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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旧案惊重现 自落仙崖而 ...

  •   自落仙崖而归,夜陌尘整个人都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里。

      那不是三年来借酒消愁的麻木,也不是白日在崖边失态的崩溃,而是一种把所有情绪、所有痛、所有疯癫与执念,全都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凝成冰、凝成刃、凝成一道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狠劲。

      马车驶入京城夜色,街面上灯火稀疏,夜风卷着尚未散尽的秋意,掠过车帘缝隙,带来一丝微凉。夜陌尘端坐车厢内,双目微阖,指尖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怀中那两块玉佩。

      一块,是他守了三年的旧物,刻着半枚银杏。
      一块,是今日从废宅取回的,恰好补上另一半,纹路相合,边缘相契,合在一起,便是一枚完整无缺的鸳鸯佩。

      玉质微凉,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渐暖,像是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

      可越是完整,他心中的疑云便越是深重。

      天下没有这般巧合的事。

      三年杳无音信,一朝凭空出现;三年沉埋尘埃,偏偏在他快要彻底沉沦的时候,被人轻轻送到眼前;三年无人提及的旧案,偏偏在他最绝望、最无力、最接近放弃的时刻,骤然重现。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安排。

      是有人故意将玉佩放在那座废宅,故意让拾荒者发现,故意送到官府,故意引他出面,故意搅动他早已死寂的心湖。

      是谁?

      是当年布下杀局的人,如今要掀出新一轮的风浪?

      还是……阑雨本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他四肢百骸,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阑雨……你还活着,对不对?是你吗?是你把玉佩送回来,告诉我,你还在等我?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再一次体验从云端跌入深渊的滋味?

      夜陌尘猛地睁开眼,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不管是谁。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管是希望还是绝望。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不会再醉,不会再任由自己沉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

      玉佩重现,旧案再起。那他便查。查到底,查清楚,查得天翻地覆,查出水落石出。

      直到找到那个人为止。

      ---

      马车在官府侧门停下。

      夜陌尘缓步下车,玄色衣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沉定的弧线。守门侍卫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无人敢多言,更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都看得出来。那个沉寂三年、终日醉酒、形同枯槁的夜家公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冷锐、气息沉敛、周身带着生人勿近压迫感的夜陌尘。

      他不再是那个守着回忆不肯醒来的痴人。他是要翻遍整个京城,寻一个真相、寻一个人的执棋者。

      夜陌尘没有去前厅,也没有惊动京兆尹李大人,径直走向官府后堂的案库。

      案库,是存放历年旧案、卷宗、笔录、证物的地方,阴冷、安静、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一排排木架高耸,直抵屋顶,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卷卷标了年份与案名的卷宗,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守库的老吏听见脚步声,从昏暗处探出身来。他年约六旬,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却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透着几分见惯了世事的沉静。见到夜陌尘,他连忙躬身:“夜公子。”

      “三年前,落仙崖旧案,所有卷宗,全部取出来。”夜陌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一份不漏,包括现场笔录、证人证词、验伤记录、所有相关人员的口供,我全都要看。”

      老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鸳鸯玉佩案重现,整个官府早已人心浮动,谁都知道这桩案子牵扯着夜家公子最痛的一段过往。

      他不敢耽搁,连忙提着油灯,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寻找,指尖拂过一卷卷泛黄的卷宗,终于在最靠里、最阴暗、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角落,停了下来。

      “夜公子,在这里。”老吏小心翼翼取下那厚厚的一叠卷宗,“全部都在这儿了,三年来,无人动过。”

      无人动过。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口。

      是啊。阑雨“死”了,案子结了,舆论散了,世人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在那一日的风、那一日的血、那一日坠下悬崖的身影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伸手,接过那叠卷宗。纸张厚重,带着岁月的沉旧感,分量不轻,却远不及他心中分量的万分之一。

      “你下去吧。”夜陌尘淡淡开口,“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老吏躬身退下。退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掩上门。

      那一顿,极轻,极短。

      但夜陌尘看见了。

      ---

      案库之内,只剩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着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夜陌尘在桌前坐下,将卷宗一一铺开。

      灯火昏黄,照亮一行行墨字。他一页一页,缓慢而仔细地翻阅,目光锐利如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记录。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当年那场惨剧。

      从前,他不敢看,不敢碰,不敢回想。那些文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在提醒他——是你没用,是你无能,是你护不住他。

      可如今,他必须看。必须从那些冰冷的、官方的、毫无温度的文字里,找出被掩盖、被忽略、被强行压下去的真相。

      卷宗里记录着事发时间、地点、经过。记录着他当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被人救走。记录着崖下搜寻三日,一无所获,只找到几片染血的白衣碎片,与一支淬了剧毒的断箭。记录着最终定论:意外遇袭,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一切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

      夜陌尘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皱。

      就是这种完美,让他心惊。

      当年事发突然,他重伤昏迷,许多细节记不真切,只记得那支箭破空而来,只记得阑雨扑过来,只记得那抹刺眼的红,只记得掌心一空,人从他眼前消失。

      后来所有人告诉他:人死了,没了,找不回来了。他痛不欲生,信了,醉了,荒废了三年。

      可如今重新审视,漏洞无处不在。

      第一处漏洞:搜寻结果。

      崖高万丈,云雾缭绕,底下是湍急暗流与尖锐礁石。搜寻三日,只找到几片碎布——连一块完整的衣料、一件随身物品都没有。若人真的坠崖,衣物必被礁石撕扯,但总该有碎片散落各处。为何只有那几片?为何偏偏是在同一处发现的?

