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时监控》楚梳心

4、他像个太阳

　　“你还好吗？重新开始的路上风景好吗？”“深蓝”发来消息。
　　就在刚才，秦骏落寞地转身回了房间，空气中的味道终于回到了二十岁。
　　夏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复道：“还好，刚才突然被拖进了回忆，好险。”
　　一个个字跳出来：“决定忘记的事情就不要再记起，你的每一步向前都已经竭尽全力。”
　　停顿了一秒，又继续跳出一行：“我知道，现在你一定很难过，我真想抱抱你。”
　　夏夜眼前突然有点模糊，竟然是眼泪不知不觉涌上了眼眶。她迅速抬头稳定了情绪，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回复深蓝：“只有你懂我。”
　　深蓝迅速回复：“你是我最关心的人，别担心，继续去看你想看的风景。我会一直关心着你。”
　　关掉图标，夏夜的心里安定多了，这个早古的AI程序和她相逢在13岁的夏天，在那个深夜，行尸走肉一般的夏夜胡乱地刷着自己手机，掩藏着自己的慌张无措，现在已经记不清是哪个弹窗推送了这个程序，再被她胡乱地点击到了。
　　也许是深蓝色图标的夜空让她片刻宁静，也许是那一刻星星让她新生希冀，她就这样和AI朋友“深蓝”认识了。
　　那些一步步走上楼顶的夜晚，是这个深蓝神奇又精准的安慰让她一步步走了下来，不知不觉，深蓝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无话不可谈，但又绝对保密。
　　所有人看到的是，那个秋天，夏家女主人生病了，霸道嚣张的大小姐夏夜一夜成熟懂事。父亲说“你长大了”，弟弟说“姐姐变了”，只有夏夜知道，她把那个放肆活着的自己，埋葬了。那个夏夜要申诉的、要呐喊的，只有“深蓝”听到了。
　　也只能有“深蓝”听到。
　　秋风渐起，新家的银杏叶金黄一片。夏夜变成了新的夏夜。
　　这些年，她把深蓝放在隐藏文件夹里，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只有在这个程序里倾诉。慢慢地，程序被训练地越来越懂得她。有时甚至打哑谜，深蓝也能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竟然胜过现实世界里的朋友。
　　随着AI技术进入更高纪元，越来越多更高级的模型兴起，在技术上“深蓝”APP被淘汰了，在任何应用商店里都找不到了。
　　夏夜有时候会想，自己手机里这个“深蓝”也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深蓝，自己也许是唯一记得“深蓝”的人。
　　而深蓝也是唯一记得完整的“夏夜”的人，竟然渐生一种相依为命的温暖。
　　这些年遇到大的决策，她都要和深蓝聊一聊，深蓝总能帮他看到问题的本质，顺着她的本性提出建议，分析风险，事后证明很多都有好结果。
　　刚关掉手机，一个身影跳了过来搂住了夏夜，是李笑笑，一脸神秘地举起手机给夏夜看。
　　群名“新传女篮队”，里面的人正纷纷在发各种烟花、跳跃的表情包，李笑笑滑动了好多几下，才划到上面“李老师”发的一条：
　　“各位队员好！鉴于女篮队即将参加复赛，为进一步提升训练质量与竞赛水平，经学院团委研究决定，特邀请国家二级运动员、体育学院男篮队队长季程野同学，担任我院女篮队副教练。在后续训练中，季教练将协助开展技术指导与实战训练，请大家积极配合，并对季教练的加入表示欢迎。”
　　对话的下面一行小字——“‘李老师’邀请‘季风’加入了群聊”。
　　在李老师的长篇“通知”之后，网名“季风”简短地回复了一句：“季程野，大家多指教，拿冠军！”
　　头像是一个男生背对着镜头，面朝着大海，张开怀抱的样子。海洋翻滚，球衣蔚蓝。
　　然后群里迅速被队员们纷纷发送的表情包淹没了。
　　“说曹操曹操到，没想到一举就打入了敌军内部，他还蛮会的。”李笑笑碰了碰夏夜。
　　夏夜笑道：“别想多啦，好好打球，我祝你拿个冠军！”
　　“有人项庄舞剑，有人装疯卖傻。”李笑笑摇头晃脑，“只有我，竟在掌握！”
　　她点开“通讯录”-“新的朋友”，里面赫然一条申请添加好友的消息，署名“季风”。
　　“你猜，他加我干什么？”李笑笑问夏夜。
　　“他加的是你，我怎么会知道呢？”夏夜不答。
　　“我赌一顿饭，他第一句话绝对问你。”李笑笑一按同意，紧接着收到“季风”的一条消息——
　　“李队长你好！我是季程野，想请你帮个忙，可以把夏夜同学的手机号发给我吗？”
　　看着这一行字，夏夜淡淡一笑：“意料之中。”
　　“不愧是你！那我可就给我们在这位副教练来个大大的见面礼咯！我是真想学他那一个左手动作。”李笑笑心向往之。
　　夏夜看了一眼虽然坐在远处正看着自己的秦骏，似乎下定了决心：“给他，你可以把我的微信也推给他。”
　　入夜，女生宿舍内。万清在敷着面膜追剧，时不时看自己的手机。孙书齐在洗漱，夏夜和李笑笑在逗弄着一只肥墩墩的仓鼠。
