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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接近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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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这座城市像一头终于力竭的巨兽,只剩下几条动脉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予南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角落里,面前是一台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早已化成糖水的可乐。那个出租屋她是绝对不敢回去了,那种被窥视的黏腻感像附骨之疽,哪怕是在灯火通明的快餐店里,她依然觉得后背发凉。
屏幕上陈列着顾子渊的资料。
正如她所料,这人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白瓷。名校博士毕业,海外进修经历,发表过几篇高影响因子的SCI。甚至连他在大学时期的照片都能搜到。他站在辩论赛的讲台上,眼神清亮,意气风发。
她又搜了搜“超自然事件”“都市灵异”“最近失踪人口”,得到的不是营销号的夸张标题,就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网友自述。没有一条能和她的处境对上号。
盯着屏幕上那张略显青涩的证件照,予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触控板。
极致的完美往往意味着极致的伪装。那些变态杀人狂在邻居口中通常都是“温和有礼的好人”。如果顾子渊就是那个反派,那他的伪装层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但......这一切会不会太简单了?如果系统刚发布任务,她就找到了反派,这难度系数未免太低了些。
绞尽脑汁的有些头疼。予南揉了揉太阳穴,把网页切到租房信息,随意浏览了几个房源。
饥饿感突然抓住了胃。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从下午到现在,她只喝吃了几根薯条。
起身走向柜台,余光扫过角落。那个缩在卡座里的人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予南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头顶的灯管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嘶鸣,不安的闪烁起来。
惨淡的青白色宛如停尸房的照明。身后传来骨节弹响的咔咔声。予南的余光不自觉地转向那个角落。
那个穿着连帽衫的人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提线木偶一样,肢体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一寸一寸地从卡座里坐直。脖子像被劈开般的后仰,又向前折。
咯吱。咯吱。他的脸转向了予南。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它裂开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啊——!”
予南猛地从桌上弹起,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短促的惊喘。
周围一片明亮。灯管安安静静地亮着,角落里那个卡座空空荡荡,只有一对情侣坐在不远处,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着她。
“小姐?你没事吧?”
予南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她慌乱地合上电脑,抓起包挡住脸,含糊地说了句“抱歉”,便把头埋得低低的。
太狼狈了。
就在这时,机械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看来你的适应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鉴于你在初次惊吓后的生存表现,系统决定发放一笔新手生存资金。”
“给钱有什么用?”予南在脑海里咬牙切齿地问:“换个地方住就能不见鬼了吗?”
“当然不能。”系统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更好的居住环境,风水会好一些,阳气重,多少能压一压。而且,死在豪宅里总比死在破出租屋里体面,不是吗?”
“……”
予南还没来得及骂人,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银行卡到账短信,里面夹杂着一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
恐惧源于火力不足,焦虑源于余额不足。既然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非要拉她入局,那她也没必要委屈自己。
更重要的是,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出击。
那个顾子渊,不管他是人是鬼,是反派还是路人,既然他主动递了橄榄枝,那就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与其在暗处提心吊胆,不如把危险放在眼皮子底下。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城市的玻璃幕墙烧得通红。
予南站在顾子渊所在的高档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给他发了条微信:
【顾医生,昨天说的房子,还在吗?】
等待的时间里,予南看着进进出出的住户,大多衣着光鲜,安保人员站得笔直。这里的确比那个阴暗的老旧小区看起来让人安心得多。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动。
【在。】
一个简洁的回复。
【我在你小区门口,能带我看看吗?】
十分钟后,顾子渊出现在视野里。他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食材。看到予南,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刷卡带她进了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密闭空间里,雪松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再次萦绕在鼻尖。
“房东正好今天回来拿东西,你可以直接跟他谈。”顾子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房子就在顾子渊的对门。一梯两户,私密性极好。
房东是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行色匆匆。屋子装修得很现代,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
“顾医生介绍的朋友,我就不来虚的了。”房东一边把几份文件塞进公文包,一边语速飞快,“我下周就要去温哥华陪读,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只要你爱惜,租金按市场价打九折。”
予南环视了一圈。这里干净明亮,没有任何阴暗的角落。最重要的是,那个让她怀疑是“反派”的男人,就住在几米之外的对面。
“好,我签。”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有了系统给的那笔钱,她现在的底气足得很。
签完合同,房东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就匆匆走了。
顾子渊站在玄关处,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予南还放在门口的那些堆叠的箱子。那是她下午请搬家公司一股脑拉过来的。
“动作很快。”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想再在那边多待一秒。”予南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半真半假地笑了笑,“顾医生,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顾子渊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玩味。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家门。
“早点休息。这里隔音很好,你应该能睡个好觉。”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予南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那声轻响,像是某种锁链被扣上的声音。
当晚,她把床单铺好,躺在柔软的床垫上。
墙壁的另一侧,就是顾子渊的卧室。
她侧过身,盯着那面白色的墙壁,仿佛目光能穿透水泥和钢筋,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
既然这个游戏真的开始了,她就要认真玩下去。系统能兑换钱,那说不定还能兑换别的。她得好好利用起来,搞清楚那个叫顾子渊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搞清楚那个所谓的“反派”到底是谁。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对面的人真的是反派,那她现在算不算,自投罗网?
