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食堂 ...
-
陈立夏的午饭时间是十二点十分。
不是公司规定的,是他自己定的。
食堂十二点开饭,前十分钟人最多,打饭要排队,找座位要抢。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推后十分钟,人流散了一半,他进去,打饭,找角落,坐下,吃完,走人。
整个过程二十分钟以内,干净利落。
他点的东西也固定——米饭,一荤一素,荤菜看当天有什么,素菜通常是青菜,不挑,够吃就行。
赵晗说他吃饭像完成任务,他说吃饭本来就是任务,赵晗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难处,他说嗯。
周三,排期那场会开完的第二天。
立夏端着托盘找到惯常的那个角落,靠墙,两人桌,坐下。
正准备动筷子,椅子腿拖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对面有人坐下来了。
他抬眼。
林潮生。
手里端着个砂锅,还加了份汤,放在桌上,坐得很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立夏看了他一秒,重新低头,拿起筷子。
"陈工。"林潮生开口。
"嗯。"
"昨天那封邮件,排期已经同步给客户了,没有问题。"
"好。"
沉默。
立夏夹了口青菜,嚼了嚼,林潮生在对面打开砂锅,热气冒出来,是排骨的味道。立夏没看他,专心对付自己的盘子。
又过了一会儿,林潮生说:"你在这公司多久了?"
"一年多。"
"之前在哪?"
立夏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一家做金融系统的,在东五环。"
林潮生点头,"为什么换?"
"近。"
林潮生停了一下,说:"这里离你住的地方近?"
"嗯。"立夏说,"省两站地铁。"
话说完,他觉得自己说多了,这种私人信息没必要说,是被他问带进去了。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饭扒完,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林潮生抬头看他,说:"吃这么快。"
这不是问句,就是陈述。立夏没有回应,端着托盘走向回收口,把碗筷放进去,出了食堂。
他在心里想:有什么事直说就行,兜这么大个圈子。
---
第二天,周四,十二点十分。
立夏照例端着托盘走向那个角落,坐下,抬眼,林潮生已经在那里了。
砂锅,排骨汤,比他来得早。
立夏在对面坐下,没说话,林潮生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各吃各的。
这次沉默维持的时间更长,长到立夏开始觉得奇怪——有话就说,没话干嘛坐这儿,对面还有空桌,不是没地方坐。
他忍了一会儿,说:"你有事找我?"
林潮生说:"没事。"
"没事你坐这里干嘛。"
"吃饭。"林潮生说,语气很平,"那边那桌吵,这边安静。"
立夏朝"那边那桌"看了一眼,是同部门的几个同事,确实在哄堂大笑,但也没到吵的程度。他重新低头,没再说什么。
快吃完的时候,林潮生忽然说:"你中午从不看手机。"
立夏顿了一下,说:"吃饭的时候看手机不好。"
"很多人都看。"
"我不看。"
林潮生"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什么,然后站起来去退托盘,走得不快,立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他还是没搞清楚这个人在干什么。
---
第三天,周五。
立夏这次特意晚了五分钟,十二点一刻才去食堂。
他以为这样能错开。
结果林潮生就坐在那里,端着今天换的砂锅鸡,看见他过来,朝他点了下头,神情和前两天没有任何区别,就是坐在那里,那个样子,像是等了他很久,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等。
立夏站在那个位置前面,停了两秒,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下去。
今天两个人说的话比前两天少,少到几乎没有,就是两个人各自吃各自的,食堂的广播放着什么歌,音质很差,吐字不清,也听不出来是谁唱的。
立夏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决定把那个问题问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林潮生,说:"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林潮生说。
"没事。"立夏重复了一遍,确认了一下。
"就是吃个饭,"林潮生说,眼神很直,不躲,"不行吗?"
立夏看着他。
这句"不行吗"问得很自然,不是质问,就是问,语气里甚至有一点点轻描淡写的意思,好像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根本不值得被问到——就是吃个饭,就是这样,哪里有什么问题。
立夏说不出"不行",因为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行,对方没做什么,就是坐着吃饭,他总不能说"你不可以在这里吃饭",那才是有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重新低头,把汤喝完,说:"没什么。"
林潮生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吃他的砂锅鸡。
立夏回了工位,赵晗把头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林哥今天又来找你啊?"
