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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善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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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厅
“风景不错吧。”晏来音望过花窗,撑着头。
叶尚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回答。
晏来音宽大柔软的袖袍挡着半边脸,他看着庭中积着雪的假山和冒着花苞的腊梅,眼波又转到了对面人身上:“今日不宜久聊,就带你来看看我亲自改的这一片地方。”
叶尚初看着窗外的落雪,腊梅和深深浅浅的屐齿,明明再普通不过,却莫名有一种安定神思的作用。
他好像在梦中见过这般的景象。
腊梅隔得很远,可那花香却却好像缠上了他。在一呼一吸中,叶尚初在清冽的花香中,逐渐安定了刚刚焦灼浮躁的神思。
“这士大夫都喜修萦回廊庑,再环着荷塘。一来可能是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二来雨打珠落的声音格外有雅趣。却见你这里栽着天凉便枯的银杏,开着梅花。且院落平坦开阔,走着方便多了。”叶尚初起了身,随意回了一句。
随即他坦然地看向晏来音,内心暗暗道:我夸你呢,夸你不附庸风雅,夸你品味独特高洁。
晏来音沉默片刻,又道:“我不喜欢那些,听不出雅趣,倒很伤神。我问你,你可知你们指挥使一早进宫,刚刚才遭了廷杖。”
叶尚初一愣,也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回答。
至于徐信,恐怕是皇上想大换血自己势力,随手开的一刀。
叶尚初皱眉道:“他是你的人?”
“自然不是,可耐不住圣上老病多疑虑。毕竟,锦衣卫不像外朝大臣,内阁学士所司其职,不会领导之人的变化而发生过大变化。”晏来音道。
是了,锦衣卫效忠的,只有皇上一人。
锦衣卫,自前朝建立,流传至今,可掌侍卫仪仗,可缉捕,典诏狱,权力之大,但也掌握在控制它的人手中。东宫的那位有这个能耐,可束得住徐信?
“所以,即使这样的做法操之过急,他仍要坚持。”晏来音抬起眼皮,望着对面那人。
“他快……”
“大人!”
一个语气急促的声音在远处门外响起。
叶尚初幽幽地开口:“他真要玩完了啊。”
晏来音看了他一眼:“他估计没在玩。”
绣目大步走进来,下身大声道:“大人,圣上口谕,让叶大人即刻入宫。”
叶尚初利落起身,伸出手:“牌子还我。”
晏来音摸了把身上,在一个香囊袋里找着了,晃了晃,又不舍地握了一会儿,在叶尚初难以言喻的目光中递过去:“回见。”
御书房
璎珞摇晃,佩环叮当,数十个蒙面人魂魄似的飘来飘去,悠长而轻盈的声音悬在空中,两个火盆方于那正中的紫檀木椅上,那椅上斜躺着一人,便是三日未见便老了数十岁的景怀帝。
叶尚初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这是在做法吗?
“尚初!”
叶尚初回头,看着太子晏时眼里闪着狂热的光,大步走来。
“臣见过殿下。”
晏时却又绕过他,指挥着那数十人:“大声点。”
叶尚初低声问:“陛下是何时这样了。”
晏时才回过神一样,眼睛却仍望着那边:“父皇查我功课,突然喘气不止,眼睛开始翻白,没说几句话就昏过去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露出更满意的笑 :“我在书里看了,这是神魂离体的表现,我叫绣坊拿了几套合适的衣服送太医院去,让他们按我说的做。你瞧。”
“……”
你是人吗?
不绝的歌声混着咿咿呀呀的腔调,那不远处的人们挥着长袖,如飞蛾振翅般重复着动作,却又不知疲倦。脸皆被挡在墨绿色的面纱下。
年迈的天子被困其中,迟迟不肯醒来,被一层层厚重的茧逐渐包围。
……
“陛下召我入宫,殿下可知道何事?”叶尚初挤出一个过分阳光的笑,看着晏时。
“父皇在考察我功课时,一个锦衣卫一直跪在门口,父皇后来让我出去了一会儿。”晏时回想着,眼睛盯着叶尚初的脸,“回来时父皇好像生气了,他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大口喘气,就命人召你入宫。奇怪了,尚初你会医术吗。”
“陛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切的声音。
“放我进去,太子不懂事,你们也跟着他胡闹吗?”
