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她心甘情愿 如果是为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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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国丞相府。
书房外守着甲胄森严的侍卫。
丞相白瑜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良久，她叹了口气，走向墙边的暗格。
她拿出一只褪了色的金簪。
这么多年了。
三十多年前。
她不过是个晋地来到京城的穷秀才，身量高，扮作男子，日日惴惴，在城郊小学堂当夫子。
这辈子已无望考中举人，也没有胆量去更进一步奢望什么。
那一日她去书肆交稿，交写好的一沓挽联，以换取微薄的几十文笔资。
是个大风天，京城街上不少摊位寥落，行人稀少，无不掩面俯身，艰难前行。
白瑜初来京城，形单影只，被学堂克扣了束脩，无人赏识，也很少有机会帮人代做文章，只能白天教书，夜里写些老套的挽联，靠一笔字赚些外快。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握着那沓挽联，丧气不已，一不留神被灰尘迷了眼，一惊之下将薄纸脱了手。
白纸墨字漫天飞舞。
风翻卷着，露出些字样来。
“一别人世，长非我春……”
“魂兮冥寞，万古千秋……”
白瑜狼狈地追逐着这些自己深夜写下的字。
只救回来两三张。
她只穿着单薄的青衫，握着揉皱了的纸张，顿了一顿，当街坐下大哭。
行人纷纷侧目躲避。
白瑜声音粗犷，从来也不怕旁人发现自己是女儿身。
这会儿嗓音撕心裂肺，更是瞧不出了。
哭着哭着，她听见有人在面前轻声道：“姐姐？”
白瑜的哭声立刻吓住了。
她用宽大的袖摆一抹脸，冷面道：“谁呀！莫要乱叫！在下可并非女子！”
袖摆放下，她才发现眼前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材细瘦，肤色发黄，但眼睛黑得瘆人。
看穿着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丫鬟。
这小丫鬟伸出手，递过来紧紧攥着的一条宣纸。
白瑜怔愣着接过：“多谢。”
她展开检查，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幅，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难言者命，莫问者天。”
她预计这幅要多卖五文钱的。
面前冒昧叫破她身份的小姑娘还不走，巴巴看着她手里的那幅字。
白瑜：“……这是挽联啊！”
她强调道。
看着小姑娘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白瑜脱口而出：“你不识字？”
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现今普通百姓家几个女子能识字，别说这小姑娘一看就是早早被父母卖了做丫鬟的了。
白瑜默默将这幅字卷起来，自己也从地上爬起来。
低头拍灰之际，她看着面前小姑娘的鞋尖一转，是要离开的样子。
她突然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白瑜于是认识了秋儿。
知道她是将军府里负责跑腿的小丫鬟。
她开始教她识字。
夜里也会手抄些开蒙的书，下次见面时带给秋儿。
秋儿太聪明了。
比她在学堂里教的那些学子都聪明。
秋儿越长越高，越来越壮，有时一同在摊位吃食，会对着白瑜的青布衫发怔。
随着年岁过去，她在将军府的月俸越来越高，白瑜的润笔费也越来越高。
但秋儿越来越阴郁。
后来，秋儿就不愿再学书了。
白瑜原本以为，她们二人会一直这样见面、争吵、再见面。
直到那年，秋儿说，她要去战场，搏一个前程。
一支细细的金簪交到了白瑜手上。
“姐姐，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替我写一幅挽联吧。”
白瑜握着那支簪子，勉强笑道：“出这么高价钱？会否太瞧得起我？我不擅长写这个，你最好还是……还是……”
活着回来吧。
秋儿已经作了男子装扮，但她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固执而认真：“你给我写，我喜欢你的字。而且，这个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会真心替我写。”
“我不要那些大话，不要什么天啊地啊的，我只要你替我这个人，替我一个人写的，什么都可以。”
“我要你记住我。”
秋儿一去不回。
白瑜开始写。
她写一张，撕一张。
写了一月，也没有写成。
秋儿信错人了。
她没有才华，什么像样的挽联也写不出来。
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个误人子弟的破夫子。
她真的写不出来。
过了几年，白瑜把金簪埋进自家院中，立了个小冢。
但还是没有碑。
因为她写不出碑文。
恐怕秋儿要回来找她的。
白瑜叹息着想。
但是秋儿没有。
秋儿怎么会没有回来呢？
她最好的学生，最坏的学生。
她一辈子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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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儿走后的第十三年。
白瑜自己开了学堂。
她开始私下招收女学生。
秋儿说学书没用。所以她走了。
白瑜不信。
学书怎么会没用呢？
她一定要教出才气满溢的女子。
她成功了。
能吟诗作对、见解惊人的女学生，她教出不少。
然后，她们长大嫁人了，再也没听到过她们的名字。
