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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跨年夜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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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临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傍晚开始飘,落到地面上就化了,只在路灯的光里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反光。空气里有一种冷透了之后特有的清冽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点凛冽的甜。
时聆站在宿舍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些匆匆走过的身影。有人撑着伞,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跑起来,脚步声在湿滑的路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有人放了一束烟花,咻地升上去,在半空炸开,红绿交错,然后迅速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鲤已经出去了,说是和郗锐他们一起跨年。走之前问时聆去不去,时聆说不去。
“真不去?他们几个人,热闹着呢。”
“太冷了。”时聆说。
沈鲤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劝,裹上围巾走了。
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就是不想动。考试周刚结束,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只想待着。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书。看了几页,又合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鲤发来的一张照片——一群人挤在一个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有人举着杯子,有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沈鲤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角落里,有个人低着头,只露出半边脸,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白。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
窗户上那几条线还在,水珠顺着它们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几道细细的痕迹。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他说了一句“考试加油”,她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都是些零散的只言片语。
她不知道怎么定义那个人的存在。朋友的朋友,不太熟。但每次见面,他都在。每次对视,他都不躲。她不是那种会多想的人。但有些事,不用多想也会在脑子里待着。她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浴室里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镜子上什么也看不清。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慢慢暖起来。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好像大了一点。她裹着浴巾走到窗边,用手指擦开一小块玻璃,看见路灯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雪。其实老家的雪也不大,但那时候觉得很大。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然后妈妈会喊她进去吃饭。
后来长大了,雪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钻进被窝,关了灯。宿舍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把一点光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
她躺着,听见暖气片在响。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屏幕又亮了。她拿起来看。
时间:23:59。
消息来自那个对话框。
【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没有犹豫太久——几乎是同一秒,新的消息又进来了。
【是第一个。】
她愣住。
第一条是00:00发的,第二条是00:00:02。也就是说,他在零点整的时候按了发送,然后又在两秒后补了四个字。
第一个。
她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好像停了一拍。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脸红的停。是一种很安静的停。像雪落在屋顶上,无声无息,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回:【新年快乐。】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谢谢。是第一个。】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条线,没有睡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没睡?】
她拿起手机,看着这四个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打字:【你不也没睡。】
他回:【在宿舍。】
她想了想:【没出去跨年?】
【没。人太多。】
她看着那个“人太多”,忽然有点想笑。她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应该是面无表情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是。】她回。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回。她也没再发。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雪花在光里无声地落着,又无声地化了。
她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雪停了。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拿起手机,看见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的“我也是”。
但他后来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洗漱的时候,沈鲤回来了。她推开门,裹着一身冷气,鼻尖被冻得红红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
“挺早的。”
沈鲤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一边搓手一边说:“你知道吗,昨晚郗锐他们闹到两点,我困死了……哦对了,你收到谢枕消息没?”
时聆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消息?”
“新年快乐啊。他群发的吧?郗锐说他给好几个人都发了。”
时聆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那两条消息。新年快乐。是第一个。
群发的吗?
她不知道。但那条“是第一个”,好像不是群发的内容。
“没注意。”她说。
沈鲤没有继续追问,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里去了。
时聆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她打开那个对话框,又看了一遍。
新年快乐。
是第一个。她想起他说的“人太多”,想起他说的“在宿舍”,想起他发消息的时间——零零分零零秒。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窗外,雪已经开始化了。
跨年夜那晚,她没有收到群发的新年祝福。她收到的是两条。一条是“新年快乐”。一条是“是第一个”。她不知道这两条消息之间隔了两秒。但她知道,那条“是第一个”,不是群发的。
她不知道这两条消息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删。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晚他抱着手机等到十一点五十九分。把“新年快乐”打出来,修改,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在五十九分五十秒的时候点了一下发送键,又在六十秒的瞬间补发了第二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是第一个”发出去。可能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零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给她发消息。
那晚雪下了一整夜。有人在外面跨年,有人在宿舍待着。有人收到群发的祝福,有人收到属于自己的一条。
窗户上的水汽在那晚结了一层又一层,又被暖气烤干。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滴答滴答的,落在窗台上。
次日清晨,雪停了。
时聆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干净的、泛着银色的白。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只有偶尔从屋檐上滑落的雪块砸在窗台上的闷响。
她坐起来,换了衣服,洗漱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昨晚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最底下,她的“我也是”孤零零地待在最后一行,他后来没有再回。她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空气是那种冷透了之后才有的清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路面上的雪化了大半,留下湿漉漉的一层水光,映着灰白的天色。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食堂方向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食堂门口,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包子和粥的味道。她进去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用纸袋装着,捧在手里暖着手指。
她没急着回去。从食堂出来,她顺着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路慢慢走。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蹲在路边,背对着她。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他面前蹲着一只橘色的猫,正低头吃着他手里摊开的猫粮,吃得专心致志,尾巴尖轻轻晃着。
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回头。
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之间,她的鼻子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微红。他认出了她——或者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在那个瞬间,他下意识地拿猫粮的手也没动,那只猫“喵”了一声,仿佛在问,这猫粮还让不让吃了。
他回过神来,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来?”