叶尚初低头:“殿下,臣去看看。”
他行至门口,眉梢一挑,拔出绣春刀,冷冷开口:“御书房外,何人喧闹。”
一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的年轻女人被侍卫拦于石阶下,神色冰冷,双手交叠于前,看有人出来了,大声喊道:“是,是锦衣卫大人吗?”
“大人,是宁妃娘娘,她硬要闯进来。可太子殿下吩咐了……”
叶尚初收起刀,下了石阶,望着那人,行礼后道:“娘娘请回吧。”
“太子这是在干什么,驱邪吗,在御书房驱邪。”宁妃蹙着眉,四处望着,用疑惑地语气开口,“他是想祸害完陛下后直接原地登基吗?”
叶尚初忙道:“娘娘慎言。”
宁妃看了他许久,笑了:“看来,本宫还真见不到皇上了。”
“陛下病重,太医院还在载歌载舞。叶大人,本宫看不明白。”宁妃摇摇头,“还有,无人教过他吗。”
她拂过发上的步摇,笑了一声:“叶大人,你说,你可愿意帮本宫把这两个太医带进去。本宫关心皇上心切,自己进不去,只能找两个能帮上忙的。”
说罢,她便抬手搭上旁边宫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尚初望着她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半时辰后。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景怀帝望着四周着奇特衣裳的人,没开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着飞鱼服的叶尚初。
“……”
叶尚初上前行礼:“臣叶尚初见过陛下万岁万万岁。”
“起来。”景怀帝说了话,“这是干什么?”
“是儿臣。”晏时忙道,他一副揽功的模样,“古人皆道巫医不分家,儿臣便……”
“哐!”
一个茶杯被直直地掷过来。
叶尚初飞速把晏时推开,瓷器撞他厚重的衣裳上,倒也不疼。晏时惊到了,后退几步,躲到叶尚初侧后方去,像是从来没有见自己的父皇如此动怒。
“陛下息怒,殿下也是关心则乱。”叶尚初低头大声道,“后面殿下又听了宁妃娘娘的话,又请了两位太医给您喝了一剂汤药。”
景怀帝面色愠怒,“胡闹什么,一国储君,大半夜在御书房跳大神,成何体统!”
叶尚初压了压嘴角。
“父皇,我,我在书里读了。”晏时忙四处望着,看到叶尚初,忙扑过去,“尚初,你知道吧,你快和父皇解释啊。”
景怀帝看着太子,突然叹了口气:“吵得朕头疼,你出去吧。叶尚初留下。”
晏时跟如获大赦,忙告退了。叶尚初低头,站在原地,听景怀帝缓缓开口:“太子很信任你。”
叶尚初低头:“是臣之幸运。”
“朕问你们的指挥使,朕的太子如何。”景怀帝自顾自说道,“你猜他怎么答的。”
叶尚初想着,不管他怎么答的,总归不让你老人家满意便是了。
景怀帝身子前倾,隔着书桌,死死地盯着叶尚初:“说啊。”
叶尚初望了眼前的君主一眼,答道:“殿下乃国之储君,臣不敢妄言。”
景怀帝边咳边大笑起来,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那朕命你继续仍太子侍读一职,你可愿意啊。”
叶尚初心头一紧:“臣……”
“好了,朕知你们事务繁多。”景怀帝摆摆手,“每旬休沐前一天去一趟东宫。太子啊,他连太傅的话也不怎么听了。现在看来,让叶卿把你送进宫,是一件好事啊。毕竟,有一个能劝住他又没什么图的人不多了。”
叶尚初低声道:“臣定会竭力忠于殿下。只是,臣还有一事,是关于刘学士一案的。”
“刘素啊。”景怀帝不出意料地点点头,“你心急了,连朕弟弟的王府你也敢堵。”
“陛下恕臣大意。”叶尚初道。
“这件事既然交于你们,就按锦衣卫的规矩办,别拖到年后啊。”景怀帝起身,佝偻着腰,但目光依然锐利,“退下吧,朕还有事。”
叶尚初退下,突见皇上旁边日常伺候的太监小步跑了进来,语气颤着道:“皇上,宁妃娘娘薨了。”
他身形一震,加快脚步走出御书房,迎面撞上了穿堂而来的风,看到那日见到的郑太傅面色冰冷,立于廊道,看到他点了下头,便走入御书房。叶尚初抬头,远处晨光熹微,东方微微泛白。
“你给我上车。”
“母亲,我……”
“上来!”
