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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酒寒无人共 ...

  •   夜将尽,月色朦胧,手中杯,杯中酒,都压得夜陌尘心头沉闷,万千心绪,竟无一字可说。

      风卷着银杏叶,在长街上漫无边际地飘着,整座城池浸在一片微凉的秋意里。只浮着一层昏昏的亮,将沉未沉,将明未明,像极了夜陌尘这三年来,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的心。

      杪秋的风带着入骨的凉意,掠过空旷的郊野,卷起满地枯黄的草叶,也卷起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思绪。

      他坐在千年银杏树下,背靠着粗糙而苍老的树干,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这棵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古树里。身侧歪着几只空酒坛,有的斜倒在地,酒液早已干涸,只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指尖捏着一只残缺的白瓷杯,杯口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狠狠摔过,又被小心翼翼捡回。酒液半盏,凉得透彻,映着天边微弱的月色,晃出一片破碎的光。

      天边月,眼前树,桩桩件件,都使他万千心绪翻涌,到了喉间,却只剩一片涩然,竟无一字可言说。想说的太多,想怨的太多,想念的太多,到最后,全都堵在胸口,化作一口化不开的气,上不得,下不得,活活将人折磨。

      他微微抬头,借着微凉如水的月光,望向眼前这株老银杏。

      枝桠苍劲,如铁似钢,向四方伸展,撑起一片金黄的冠盖。秋风一过,满树叶子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又像是一场不肯停歇的叹息。树梢最高处,系着一条早已褪色的红丝带,原本鲜艳的颜色被风吹日晒,变得浅淡发白,却依旧固执地系在枝桠间,被晚风轻轻吹动,飘飘荡荡,悬在半空,像一句无人应答的话。

      它在提醒他,也在审判他。
      提醒他曾经有多欢喜,审判他如今有多绝望。
      提醒他那年银杏纷飞,誓言入耳;审判他如今孤身一人,山河失色。
      结局已定,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的事实。
      可他偏不信。

      “陌尘哥哥。”

      一声轻唤,清浅温柔,像初春融雪,像月下清风,穿过沉沉夜色,穿过遥遥岁月,猝不及防落进耳里。

      一瞬间,万籁俱寂。
      风声停了,叶落停了,连心跳,都像是漏了一拍。

      夜陌尘指尖一颤,酒液洒出,凉在手腕上,激得他微微一颤,却浑然不觉。他恍惚抬眼,迷蒙的视线里,仿佛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自月光深处缓缓走来,踏过满地金黄,踏入漫天飘落的银杏叶里。

      白衣胜雪,眉眼温柔,一如记忆中最干净的模样。

      金黄的叶片纷飞、旋转、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轻轻拥住,又渐渐将他吞没。夜陌尘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不留神,这道幻影就会彻底消散。

      一片,两片,三片……

      银杏叶一片片落下,覆盖了视线,也覆盖了那道身影。
      等到最后一片银杏落地,风重新吹起,眼前空空荡荡。

      那抹身影,早已不复存在。

      只剩风,依旧在吹。
      只剩叶,依旧在落。
      只剩他,依旧在原地。

      守着一场空,念着一个人。

      秋风起,银杏落,故人,从此离去。

      时隔多年,那日崖边的场景,依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夜闯入梦魇,不肯散去。只要一闭眼,那画面便会清晰无比地重现,连风的温度、箭的锐响、心跳的慌乱,都分毫毕现。

      悬崖风急,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那支冷箭破空而来时,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是听阑雨。
      是那个平日里温温柔柔、连重话都很少说的人,不顾一切扑到他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白衣染血,触目惊心。
      那一片刺目的红,成了夜陌尘一生都洗不掉的颜色。

      他伸手去抓,拼尽全身力气,指尖堪堪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只触到一片短暂的温度,便只抓到一片空荡。

      手从他掌心滑落,人从他眼前坠下。

      那只他拼尽全力,却终究没能拉住的手,成了每一次从梦中惊醒的前兆。
      每一夜,他都会梦见那一幕,梦见那只不断下坠的手,梦见那双写满不舍的眼。

      梦境破碎后,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深渊,与无休止的窒息。
      他大口喘息,满身冷汗,睁眼便是无边黑暗,身边空无一人。

      天,就快要破晓了。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微白,黑暗正在一点点退去。
      可他的黎明呢?
      早已坠入无边黑暗,再也没有亮起的一刻。

      听阑雨本不该承受这般苦楚,本不该,早早归于尘土。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干净,本该一生安稳,笑语常伴。
      该坠入崖底的人是他,该万劫不复的人,也该是他。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听阑雨,活下来的是他?
      凭什么他能苟活于世,日日受这思念与悔恨的煎熬?