她看着他手里的猫粮,又看了看那只埋头苦吃的橘猫,点了点头。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他分了一点猫粮给她。那只橘猫倒也不怕生,闻了闻她的手心,就低头开始吃她掌心的猫粮。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心拱来拱去,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它好像不太怕人。”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在这儿待了很多年了。”
时聆看着那只猫,想了想,终于问出那句她一直想问的话:“你说这猫学长呆在学校里多少年了?我记得大一刚入校时,它就在了。”
谢枕思考了一下:“些许有个五六年往上了,我大一的时候它也在。”
她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也忘了。
大一刚开学那几天,她和沈鲤刚熟起来。有一天下午,沈鲤窝在床上捣鼓什么东西,忽然探出头来:“聆!帮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呗!拜托拜托!”她手里比划着,时聆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她夸张地合掌朝自己拜了拜。
“行。”她没多问,换了鞋就出了门。
超市门口不远,她穿过校道,快走到的时候,看见路边排着一排桌子,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她没打算停,但有人看见了她——大概是觉得她面生,好说话——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
“同学!来看看我们文学社吧!”
“要不要了解一下街舞社?零基础也可以!”
“摄影社招新,有设备提供!”
她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有人把传单往她手里塞,有人凑过来让她扫码,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来买个东西的”,却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不重,但很清晰:“让她自己做决定。”
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几米开外。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好像是刚从超市那边出来。他看着这边,表情淡淡的,既没有笑,也没有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人是谢枕。
围着她的人开始散去。有人小声说了句“走吧走吧”,有人认出他来,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也有跟他熟的人打趣道:“哟~我们会长这是打算跟其他社抢人啊,看来我得告退了。”那人笑了笑便自己离开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被塞进来的两张传单。
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刚才没吓到你吧?”
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张,说了句谢谢。
他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没有就好。欢迎你来到临江大学,这个学校挺大的,你可以多转转。社团的话看个人意愿,不会强求。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拜。”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校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从他身侧飘过。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弯,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天她回到寝室,把传单放在桌上,沈鲤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说了句“被社团的人拦住了”,没提那个人。但她在心里记住了他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想过会再遇见。只是每次走在校道上,偶尔会想起那个站在梧桐树下替她说话的人。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但一直没告诉他,那天他们已经见过了。
时聆垂下眼。心里念想:“或许,时间一久,他已经忘记了?”
晨光里,那只橘猫吃完了她手心的猫粮,舔了舔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舔自己的爪子。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猫是学长,那你也是学长。”
谢枕转头看向她,对上她温柔的笑脸,他怔了怔,眼里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那……我是否有幸听学妹叫一声呢?”
他低头逗猫,一边抬眼望向她,带着一丝藏得很好的期待。那只橘猫适时地把爪子搭在时聆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时聆被这顿操作弄得忽然失语,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口袋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打破了此刻的静谧。她接起来——是下午的上课提醒。
“我还有课,得先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和猫毛。
谢枕看着她,也站起来:“那……好吧。”
时聆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橘猫蹲在他脚边舔爪子。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大家眼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谢枕,好像也有点……说不上来,好像也残留点少年的稚气。
她想起他刚刚低头逗猫的时候,抬眼望她那一瞬,目光清亮、带着一丝藏得很好的期待。
她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耳根微微发热。
晨光从树枝间洒下来,雪地映着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