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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婚后生活   宋 ...


  •   宋溪的婚后生活,在他人看来,与婚前并无二致。

      她依旧在破晓前起身,于院中静坐,引纳东方初升的紫气,周身灵气流转,冰冷而纯粹。那柄巨大的招魂镰刀依旧倚靠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幽暗的刃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墨文渊的居所位于剑冢外围,环境清幽,书房比卧房大上数倍,堆满了各式古籍与玉简。宋溪在此处拥有了一间完全属于她的静室,陈设简单,与她山头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多数时候,两人各自修行。墨文渊埋首于他的故纸堆中,推演着古老的阵法与符文;宋溪则锤炼着她的神识与镰刀技法,或是研读那些墨文渊为她寻来的、关于力量本质与幽冥之气的典籍。

      他们不像一些道侣那般形影不离、耳鬓厮磨。有时一整日,除了用膳时短暂的照面,竟也说不上几句话。

      然而,变化潜藏在细微之处。

      譬如用膳。以往在山头,多是西辞操持,或是众人随意凑合。如今,墨文渊总会留意她的喜好,虽不常亲自下厨,却会吩咐剑冢的侍从弟子准备她偏好的几样清淡灵食,并总有一壶温度恰好的清心茶放在她的手边。

      又譬如修行。当宋溪对某个力量运转的节点产生疑惑时,无需她多言,墨文渊总能适时地递过一枚相关的玉简,或是提出一个引她深思的角度。他的存在,像是一本安静而渊博的活字典,为她扫清道途上的些许迷障。

      再譬如那些漫长的午后或寂静的夜晚。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宁神香,墨文渊伏案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宋溪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卷古籍,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摇曳的竹影。

      日子久了,墨文渊开始往书房里添置些别的东西。

      一开始是棋盘,两人偶尔手谈几局。后来是几本她从卧狐那里搜罗来的杂记话本,被她随手丢在书架角落。再后来,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堆稀奇古怪的益智玩意儿——九连环、鲁班锁、七巧板、华容道,整整齐齐地码在靠窗的多宝格上。

      “这是做什么?”宋溪第一次看到那堆东西时,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墨文渊正在整理古籍,闻言抬头,温和一笑:“闲时解闷。你若是看书看累了,可以拿来玩玩。”

      宋溪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拿起了最显眼的一个九连环。

      银色的环扣在阳光下泛着光,密密麻麻套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眼晕。

      “怎么解?”她问。

      墨文渊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指着那些环扣,耐心地讲解起来:“这个要从最外面开始,一环一环往上套……”

      宋溪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一刻钟后。

      她盯着手里那个依旧纹丝不动的九连环,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环扣,脸色不太好看。

      墨文渊在一旁看得分明——她刚才根本没按照他说的步骤来,而是自顾自地乱拆一气,结果越拆越乱,最后硬生生把几个环扣掰得变了形。

      “这个……”他斟酌着开口,“其实要按顺序来,不能硬来。”

      宋溪抬眼看他。

      那眼神冷冷的,分明写着“你在教我做事”几个大字。

      墨文渊识趣地闭上嘴。

      宋溪又低头折腾了一会儿,还是解不开。她的眉头越蹙越紧,手指捏着那几个环扣,力道越来越大。

      最后——

      她把那个已经被掰得不成样子的九连环往墨文渊怀里一扔。

      “你的问题。”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这玩意儿做得不对。”

      墨文渊接住那个惨遭蹂躏的九连环,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微微抽动。

      想笑。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笑出来,后果会很严重。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能是工匠没做好。下次我去换个好的。”

      宋溪满意地收回目光,又拿起了旁边一个鲁班锁。

      这一次,她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下手的地方。那个木制的玩意儿严丝合缝,连条缝隙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拆。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

      墨文渊在旁边看着,实在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这个要先找到那个活动的榫头……”

      宋溪抬眼看他。

      那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墨文渊立刻闭嘴。

      宋溪又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所谓的“活动榫头”。她用力一拔——

      咔嚓。

      榫头拔出来了,但整个鲁班锁也散架了。

      不是解开的那种散架,是直接碎成七八块的那种散架。

      宋溪看着手里那堆木头碎片,沉默了。

      墨文渊也沉默了。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拼命忍着笑。

      “这个,”宋溪把碎木头往他那边一推,“质量不行。”

      墨文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嗯,可能是木头放太久了,脆了。”

      宋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墨文渊面色如常,一脸真诚。

      宋溪收回目光,又拿起一个华容道。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一上来就乱动,而是盯着那些小木块看了半天,似乎在研究规律。

      墨文渊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敢出声。

      一刻钟后。

      宋溪把那个华容道也推到他面前。

      “卡住了。”她说。

      墨文渊低头一看——不是卡住了,是其中一个小木块被她硬生生按进了槽里,卡得严丝合缝,再也动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宋溪。

      宋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墨文渊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试图把那个卡死的木块弄出来。他用指甲抠,用手指掰,用灵力震——纹丝不动。

      宋溪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得意。

      “笑什么?”宋溪问,声音依旧平淡。

      墨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宋溪还是听到了。

      她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确:你在笑我?

