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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父母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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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书院里安静了许多。
新弟子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都走了。外门的课业没那么紧,杂役院的活也少了一些。陈不凡每天还是早起扫院子、劈柴、练剑,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墨璃。
她化成人形已经快一个月了。刚开始那几天,陈不凡总是不习惯——早上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黑黑的,小小的,头顶两只角芽,正看着他。每次他都要愣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墨璃。
后来慢慢习惯了。
墨璃还是喜欢蹲在墙角玩那朵已经烂掉的绢花,还是喜欢跟在他身后去伙房要馒头,还是喜欢在他练剑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
只是有时候,她会忽然发一会儿呆。
陈不凡问她想什么,她就摇头,说不知道。
陈不凡也就不问了。
比如苏芷烟。
那天下山之后,他又见过她几次。都是在竹林边,远远地看一眼,谁也不说话。有时候是她站在那里,有时候是他站在那里,然后各自走开。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比如那个梦。
这一个月里,他又梦见过那个白衣女子好几次。有时候是在冰原上,有时候是在黑暗里,有时候是在松树下。每次都是远远地站着,看不清脸,然后消失。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她在等谁。
那天下午,陈不凡正在院子里劈柴。
墨璃蹲在一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院门口。
“有人来了。”
陈不凡放下斧头,往院门口看。
竹林里,慢慢走出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鬓角白了,穿一身深蓝色粗布短打,挑着副空担子。女人也是四十来岁,灰布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挽一个简单的髻,面容慈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陈不凡愣住了。
是他爹娘。
他娘一看见他,眼睛就红了,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看了又看。
“瘦了。”她说,“瘦了。”
陈不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娘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肩膀,嘴里念叨着:“瘦了,真的瘦了。书院吃不饱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他爹站在后面,没过来,只是看着他。
陈不凡走过去,站在他爹面前。
他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很用力。
“还行。”他爹说。
陈不凡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娘非要给他做饭。
小院里没有灶台,她就借了隔壁杂役的伙房,用随身带的米和干菜,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
陈不凡坐在院子里,看着他娘忙进忙出,看着他爹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
墨璃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主人,他们是谁?”
陈不凡说:“我爹,我娘。”
墨璃“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娘身边。
他娘正在切菜,低头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墨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是主人的娘?”
他娘笑了,点点头。
墨璃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刀,看了看案板上的菜,然后仰起头。
“我能帮忙吗?”
他娘笑得更开了,腾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等着吃饭就行。”
墨璃点点头,又跑回陈不凡身边蹲下。
他爹看着这一幕,抽了口烟,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他娘一直往陈不凡碗里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她念叨着,“你看你瘦的,在家的时候哪这样过。”
陈不凡低着头吃,不说话。
他爹坐在旁边,慢慢喝着粥,也不说话。
墨璃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埋头吃饭。
吃完了,他娘收拾碗筷,他爹坐在石头上继续抽烟。
陈不凡走过去,在他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爹忽然开口。
“剑还在?”
陈不凡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爹又抽了口烟。
“那就好。”
陈不凡没说话。
他爹又说。
“你林伯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不凡转头看他。
他爹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
“他说,剑在人在,玉碎人亡。”
陈不凡心里一紧。
他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走了。”
陈不凡跟着站起来。
他娘已经收拾好了,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
“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别太累,别饿着,冷了就加衣服……”
陈不凡点点头。
他娘又看了墨璃一眼,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小姑娘,你叫什么?”
墨璃仰着头,说:“墨璃。”
他娘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
“路上摘的野果子,你拿着吃。”
墨璃抱着油纸包,看看他娘,又看看陈不凡。
他娘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陈不凡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跟着他娘走进竹林里。
陈不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
墨璃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主人?”
陈不凡低头看她。
墨璃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你娘给我果子了。”
陈不凡没说话。
他只是又抬起头,看着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他爹刚才说的那句话。
剑在人在,玉碎人亡。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墨璃抱着油纸包,蹲在墙角,一个一个数那些野果子。
陈不凡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墨璃。”
墨璃抬起头。
“主人?”
陈不凡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把剑。
“今天来的那两个人,是我爹娘。”
墨璃点点头。
“我知道。”
陈不凡又说。
“他们来看我。”
墨璃又点点头。
“我知道。”
陈不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他们还会来吗?”
墨璃歪着头,想了想。
“会的。”
陈不凡转头看她。
墨璃抱着油纸包,眼睛亮亮的。
“因为他们是主人的爹娘。”
陈不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把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躺下,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原,没有白衣女子,没有那双眼睛。
只有两个人,走在竹林里。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挑着空担子,女人走在他旁边。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