      又是一口烈酒入喉。
      灼热的痛感从舌尖蔓延至喉咙,像火烧一样划过,再沉进心底,烧得人眼眶发热。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一口接一口,麻木地灌着,仿佛只有这极致的辣,才能暂时盖过心底那极致的痛。

      既然长夜无尽,既然故人不返。
      既然杯中尚有烈酒,倒不如,一醉,天荒地老。

      可醉了又如何?
      不过是把清醒时的痛,藏进朦胧的梦里。

      梦里有他,有银杏,有那年未说尽的话。
      有少年白衣胜雪,站在树下,笑着对他说:“陌尘哥哥,等来年银杏再黄,我们再系一条新的红丝带。”

      梦里没有悬崖,没有冷箭,没有鲜血,没有分离。
      只有风,只有叶,只有彼此。

      醒来,却只剩空杯、残月、和一地无人再拾起的落叶。
      现实冰冷,毫不留情。

      风又起,叶又落。

      夜陌尘望着天边那抹微亮,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人间朝朝暮暮,再无你。我心中岁岁年年,全是你。”

      从此,山河依旧,岁月如常。
      日升月落,四季轮回,什么都没变。
      只是世上少了一个笑靥,夜陌尘少了一整个世界。

      从此,人间再无听阑雨。
      只留他一人,守着满树金黄,醉了一年又一年。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一截干枯的枝桠。
      那里,曾系过一条鲜红的丝带。
      系它的人眉眼弯弯,语气认真,指尖带着温度,一遍又一遍地打结,说等来年银杏再黄,便同他一起,再系一条新的。

      可一年又一年。
      银杏黄了又落,落了又黄。
      树下的酒坛堆了一堆又一堆。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从不信听阑雨已死。

      死了,为何连一具尸骨都寻不到?
      死了,为何他心头那点执念,三年来,始终不灭?
      死了,为何他总能在风里听见他的声音,在叶间看见他的影子?

      所以他不立碑,不设灵,不穿丧服。
      旁人都道夜家公子疯魔,笑他执迷不悟,说他自欺欺人。
      那些议论、那些劝说、那些叹息,他全都听在耳里,却一句都不往心里去。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疯,他是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奇迹。

      风卷着银杏叶,轻轻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夜陌尘抬手,接住一片金黄。叶片微凉,薄而脆,边缘微微卷起,像极了那人曾经的指尖。
      轻轻一碰,便仿佛触到了三年前的温度。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开口,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今年的银杏,又开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无人回应。
      只有酒寒彻骨,长夜无人共。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满地落叶,打破了这片死寂。

      脚步声慌乱、急切,带着一种打破宁静的突兀,一路奔至近前。
      侍从神色慌张,额间渗着冷汗,气息不稳,到了树下,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主子!官府来人了,说是……鸳鸯玉佩,重现了。”

      “鸳鸯玉佩……”

      五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道惊雷,在夜陌尘脑海中轰然炸开。

      炸碎了酒意,炸碎了麻木,炸碎了三年来的沉寂。

      他握杯的手猛地一顿。

      “咔嚓——”

      清脆一声,瓷杯沿应声碎裂。
      尖锐的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下,混着清酒,浸湿衣袖,染红地上的落叶。

      可他浑然不觉疼。
      伤口再痛,也比不上心口那一瞬间的狂跳。

      夜陌尘缓缓抬眼。

      那双沉寂了整整三年、如一潭死水的眼眸,第一次,翻起惊涛骇浪。
      碎光自眼底炸开,沉寂已久的寒意与疯长的希望一同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鸳鸯玉佩。

      那是他和听阑雨之间,最隐秘、最刻骨的信物。
      是他们一人一半、合二为一的承诺。
      也是当年,听阑雨“死”时,唯一与他紧紧相连的东西。

      如今,此案重现。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陷阱,还是……他终于等来的那一丝线索?
      是绝望尽头的光,还是另一场更深的深渊?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掠,快得抓不住。
      可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他不能放过。

      夜陌尘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扫过满地落叶,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他微微垂眸,看着掌心那半块被鲜血染红的玉佩,指节一点点收紧,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三年沉沦,一朝惊醒。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寂已久、即将破笼而出的狠绝与坚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备车,去官府。”

      风再一次吹过银杏树。
      这一次,不再是叹息,不再是孤寂,不再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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