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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旧案听家事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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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过。
这三日里,京城看似平静如常,只有少数人知道,暗流从未止歇。
夜陌尘坐在正厅主位上,面前茶盏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窗外日光渐斜,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投落在青砖地面上,孤峭如崖。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木临渊第一个踏入厅中,青色长衫沾染了几分风尘,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身后,萧残夜与黎羡鱼也先后走入。
三人落座,夜陌尘抬眼。
“如何?”
木临渊折扇轻敲掌心,率先开口:“听家旧人,我走访了十二户。”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而后缓缓道来:“其中有九户,三年前案发前后,都曾有人暗中打探过他们的消息。”
夜陌尘眸光微动。
“打探什么?”
“身世,过往,与听家的关系,以及……”木临渊看向他,“听阑雨的事。”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夜陌尘心口微微一紧。他没有接话,只是等着木临渊继续说下去。
“我问过那九户人家,可还记得打探者是谁。”木临渊摇了摇头,“无人能说清。有的说是个生面孔,有的说对方戴着斗笠,有的说只远远见过一次,之后再无踪迹。”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一户提到,那人问话时,曾无意间露出一枚腰牌的一角。”
夜陌尘抬眼:“什么腰牌?”
“没看清。”木临渊轻叹,“只隐约看见一个‘蓝’字。”
蓝。
夜陌尘将这个名字在心口过了一遍,没有出声。
萧残夜却先开了口:“蓝翅。我盯的那拨人,领头那个,就叫蓝翅。”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眉头紧锁:“三日前那拨人又动了。仍是夜半,仍是闯入一户人家,仍是留下一片银杏叶。”
“这次跟上了?”
“跟上了大半。”萧残夜微微直起身,“他们有五人,训练有素,行动极快。我跟踪时险些被发现——那群人警觉得很,不像普通江湖客。”
“但他们离开后,我进了那户人家。”
他看向夜陌尘,眼神里多了几分沉意:“也是听家旧人。但这一次,翻得比前四户都彻底。抽屉被砸开,墙上有新凿的痕迹,连地砖都被撬起几块。”
“急了。”木临渊低声接道。
“是急了。”萧残夜点头,“像是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耐不住了。”
夜陌尘静静听完,目光转向黎羡鱼。
黎羡鱼一直安静坐在末席,手边放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见夜陌尘望来,他便轻轻开口:
“药香的事,有眉目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小字,推到夜陌尘面前。
“那银杏叶上的安神香,我细细验过。所需药材共七味,其中四味寻常,三味罕见。”
他指着纸笺上的字迹:“这三味——白檀、苏合、甘松,京城只有一家药铺常年备货,铺子在城西,叫‘济仁堂’。”
“我去问了掌柜。”黎羡鱼语气始终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他说,三年前曾有人定期来买这三味药,每月初十,从不间断,持续了近一年。”
夜陌尘指尖微微一顿。
“后来呢?”
“后来断了。”黎羡鱼看向他,“三年前九月之后,那人再没来过。”
三年前九月。
听阑雨出事,是十月初七。
夜陌尘垂下眼,没有接话。
黎羡鱼却继续说下去:“我问掌柜,可还记得那人的样貌。他说记不太清,只记得是年轻男子,身形清瘦,气质温雅,话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但掌柜记得一个细节——那人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一瞬间,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夜陌尘没有动。
但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左手腕,旧疤。
阑雨的左手腕上,确有一道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山间落石,他来不及躲,是阑雨扑过来推开他,自己却被碎石划伤了手腕。
那道疤,他亲眼看着它一点点愈合,最后留下浅浅的痕迹。
后来他握那只手无数次,指尖抚过那道疤无数次。
他不会记错。
夜陌尘闭上眼,将那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还有呢?”他问。
黎羡鱼看着他,眸光里似有几分不忍,却还是答道:“就这些。掌柜能记起的,只有这么多。”
夜陌尘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黎羡鱼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三味罕见药材,每月初十购买,持续近一年,三年前九月之后突然中断——
那个买药的人,是谁?
那道左手腕的旧疤,是谁?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不敢想。
不能想。
至少现在不能。
他看向三人,声音平静无波:
“继续查。”
“临渊,查三年前所有和听家有过往来的,活着的,死了的,一个都不要漏。”
木临渊点头:“明白。”
“残夜,继续盯蓝翅那拨人。他们急了,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萧残夜应了一声。
“羡鱼。”夜陌尘看向黎羡鱼,“济仁堂那边,继续盯着。买药的人断了,但卖药的人还在。若有人再去买这三味药,立刻报我。”
黎羡鱼轻轻点头。
分派已定,厅内又安静下来。
木临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陌尘,还有一件事。”
夜陌尘抬眼。
“走访听家旧人时,有人提起一个名字。”木临渊缓缓道,“巫紫陵。”
巫紫陵。
夜陌尘微微蹙眉:“此人是谁?”
“身份神秘,不属任何势力。”木临渊折扇轻敲掌心,“三年前听家案发后,他曾私下打听过案子的细节。官府查案时,他也帮过几次忙,从不站队,只提供线索。”
“中立之人。”黎羡鱼轻声接道。
“是。”木临渊点头,“中立的人,往往知道得最多。”
夜陌尘沉默片刻。
“能找到他吗?”
“已经在找了。”木临渊道,“此人行踪不定,但既在京城,便有迹可循。”
夜陌尘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四人各怀心思,却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萧残夜忽然问:“陌尘,你在想什么?”
夜陌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袖中那片银杏叶。
叶脉舒展,色泽金黄。
像极了那年,有人塞进他手心的那片。
“没什么。”他说。
声音很淡。
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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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城西一处僻静院落里,苏蝶莺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黑暗出神。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黛鸢走了进来。
“在想什么?”
苏蝶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姐姐,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黛鸢知道她问的是谁。
那个玄衣冷眸、周身气息沉得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那个蹲下身看银杏叶时,手指轻轻发抖的人。
“你想说什么?”苏黛鸢问。
苏蝶莺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黛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姐姐,我们到底……是帮谁的?”
苏黛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妹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
窗外,夜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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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某处。
一人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片银杏叶。
烛火摇曳,映出他清瘦的侧影。
左手腕上,一道旧疤隐隐可见。
他没有咳,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很久,很久。
夜还很长。
但他不急。
他等的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