"吃个饭。"立夏说,"没什么事。"
"哦。"赵晗拖长了音,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说,"立夏,你知道林哥上一次在食堂主动找人坐是什么时候吗?"
立夏说:"什么时候。"
赵晗说:"从来没有过。"
立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耳机戴上,打开下一个任务。
屏幕上的代码行数往下走,他的视线跟着走,走了大概二十行,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道刚才看的是什么。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重新看,这次看进去了。
赵晗那句话他没有继续想,就是放着,放在那个他放了很多东西的地方,和另一些他压着的东西摞在一起,都在,只是不去看。
---
下午四点,立夏去接水,走廊里碰见林潮生,对方正在打电话,说的是潮汕话,立夏一个字都听不懂,就是走过去,点了个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背后林潮生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响起来,换回了普通话,是在说项目的事,跟他无关。
立夏接了水,往回走,经过林潮生身边,对方朝他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立夏也抬了下,两个人就这样错开,各走各的。
他回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好,打开屏幕。
赵晗在旁边咬着笔杆,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说:"立夏,我问你个问题。"
"别问。"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别问。"
"我就是随便问问。"
"赵晗。"立夏转过头,看着他,说,"你今天的周报写完了吗?"
赵晗闭上嘴,转回电脑,打开文档,开始打字,打了两行,又转过来,说:"林哥今天跟我说他最近在听一个方言播客,说特别好玩——"
立夏把耳机戴上了。
音量调到最大,代码在屏幕上安静地排列,窗外北京的天阴着,风把什么东西吹起来,拍在玻璃上,又落下去。
他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地看,后来看进去了,把别的东西都隔在外面,就剩下代码,剩下逻辑,剩下清楚的、能算出答案的东西。
这是他最安心的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只是算,只是做。
---
下班前,他关掉电脑,整理桌面,站起来拿外套。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比上次那条晚了整整两天:
"立夏,上次那个事,你考虑了吗?"
他站在工位前,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
"再说吧。"
发送,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电梯。
再说吧。
这三个字他说了很多年了,说给妈听,说给偶尔来问的亲戚听,说给他自己听。说的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再说"是什么意思,是以后再说,是没有答案,还是那个答案他已经知道,只是没办法说出口。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很平,没什么表情,像往常每一天下班的样子。
一楼,出电梯,走过前台,推开公司大门,风扑过来,冷的,他缩了下脖子,把围巾绕紧,往地铁站走。
身后公司大楼的灯一层层亮着,他没有回头。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
家里的事排第一,父亲的药排第二,母亲的事排第三,再往后才轮到别的——别的什么,他从来不往细了想,也没有那个空。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站台上风从隧道里涌出来,他闭了一下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事压进去,压好,盖上,转头看列车进站的方向。
列车进来了,很准时,铁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先传过来,然后是车灯,然后是整列车,停稳,开门。
他跟着人群走进去,找了个站的位置,把手扶上拉环。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他靠着门,看着车厢里的人——低头的,闭眼的,看手机的,靠着肩膀睡着的,各自回各自要去的地方,各自扛着各自不知道什么重量。
他想起赵晗说的那句话。
从来没有过。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压下去,浮着,他又压了一下,还是浮着。
他想,这大概没有什么意思,林潮生是项目经理,跟组里的人打好关系是分内的事,找他坐也许只是因为他在会上配合,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这个解释他觉得合理,放进去,盖上。
列车在隧道里飞速向前,下一站到了,门开,人进来,人出去,他把手在拉环上握紧了一点,窗外的黑暗往后退,退成一条线,消失。
---
那天晚上林潮生在工位上坐到很晚。他打开那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还是只有一封邮件。
他在文件夹旁边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是空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十二点十分,靠墙的那张两人桌。"
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他走过食堂门口,里面的灯还开着,收尾的阿姨在擦桌子,那张两人桌已经擦干净了,空着,椅子拼在一起,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