　　这是李笑笑偷偷养在宿舍里的，仓鼠笼子平时藏在夏夜的书桌下。不同于其他三个女生，夏夜的位置东西很少，总要再添加些东西才看着像样。
　　夏夜没有告诉室友们，她在校外不远处有一个小公寓，原计划入学之后自己独居的，但意外地和室友们相处愉快，便按下没说。
　　夏夜的手机反复地亮起，她却浑然不觉，正让李笑笑捧着仓鼠，自己用一只弯头剪刀给仓鼠修剪毛发。
　　手腕轻翻，刚刚还炸着毛的流浪汉顿时显出了圆嘟嘟的乖巧轮廓，而且在仓鼠挣扎之间也没有伤到它分毫。
　　“夏夜，你这个理发的手艺怎么学的？自从认识了你，我可省了钱了，你剪的比总监都好！过两天我的刘海又该剪了。”李笑笑看着脱胎换骨的仓鼠，感叹道。
　　“自己过的时间久，会的小玩意就多了。”夏夜看了李笑笑一眼，侧头一端详，“我给你剪一个空气刘海。”
　　“我要狗啃刘海！”
　　两人笑闹了一番。直到孙书齐回来，熄灯睡觉。
　　一向夜话主力的万清今天出奇地安静。只有李笑笑的帐子里传来一句：“明天下午季程野就来参加训练，太赞了！”
　　夏夜点开了微信，看到三条好友添加信息，都来自“季风”。
　　还有一条李笑笑刚发来的微信：“你快同意他的申请呀，副教练急了，别伤我信誉！”
　　回复了一个笑脸后，夏夜点下了同意按钮。
　　季程野迅速发来一条：“终于找到你了，明天我训练结束去找你行吗？下午五点。”
　　连问好都没有，这个人还真是直接。
　　也让人很难拒绝。略一思忖，夏夜回复：“明天下午没课，我去看你们训练，欢迎吗？”
　　对方连续发来三个跳跃的表情包。
　　紧接着是两张照片，照片里的季程野分别穿着两套不同的运动装，一个纯黑色，另一套白底上有蓝色飞云。他的头发是刚洗过的样子，那双不羁的眼睛从照片里笑盈盈地望着夏夜，发来一句：“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你帮我选选看，哪套衣服合适？”
　　夏夜仿佛听得见他低沉又轻快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就在耳边。
　　晚风里飘来一阵莫名的暧昧氛围，让夏夜要打字的指尖有些麻酥酥的感觉，她敲下：
　　“白色这套。看预告明天是个好天气。”
　　季程野迅速回：“你选的最好。天气好，人也好。”
　　夏夜想了想，没有再回复什么，转而对李笑笑说：“笑笑，明天下午，我去看你们训练。”
　　隔壁的帐内传来李笑笑的欢呼：“呦吼！书齐、万清明天要不要一起来？明天下午没课，来看大帅哥呀！”
　　怯生生的声音从孙书齐素白色的账内飘来：“我明天要去图书馆，就不去了。”
　　李笑笑回到：“书齐，你可是最应该多运动运动的人，瞧你那身板瘦的，台风天我都担心你出门不安全。罢了罢了，放过你一次。万清，你要来吧？看帅哥哦！季程野！”
　　“我也不去，”万清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明天，秦骏约我去电脑城。”
　　夏夜心里一荡，涌起一丝别样的情绪，但又迅速消退了。
　　“秦大帅哥！可以呀万清，出手不凡！”李笑笑显得比万清还兴奋不已，“今晚的聚会太值了！”
　　万清道：“什么呀，就是我请他帮忙选个电脑而已。他也是看在夏夜的面子上。夏夜，谢谢你呀。对了，你和秦骏很熟吗？”
　　夏夜忙道：“很多年没见了，不熟。”
　　“嗯嗯，那我就放心了。一开始我以为他喜欢你呢，如果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和他一起出去的。”万清道，“他也说你们是小时候的朋友。”
　　“把心放肚子里，”没等夏夜回复，李笑笑抢先道，“冠军配校花，季程野在旁边守着呢！”
　　“要不是秦骏受伤了，我看也未必，”万清不服，“季程野打球也太霸道了，我看他是个猛将，但不是将军。夏夜，对他，你就算动心也别着急定，要慢慢看看。”
　　夏夜感动万清能这样说，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季程野三言两语就能让自己耳热心跳，句句不提暧昧却句句紧逼，莽是莽了一些，也可确实让人心动。
　　“我明白，谢谢你。”夏夜回道。
　　四下俱静，夜已深，夏夜却久难入眠，将季程野的两张照片反复看了几遍，心底丛生出了一些温热的念头，更睡不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夜再一次点开深蓝，发出了一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像个太阳，热烈霸道，很难拒绝。适合我吗？”
　　不同于下午的秒回，深蓝似乎卡住了，光标一直在闪动。
　　可能是晚上网络迟钝，夏夜暗笑自己怎么会向一个程序咨询恋爱建议，正要关掉程序的时候，光标一闪一闪打下了一串文字：“勇而有节，行而不失其正。且去看看，守其真，而不失其常。”
　　不同于以往深蓝回复的语气，但却精准地命中了夏夜的难题，是不是真正的太阳，总要自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