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问情录》一生平凡

16、三人同行

　　墨璃化成人形的第三天，陈不凡带着她出了门。

　　不是他想出去的，是墨璃非要出去。

　　“主人，我想看看外面。”她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亮的，“就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陈不凡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竹林边的小路往外走。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苏芷烟。

　　还是那身素白衣裙，站在小路中央，正看着他们。

　　陈不凡愣了一下。

　　苏芷烟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穿着玄色劲装、头顶两只小黑角的少女。

　　她的目光在墨璃身上停了停，然后移回陈不凡脸上。

　　“出去？”

　　陈不凡点头。

　　苏芷烟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然后她也不问，就那么跟着走。

　　陈不凡看她一眼，没说话。

　　墨璃看看陈不凡，又看看苏芷烟，然后忽然笑了。

　　“姐姐也去？”

　　苏芷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墨璃笑得更开心了，跑到苏芷烟身边，和她并排走。

　　陈不凡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素白衣裙，安安静静的。

　　一个玄色劲装，蹦蹦跳跳的。

　　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细细碎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可他总觉得，它在笑。

　　下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墨璃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见一棵树，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看见一朵花，她蹲下来闻了闻；看见一只蝴蝶飞过，她追着跑了好几步，没追到，站在那里看着蝴蝶飞远，有点委屈。

　　苏芷烟一直走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陈不凡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走到山脚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条土路。路两旁是田，田里有几个农人在弯腰干活。

　　墨璃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干什么？”

　　陈不凡说：“种地。”

　　墨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种地是什么？”

　　陈不凡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芷烟忽然开口了。

　　“种地就是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长大，长出能吃的东西。”

　　墨璃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像馒头那样吗？”

　　苏芷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差不多。”

　　墨璃笑了，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农人，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街两旁开着些铺子，有卖布的，卖铁的，卖吃的，还有茶馆和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牵驴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墨璃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主人，怎么这么多人？”

　　陈不凡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镇子就这样。”

　　墨璃点点头，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

　　陈不凡赶紧跟上去。

　　苏芷烟也跟上去。

　　墨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卖糖人的，一会儿看卖泥人的，一会儿蹲在路边看一个老头修鞋。她看什么都新鲜，每一样都要盯着看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陈不凡，眼睛亮亮的，好像在问：这是什么？

　　陈不凡就一个一个告诉她。

　　那是糖人。

　　那是泥人。

　　那是修鞋的。

　　墨璃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看。

　　苏芷烟一直跟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墨璃跑来跑去，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头顶那两只小黑角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跑过。

　　那时候她七岁，弟弟三岁，她牵着他的手，走在集市里。弟弟也这样，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

　　她告诉他，那是包子，那是糖葫芦，那是捏面人的。

　　弟弟听着，点着头，然后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玄色身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走到街尾的时候，墨璃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看着那些花。

　　摊子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绢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墨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朵淡黄色的绢花。

　　是那天陈不凡给她买的那朵。已经有点蔫了，花瓣皱皱的。

　　她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摊子上的花。

　　然后她把手里那朵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从花瓣间透过来，那朵花好像亮了一下。

　　她笑了。

　　陈不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举着花的样子。

　　苏芷烟也看着她。

　　墨璃看够了，把花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然后转身看着陈不凡。

　　“主人，我的花最好看。”

　　陈不凡点了点头。

　　“嗯。”

　　墨璃笑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镇子，是一条往北的土路。路两旁是田，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在天上慢慢飘着。

　　墨璃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一片灰灰的屋顶。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主人，我以前好像也这样走过。”

　　陈不凡看着她。

　　墨璃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和谁一起，不记得了。只记得，也是这样走，一直走，一直走。”

　　她顿了顿。

　　“然后，就剩我自己了。”

　　陈不凡没说话。

　　苏芷烟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走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庄稼沙沙响。

　　走了一会儿，墨璃忽然又开口。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过头，看看陈不凡，又看看苏芷烟。

　　“现在有主人，有姐姐。”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不凡看着她的笑，忽然也笑了。

　　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

　　苏芷烟没笑，只是看着她。

　　可她的眼神，好像比刚才软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不快。

　　墨璃走累了，拉着陈不凡的衣角，一步一步慢慢走。

　　陈不凡放慢脚步，让她拉着。

　　苏芷烟走在旁边，也不催。

　　走到山脚的时候，墨璃忽然停下，看着远处。

　　远处，夕阳正往下落，把天边的云染成橙红色。

　　墨璃看着那一片橙红，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轻轻说。

　　陈不凡也看着。

　　苏芷烟也看着。

　　三个人站在山脚，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变暗。

　　直到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面，墨璃才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墨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镇子的方向，有零零星星的灯火亮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跟着陈不凡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

　　“主人，我今天很开心。”

　　陈不凡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墨璃蹭了蹭他的手，像小猫一样。

　　苏芷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她也这样摸过他的头。

　　那时候他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慢慢跟上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是三个人的，又像是一个人的。

　　回到小院，墨璃一进屋就躺下了。

　　躺在干草铺的那个角落里，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笑。

　　陈不凡坐在床边，看着她。

　　苏芷烟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了墨璃一会儿，又看了陈不凡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陈不凡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躺下的时候，他看了看靠着墙的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原，没有白衣背影，没有那双眼睛。

　　只有三个人，走在一条土路上。

　　前面是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

　　旁边是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安安静静的。

　　后面是他自己。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听见萧风那句平静的警告。

　　“认得她这副模样的人……可不只我一个。”

　　他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床边，指尖触到剑柄冰凉的金属，才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