      第二处漏洞:凶器来历。

      那支淬毒的箭,手法干净利落,明显是专业死士所为。可卷宗里,事后没有查到任何雇主、任何势力、任何线索。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什么人能在京城地界布下如此杀局,又能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迹?

      第三处漏洞:阑雨的反应。

      阑雨身手不弱,心性沉稳,寻常偷袭绝不可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可卷宗里记录的口供——那些远处目睹的证人——都说,那支箭射来时,听阑雨是主动扑上去的。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试图拉开夜陌尘。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箭前。

      为什么?

      夜陌尘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发凉。

      除非——他本就打算挡这一箭。

      第四处漏洞,也是最关键的一处:鸳鸯佩。

      卷宗里清清楚楚写着:现场未发现死者随身玉佩。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玉佩跟着阑雨一同坠入崖底,沉入暗流,不知所踪。可今日,那半块玉佩,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城西废宅,而非落仙崖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阑雨坠崖之前,玉佩就已经不在他身上。

      说明那不是意外遗失——要么是有人提前取走,要么是阑雨自己主动留下。

      说明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截杀。

      是一场局。

      夜陌尘闭上眼,将这四处漏洞在脑中反复拼合。

      搜寻结果太干净——像是被人清理过。
      凶器来历太干净——像是被人抹去过。
      阑雨的反应太决绝——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箭。
      玉佩的下落太蹊跷——像是有人特意留到今天,才把它送到他面前。

      四块碎片,拼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阑雨不是被动遇袭。他是主动赴死。

      不是意外身亡。是自愿牺牲。

      用他自己的命,换夜陌尘的命。

      而布下这盘棋的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阑雨会舍身相救,
      算准了他会痛不欲生,
      算准了所有人都会相信“坠崖身亡”这个结局,
      算准了他会沉沦、会醉酒、会荒废、会一蹶不振。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好一盘,以人命为棋子、以情感为棋局的惊天大局。

      而他,夜陌尘,整整三年,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一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暴涨,周身气息骤然冷冽,案上灯火都似被这股气势所慑,轻轻一颤,险些熄灭。

      他不是愤怒敌人的狠辣。

      是愤怒自己的愚蠢。愤怒自己这三年的浑浑噩噩,愤怒自己差点就真的如了对方的意,一辈子活在醉生梦死里,永远找不到真相,永远救不回那个人。

      “我不会再让你得意。”夜陌尘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你布的局,我会一步一步,拆干净。你藏的人,我会一点一点,找出来。”

      就在这时,案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守库老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夜公子,官府李大人派人来了,说是……城中又出了事。”

      夜陌尘眉峰微蹙:“何事?”

      “城西一带,一夜之间,连续三家被人悄无声息闯入。”老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没有丢金银,没有伤性命,只……只拿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每家都留下了一片……银杏叶。”

      银杏叶。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

      夜陌尘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又是银杏。

      玉佩是银杏,信物是银杏,回忆是银杏,如今,连神秘人留下的标记,也是银杏。

      对方在告诉他——我在提醒你。我在盯着你。我在牵着你的鼻子走。

      “那三户人家,”夜陌尘沉声问,“什么来历?”

      老吏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

      “回夜公子,查过了。三户人家,彼此不相识,没有生意往来,没有亲缘关系。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顿了顿。

      “三年前,都曾与听家有过往来。有的是旧邻,有的是远亲,有的是曾受过听家恩惠的故人。”

      夜陌尘的手指猛然攥紧。

      听家。

      听阑雨的家族。三年前一夜覆灭的听家。

      当年那场变故,死了很多人,散了很多旧人。活下来的,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再也不敢与“听”字沾上半点关系。

      如今,有人在一夜之间,找上这三户人家——不偷不抢,只留银杏叶。

      这不是作案。

      这是敲山震虎。

      这是有人在翻旧账。在挖根基。在把三年前那场覆灭,一点一点,重新掀到日光底下。

      而那个人,冲的是谁?

      是听家旧人?是阑雨本人?还是……他夜陌尘?

      夜陌尘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满地卷宗,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一夜三户,银杏留痕。这不是巧合,这是连环。玉佩案才刚刚重现,银杏叶就紧随而至。

      对方在逼他动。

      在逼他查。

      在逼他一步步,走进那张早已织好的网里。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要查。本就要找。本就要把这盘棋,拆个干干净净。

      “告诉李大人,”夜陌尘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场封锁,不准任何人乱动,我立刻过去。”

      “是。”

      脚步声匆匆离去。

      案库之内,再次恢复寂静。

      夜陌尘站在原地,垂眸看向桌上那叠泛黄的卷宗,又看向窗外那片将亮未亮的天色。

      三年沉沦,至此终结。

      旧案重翻,暗流汹涌。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有人在明处等他来,有人用银杏叶铺成一条路——

      是陷阱,还是指引?

      是杀局,还是重逢的序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阑雨。再等我一等。

      这一次,我不会再醉,不会再逃,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不管你藏在何处,困在何方,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骗局。

      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换我,带你回家。

      风,再一次掠过窗棂。

      卷走最后一丝夜色,迎来第一缕将明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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