秋儿走后的第二十年。
白瑜关了学堂。
她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时，终于梦见秋儿。
秋儿还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说话刺人。
“你看，我就说学书没用吧？”
白瑜在梦里对着久违的秋儿絮絮叨叨：
“你是哪一年死的？怎么死的？”
“我烧的纸钱你收到了吗？
“我没给你写挽联，你生气吗？”
“我实在写不出来，请人给你写了，你看到了吗？”
梦里秋儿的表情很平静：“……你真没用。这点事也做不好……算了。”
“等我来接你吧。”
白瑜醒后，病已然大好，仆从们都觉得奇怪。
她去院里把金簪挖了出来，遣散了仆从，安心等死。
但这回光返照的日子未免太长。
秋儿说话不算话。
白瑜只好又请了厨子回来做饭，接着活。
秋儿走后的第二十八年。
她回来了。
帝王的仪仗铺满长街。
她来接白瑜当宰相。
秋儿不再是秋儿了。
她现在是沈承平。
如今是帝王陛下。
她变了很多。
地位、权势、威严，都在二人之间划出了无形的隔阂。
白瑜既欣喜，又惶恐。
但如今，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成色极差的老旧金簪在白瑜手里握得发烫。
她脱下宰相的冠冕，凭桌而坐。
世间千万年的颠倒，如今陛下要一力匡正。
能有幸参与如此盛事，即便付出性命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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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村。
萧泽从没这么有干劲过。
“以后就有妹妹了。”
“以后就有妹妹了！”
“有妹妹了……”
话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鼓着脸，捧着厚厚的被子，跨过高高的门槛，热火朝天地在自家院子里挂上晒太阳。
家里的东西看着怎么都一点精神也没有。
铁锅拿出来也晒晒。
锄头也拎出来吧。
凳子上有点灰，拿到院子里用水洗洗吧。
哪里来的土豆？算了，也摆出来吧。
昨天王大娘给的一碗汤在哪来着……怎么找不到了，他记得没喝完啊！
……
柳翠翠领着牙牙，拿着她的一包袱小衣裳到来的时候，被院子里满地的物件家当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干什么呀这是？”
萧泽见她们来，立刻停下了忙活，招呼道：“牙牙！”
牙牙好奇地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小块土地散发着刚浇过水的气味，奇形怪状的东西高低错落，像一片散漫的森林。
萧泽奔到她面前，急急道：“咱们家东西可多了！土豆你吃不？”
显然是不吃的。
牙牙撇开了头。
她闻到这个院子里全是萧泽的气味。
原来这就是他以前的领地。
现在是她牙牙的了！
牙牙对自己的新领地很感兴趣，开始了巡视。
萧泽刚要跟上去，被柳翠翠哭笑不得地揪住了：
“好小子，你这是在显摆还是在欢迎妹妹到家？”
“这摆的都什么阵啊！”
柳翠翠看着仍目不转睛盯着妹妹的萧泽，忍不住无奈笑了。
这几日牙牙醒过来，活蹦乱跳的，她和村长都为孩子高兴。
但也不由得为她发愁以后。
孩子既然救回来了，虎王又离开了，今后肯定是不能让这孩子在山里野了。
她原本就不放心，出了修士在山里大开杀戒的事，就更不放心了。
她和村长商讨过后，都觉得她们能共同照拂孩子，把牙牙养大到能自立。
柳翠翠也看得出，母亲骤然离去后，牙牙这孩子也是不安的。
唯一的亲人没了，她这么小，今后何去何从呢？
柳翠翠知道牙牙其实能听懂不少话。
于是和她好好谈了谈。
问她愿不愿意从今以后和她们一起生活。
也就是在槐花村里，和翠翠姐，乔村长，萧泽……一起捕猎、吃饭、玩耍、睡觉、长大。
那时候，牙牙正在树下挖坑埋一块腊肉，在那棵埋着大老虎的树下。
听完柳翠翠的一番话，她转头朝远处的山脉望了望，就回过头来，爬进了翠翠怀里。
她抬起了小手，给翠翠姐擦了眼泪。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柳翠翠在青花妹妹之后，又有了个小妹妹。
当然，最兴奋的还属萧泽。
他觉得牙牙是他的妹妹了。
这么说也没错吧，因为柳翠翠和乔东槐商讨过后，决定把牙牙和萧泽养在一起。
一方面，牙牙确实和萧泽比较熟悉，她有个玩伴和哥哥，能更快适应槐花村的生活。况且，牙牙目前不会说话，也不太明白怎么和人相处，怕她受排挤，加个一起受排挤的萧泽，孩子心里就安定些。
另一方面，萧泽这闷葫芦犟得不行，身子骨又差，父母双亡后整日就是一副了无生趣，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人疑心他能不能撑到长大。但只要牙牙在，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伤怀了，也不沉闷了，整日围着妹妹转。让他和牙牙在一块，对他也有好处。
所以，原本萧泽一个人孤单住着，现在有了牙牙，也算一个小家了。
只是柳翠翠没想到，萧泽这小家伙，能兴奋成这样，整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真是觉得又好笑又有些心疼。
“行了行了，去跟着你妹妹吧。”
她放开萧泽，看着他急匆匆跑向牙牙。
这两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
今后，一起好好长大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她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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