舅佟玖则穿了一身崭新的蓝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平时老实巴交、说话都有点腼腆的人，那天硬是挺着腰板，精神得很，眼神里满是欢喜和骄傲，走到哪儿都牵着新舅妈马梅的手。

　　后来家里一直摆着他俩的结婚照，我从小看到大，照片里的新舅妈马梅，穿着婚纱，笑得温柔又好看。

　　我妈也特意给我打扮了一番，翻出了一身她一针一线缝的小碎花薄褂子，淡粉色的布料上印着小小的白荷花，领口还绣了一小圈白边，软乎乎的，贴在身上特别舒服。

　　裤子是浅灰色的小单裤，裤脚绣着小小的蝴蝶结，脚上套着一双我妈亲手纳的小布底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可爱极了。她用温水给我擦了脸、洗了手，又把我软软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在我头顶别了一朵小小的粉色绒花，身上喷了一点点她平时用的肥皂香，抱着我凑到镜子跟前，

　　轻声念叨：“咱们念念今天也是小客人，得漂漂亮亮的，不给妈妈丢脸。”

　　我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好奇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头顶的小绒花，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我妈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轻轻捏了捏我的小脸蛋：

　　“你这小丫头，还知道臭美呢。”

　　我爸李福站在一旁，也跟着憨厚地笑了笑：

　　“咱们姑娘本来就好看。”

　　那时候，相机是个稀罕玩意儿，整个林场也没几台。大舅舅结婚，特意托城里的亲戚，借来了一台老式胶卷相机，黑沉沉的机身，圆圆的镜头，拍照的时候还要“咔嚓”一声闪一下光，引得在场的小孩都围过来看热闹。

　　亲戚们轮流凑到相机前合影，先是姥姥、姥爷和大舅舅、新舅妈马梅拍，姥姥坐在中间，姥爷坐在旁边，大舅舅和新舅妈马梅站在身后，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欢喜；接着是大姨、大姨父带着倩倩，二姨、二姨夫带着浩浩，还有老舅、我妈，一大家子围在一起拍合影，热闹又温馨。

　　轮到我妈抱着我的时候，我正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台黑沉沉的相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时不时伸出小手，想去碰一碰镜头。

　　“来，佟芬，抱着念念往这边挪挪，看镜头——笑一个！”拍照的人举着相机，笑着招呼道。

　　我妈下意识地把我往怀里紧了紧，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脸上褪去了平时的强势和坚韧，露出了一个很轻、却很真的笑，那笑容里，有欢喜，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她轻声哄着我：

　　“念念，看镜头，笑一个，给咱们念念拍张好看的照片。”

　　我似懂非懂，看着镜头，又看了看我妈，忍不住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小奶牙，咯咯地笑了起来。

　　“咔嚓——”

　　闪光灯一亮，刺得人眼睛微微发花，也定格了那一刻的温暖。

　　我的人生第一张照片，就这样留下来了。除了这张我妈抱着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独自坐在姥姥家的大炕上拍的。

　　照片里的我，脸蛋圆圆的，皮肤白净得像瓷娃娃，眼睛大大的，比嘴巴还要显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清澈，又乖又可爱。

　　我见过这张照片，小小的孩子压根看不出有我长大后的样子，不过这张老照片很多年后，被我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陪着我长大。

　　后来我妈每次翻出这两张老照片，都要指着上面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你看你那时候，十个月大，胖嘟嘟、白生生的，眼睛亮得很，一笑就招人疼，谁见了都夸。

　　那时候，妈妈就想着，只要你好好的，再苦再累，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