      墨文渊连忙敛住笑,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是笑……笑这个华容道做得太差了,一点都不结实。”

      宋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最后,她收回目光,又拿起一个新的玩意儿。

      墨文渊悄悄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

      书房里那个多宝格上的益智玩意儿,已经换了好几茬。

      九连环换了三个——前两个被宋溪掰坏了,第三个终于能解开,但解开之后,她再也没碰过。

      鲁班锁换了四个——每一个都以各种离奇的方式壮烈牺牲,不是榫头断了,就是整个散架,最后那个倒是完好无损,但宋溪解开之后,盯着那些零件看了半天,又原封不动装了回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华容道换了两个——第一个被卡死的至今还躺在角落里,第二个宋溪终于通关了,但她通关的方式让墨文渊大开眼界——她不是按照规则把那个大木块移出来,而是直接把整个底板掀了,把所有木块倒出来,然后拿起那个大木块说“出来了”。

      墨文渊当时看着她那副“这不就解开了”的表情,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笑憋了回去。

      还有七巧板、四喜童子、孔明棋……每一个都在宋溪手里走过一遭,每一个的结局都差不多——要么被她折腾坏了,要么被她“暴力通关”了,要么被她解开后就再也没兴趣了。

      唯一例外的,是一种叫做“双陆”的棋戏。

      那是墨文渊特意找来的一种两人对弈的游戏,规则比围棋简单,但同样需要动脑子。宋溪第一次玩的时候输了一局,然后第二局平局,第三局开始就再也没输过。

      墨文渊每次都被她杀得片甲不留。

      有一局,他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眼看就要赢了。宋溪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把棋子一推,全搅乱了。

      “棋盘不平。”她说。

      墨文渊低头看了看那张平整得能照出人影的棋盘,又抬头看了看她。

      宋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有意见?

      墨文渊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嗯,可能是这张桌子年头久了,有点变形。明天我去换一张。”

      宋溪满意地收回目光。

      墨文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憋着的,不是克制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心底的。

      宋溪听到笑声,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意,只是带着一点疑问。

      墨文渊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他收拾好棋盘,又给她倒了杯茶。

      窗外月色正好。

      譬如夜色。以往宋溪常在山头回廊下静坐至深夜,感受着山风的冰凉。如今,墨文渊的书房总有一盏灯为她亮着。他或许在奋笔疾书,或许在凝神推演,她则在一旁静坐,或翻阅典籍,或只是单纯地闭目养神。两人各做各事,互不打扰,空气中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宁与默契。

      偶尔目光相遇,他会对她温和一笑,她便微微颔首,继续自己的事。

      那盏灯,始终亮着。

      这日,卧狐和楚瑶前来探望。

      楚瑶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宋师姐!这里好安静啊,是不是没有我们在,太冷清了?”她四处张望,看到书房里那堆被宋溪折腾过的益智玩具,好奇地凑过去,“咦,这是什么?九连环?鲁班锁?宋师姐你还玩这个?”

      宋溪没有回答。

      楚瑶拿起那个被掰坏的九连环看了看,又拿起那个散了架的鲁班锁研究了半天,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些怎么都坏了?”

      墨文渊在一旁轻咳一声:“都是我弄坏的。”

      楚瑶狐疑地看着他。

      墨文渊面色如常,一脸真诚。

      卧狐则细心得多。她注意到宋溪发间那枚青玉簪佩戴得越发自然,注意到书房里那些虽然被折腾坏、却依旧被整齐收好的益智玩具,更注意到宋溪在看向墨文渊时,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名为“安心”的柔和。

      “是不一样了。”卧狐笑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宋溪一眼,“有些人啊,看着还是那块冰,内里却早就被温水煮化了。”

      宋溪闻言,并未反驳,只是垂下眼睫,端起手边那杯温度刚好的清心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间,流露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家”的从容。

      楚瑶还在纠结:“哪里不一样了?我看都一样嘛!”她拽着卧狐求证,卧狐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

      墨文渊从书房走出,对着卧狐和楚瑶拱手笑道:“师姐,师妹,你们来了。正好,我新得了一些海外灵果,味道奇特,一起来尝尝?”

      他的态度自然亲切,仿佛她们本就是常来常往的家人。

      宋溪看着眼前这一幕——咋呼的楚瑶,狡黠的卧狐,温和含笑的墨文渊——心中那片沉寂的湖泊,泛起的不再是孤冷的涟漪,而是融入了一片温暖海洋的平静。

      婚后生活,确与婚前无异。她依旧是那个清冷的镰刀护法,执着于自己的道。

      却又截然不同。

      因这孤道之旁,多了一盏为她常亮的灯,一个懂她沉默的人,一份细水长流、浸润无声的陪伴。

      这便是她的姻缘。

      不炽烈,不缠绵,却如细雨润物,悄然改变着她生命的底色,让她在熟悉的道路上,走出了不一样的、更显从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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