叶尚初老老实实上了马车,坐在一角,谢端玉捧着暖炉,戳了他的额头一下,给他递了个盒子:“今日除夕,还不回家。”
前几日,锦衣卫将物证、口供移交大理寺。大理寺审理,以意图谋反定罪,但由于口不充分,改死刑为杖三十,发配闽南。
至于徐信,被禁足三月。叶尚初曾偷带着云罕去见他,却被赶了出来,被斥责是不是也想挨罚。
叶尚初想着闲下来,提壶酒翻墙去找晏来音,却不想一出门就看见一脸憨笑的陈岳,看着一双修长的,保养极佳的手掀开马车帘,谢端玉俯视着他,让他赶紧滚回家。
“你这孩子。”谢端玉瞥了他一眼,“初见时规规矩矩的,实际根本闲不下来,还给自己讨了个这么大的官,跟猴似的。”
叶尚初不敢接话,眼睛四处乱瞟,拿起盒里的桂花酥吃起来。
“叶显回来了。”谢端玉把玩着手里的丝帕,说道。
“噗---”
“他还挺想有个弟弟。”谢端玉笑起来,“到了,走吧。”
正厅
“父亲。”
叶尚初向叶凌请了安,转头看向另一边。
“是你。”叶显着蓝衣白领,长眉入鬓,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画本里的书生。他温和地说,“没想到是你。”
“那日多有冒犯兄长。”叶尚初干脆地说。
“尚初啊。”叶凌挥手让他坐下,“来,坐下坐下。你给父亲说,你怎么去了那地方啊。”
“父亲。”叶尚初坐在叶显旁边,“你也知道,自我被皇上点名入宫当太子伴读时,我注定冠上和太子有关的名号。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但你怎么选了那地方啊。那每日鸡鸣声起,你不都得去那院子里操练。唉,哪有我那儿待着舒服。端玉,你看,安排尚初去太常寺那里,那大型礼乐去皇上面前露个脸,平时就坐着喝喝茶…”
“你闭嘴。”谢端玉看了叶凌一眼,转头望向叶尚初,“你自己想做什么,只要不诛九族,不违背人伦,娘都答应。”谢端玉挤了挤眼睛。
叶尚初莫名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谢端玉还是娴静温和的样子,现今这样,倒生出一种二人已熟悉的感觉。他心头一热,不自觉笑起来。
“行吧,这孩子像你。”叶凌叹气起来,“好了,尚初,吃饭吧。还有,你别只看着你的俸禄花,等会儿让陈岳带你去库房领银子,衣服过几日给你送去,别亏待了自己。”
叶尚初点着脑袋,转头期待地看着叶显:“……”
“弟弟,我刚刚未生气。”叶显皱皱眉,还是认真地开口。“老师一事是我太着急,却没想他真有不臣之心。但尚初,那锦衣卫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待的地方。”
“不聊这个了。”谢端玉拍了拍叶显,“吃了饭,你带弟弟去夜市逛逛。”
月色微明,楼上催点烛。
人群熙熙攘攘,繁星灿烂,街市琳琅满目,叶尚初捧着一盒东西走了过来:“兄长,你尝尝。”
叶显望着那递过来葱绿点缀的素菜小食,莫名升起一股兄长的责任感,他教训着:“这种马车来往地方的食物你也敢吃。”
“……呵呵。”叶尚初干笑了两声。
叶显有些不忍,又矜持地夹上其中一点送入口中,急着评价:“味道其实不错……呕呸呸呸。”
叶显从一开始的矜持变为了肉眼可见的惊恐。
“兄长吃不惯鱼腥草吗。”叶尚初愣了下,看向叶显菜色的脸,“这是我听闻那老婆婆是南方迁来的,看着新鲜才买的,不会是劣质的啊。”
“尚初,你先别动。”叶显呼吸了一口气,语气仍很好,“我去买个东西。”
叶尚初望向四周,摇摇头,觉得莫名其妙,待在原地望向四周。
牵着线的灯被挂于树梢,给来往的人群蒙上一层薄薄的光,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有欢闹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
白茫茫的地面积雪化了又结上,卖糖画的老人被几个穿着红彤彤衣裳的小孩围着,镯子铺前是把玩观赏的行人的侧影。楼上是妆台约鬓,望月思人的旅人。
突然他有感回头,一阵风冲他后方而来,他下意识拔出腰间短剑砍去,却听到一声熟悉的惨叫。
“晏来音?”