……
梦境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灰败荒原。
寒风像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刮着幼嫩的面颊。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盯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他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叫她。只是站着,直到手脚冻得发紫,直到雪把脚背埋住。
后来,有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那双手很粗糙,带着香灰和草药的味道。老道士把他裹进棉袄里,端来一碗热姜汤。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头。问他从哪里来,他也摇头。老道士叹了口气,说那你就留下吧,我给你起个名字。
子渊。深渊的渊。不是希望他坠入深渊,而是希望他深不可测,无人能及。
他很聪明,聪明到让人嫉妒。师父教的经文他听一遍就能背,师兄练了三年的剑法他看一眼就会。
可资质在世俗凡尘里并不总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妓女的儿子。”
“离他远点,晦气。”
那些窃窃私语像阴沟里的老鼠,在他经过时探头探脑。师兄们把最脏最累的活扔给他,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在水桶的重压下摇摇欲坠,发出恶意的哄笑。
顾子渊低着头,看着自己冻满冻疮的手指。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磨着一把无形的刀。
力量。
他需要力量。那种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强到没人敢再提他的出身,让他们连仰视都不敢的力量。
湍急的河流将他猛地卷入下一个漩涡。
喧闹的长街,惊马嘶鸣。
失控的马车擦着那个女孩的裙角飞驰而过。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又像误闯人间的精怪。
那一刻,他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是他追了无数个日夜的力量。是他翻遍古籍、甚至不惜修习邪术也要寻找的存在。
只要能挖出那颗心脏,他就能炼化世间最无上的力量,从此再无人再能欺他、辱他。
画面突然粘稠到扭曲。那是他用刀锋上残留的血,强行开启的窥视。
烛火摇曳,纱帐朦胧。
女孩受了伤。那是他亲手留下的杰作。
她坐在床榻边,眉头紧蹙。似乎嫌那繁复的裙摆碍事,便伸手一点一点将裙摆撩起。
布料摩擦过肌肤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注视中被无限放大,像羽毛扫过他的耳膜。
纱帐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光影切割出起伏的轮廓。修长匀称的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白腻之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口。
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大腿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
红与白的强烈冲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喉咙深处升起,那是嗜血的渴望,却又混杂着某种更为隐秘、更为阴暗的欲念。
他看着她用青葱般的指尖沾取药膏,轻轻涂抹在那翻卷的皮肉。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点在他的心尖上,让他浑身战栗,胸口发烫。
他想毁了她。
又或者……不仅仅是毁了她。
诡异的亢奋还没来得及平息,四周却开始崩塌。
失重感骤然袭来。
悬崖边的烈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她手里握着那把短剑,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有解脱,唯独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恐惧。
刀光闪烁。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坠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他惊恐伸出的手。
指尖拼命向前延伸,触碰到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和冰冷的衣角。
“铃——”
尖锐的闹铃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割开了梦境的薄膜。
顾子渊猛地睁开眼。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额角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几缕清晨的阳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这里没有风雪,没有道观,也没有那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那股因梦境而起的躁动。但从灵魂深处泛起的饥饿感,依然残留着余味。
他翻身坐起,按下按钮,打开了窗帘。
阳光大片大片地泼洒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蓝得澄澈无比。
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顾医生,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转转?】
顾子渊盯着那行字,修长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梦里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孔,和现在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在他脑海中慢慢重叠。
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力量。现在的她,完全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这并不麻烦。
凡人的血肉对他毫无价值,他觊觎的是沉睡在那具身体深处的东西。只要一点点刺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危险,就能逼迫那条蛰伏的血脉重新沸腾。
阳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温良恭俭的伪装几乎融进了骨子里,唯独那双眼睛,在背光的阴影里沉静得可怕。
指腹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清明平静。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脸庞,带走了梦魇残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