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昭王殿下在兜帽下冲他眨眨眼,手还捂着胳膊:“你跟我走,别跟他说话了。”
“…你怎么在这儿。”叶尚初忙去看刚刚被剑砍到的地方,所幸那人穿着裘衣,只是堪堪划破了面料。
“除夕之夜,我无人作伴,也不能出来凑个热闹吗。”晏来音嘘了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灯阑珊处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晃得晏来音手腕上的镯子撞出清脆声响。
行至一小巷口,叶尚初一把掀下他的兜帽,看着晏来音,莫名其妙开始笑起来。
“心情很好?”晏来音低声道。
“还行。”叶尚初甩了甩衣襟上的雪,呼出一口气,“我还得赶回去守岁呢,你找我得真不巧。”
“我的昭王府也没人守岁。”晏来音定定地看着他,眼神落寞起来,“也无人给我府上挂红灯笼,贴对联。怕那年兽见只有我那儿冷冷清清… ”
“走走走。”叶尚初看不下去了,“不就是灯笼吗,我给你买一马车都行。”
“嗯。”晏来音站直了,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往那边跑了!”
叶尚初抬头,见一只狮脸鹿身的怪兽横冲直撞着,正被一群兴奋的人追赶而来。
“我就说吧。”晏来音倚靠在墙上,“这是除夕夜都有的一习俗。一人扮‘年兽’于城中袭击,黎民百姓可举灯笼,可拿烟花,在后面追赶。最后,也会有一个扮做勇士的人把它擒获。”
叶尚初跳起来,眼里似溢着光,他笑着大喊道:“那你还不跑啊,被看到脸就完蛋了。”
西方的天空忽然一声巨响,如水粉泼洒墨屏般,绚烂夺目的烟花沿天际散开。天幕之下是十里光相照,舞凤翔鸾。一阵冰凉的触觉蔓延上了脸,一张软质的面具被戴上了他的脸。
“那边,那边!”
那只年兽伸缩着毛茸茸的脑袋,凶神恶煞地向叶尚初这边撞来,叶尚初一躲,拉上晏来音跑到后方笑嘻嘻的人堆里去。
那年兽扭过身,继续向他撞去。
此时,一个戴着红色毛球的小姑娘拍了拍叶尚初的胳膊,递过来一只花灯,“哥哥,它怕光。”
叶尚初隔着面具笑起来,“谢谢你。”转头炫耀式地冲那只年兽晃了晃,那年兽摇了摇身子,慢慢悠悠地转回去,继续朝前跑去。
“喂。”叶尚初胳膊怼了一下旁边那人,“会骑马吗?”
晏来音深深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不怕你哥找你急了报官。”
“管他呢,他也不会真把我名字报上去吧。”叶尚初想象了一下顺天府收到锦衣卫指挥同知走丢不到两个时辰,其兄长便惊恐报官的情景,便更觉无事。
“我于子时前回去便是。毕竟今日除夕,与投缘之人待一起才算尽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