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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愿长安 有人让我来 ...
他不知她为何会行此险招,毕竟陆庭芝已然穷途末路,禁军将整个荐福寺围着,他再无逃走的可能。
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如今却死于她手,恐怕会为郡王府惹来许多麻烦。
窦衡摸出自己的一方绢帕递到她手中。
“你跟陆庭芝……”
李松姿轻轻摇头,“我跟他并无私怨。”
“那何必再弄脏自己的手?”
窦衡不解地望着她。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晃动,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回望向面前之人。
眸中还有点尚未散去的惶然,而更多的,却是澄明。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诸相所谋之事,陆庭芝已猜到一二,为了大局,他非死不可。”
窦衡静静与她对视,良久,他敛眸,点头道,“我知道了。”
马车停在郡王府门前,窦衡又扫过一遍她的手,血迹被擦拭得很干净。
李松姿向窦衡略一颔首,“留步,我让车夫送你回府。”
语毕,车夫已然掀开幕帘,迎她下车。
窦衡打开车窗,瞧着她的背影一路消失在府门之后。
车夫的声音隔着幕帘传来,“郎君去何处?可是要回府上?”
窦衡这才垂首,看见她方才正坐之处,他给她擦手的那方绢帕,沾染了血渍,斑驳一团。
“嗯,去开化坊吧。”
很快,车夫驱动马车,车身轻晃。
窦衡静静拾起那绢帕。
兀自看了一会儿,忽而轻轻一笑。
若是早知他会坏事,让禁军去了结他岂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若是今日方知,临时起意,你那簪上的毒又是何时备下的?
他想不懂,便不再想。
只是将那绢帕轻轻收入袖中。
总归自她与吴瓒回了长安,说不通的事,也不止这一桩不是?
思及此,窦衡心神渐敛,眉眼沉凝下来。
如今陆庭芝已死,安王殿下清白将昭,要做的事,便唯剩那一桩了。
***
光德二十二年九月初一,诸相率百官上疏,请立安王杨恭为皇太子,以安宗庙社稷。
帝不允。
九月初三,百官复请。
帝震怒,斥群臣结党挟私,仍不允所请。
九月初五,诸相复率百官伏阙请见。
时京畿禁军皆奉诏宿卫宫禁,宫门内外,秩序如常。
帝召左右及禁军护驾,然内侍默立,禁军不应。
帝知人心已去,遂诏立安王杨恭为皇太子。
是日,帝复下诏,以久病未愈,不堪临朝,传位于皇太子,自称太上皇。
九月初六,皇太子即皇帝位,尊太上皇居万寿宫,改元永宁。
九月下旬,新帝即位诏书传至江南,诏告诸州郡及世家大族,凡前事悉不追究,各安旧业,共靖天下。
时明王闻京中易主,疑安王矫诏谋逆,遂举兵号称勤王,檄告四方,欲率军北上清君侧。
江南诸州响应不一,或望风归附,或负隅观望,亦有拥兵从逆者。
贺涯奉诏统兵,连破数城,诸军望风奔溃。明王退保岳州,闭城自守。
十月,后突厥联合奚部甘懋、温豫等部,犯兰河。
帝复吴祁玉元帅之职,总兰河、泾原诸军迎敌。
吴祁玉率军出塞,大破其众,阵斩甘懋,生擒温豫,奚部主力尽没。
后突厥折兵过半,遁归漠北,自此数年不敢南犯。
冬月,大宁水师连克南越诸城,围王庭。
南越王举国请降,献图籍、印绶,自归于朝。
自此岭南悉定,南越之地尽入大宁版图。
帝大悦,策勋群臣,封赏吴瓒、贺睢等有功将士,赐金帛有差。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可于史书不过寥寥数页。
等吴瓒随平南大军回到长安,已是永宁元年的二月。
朱雀大街两侧,柳才初青,鹅黄那一层被东风刮得斜了,杏枝从坊口探出来,颜色淡淡,像枝头挂了点点微雪。
拐进坊间巷道,路上还有残冰,化的半透,马蹄踩进去“哗”的一声,水花溅起,淋在地上,浇的石砖颜色更深。
待马头转了个方向,郡王府的朱漆大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前站了不少的人,吴瓒逐个望过去,见到一抹纤细的倩影。
只见她静静地立在众人之间,披了件雪白的大氅,东风吹过,摇起她的裙角,也拂动她颈间的毛领,额角的碎发飘起,若有似无地挡住她眉弯。
他这才看见她的眼,晶亮的,含笑的,盛着晶莹的泪。
他也笑了,眼眶发胀,发热。
终于,他活着回来了,而她也还在。
***
永宁五年,初夏。
宣州的治所龙溪,在接连两日的大雨后终于放晴。
乌云散去,夕阳如彤。
彩霞自天地交接处晕染开,赤彤彤铺了小半个天,至与蓝天交际处,那红被冲淡了些,化成一片清透的桃粉。
一匹玄黑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金带黑靴的绯袍男子,正不疾不徐行于巷间,马蹄哒哒,地上的积水被踏碎了,又很快合融一处,只余波纹颤颤。
只见那马行过数条街,最终停在一道灰褐色的院墙之外。
院门上端端挂了一匾额,上头的字乍一看去筋骨遒劲,细看才能觉出收势时的几许飘逸。
正是“知宜堂”三个字。
院中喧嚣声沸,吴瓒下马,抬手叩响了门。
门自里面打开,嬉笑声立时扑面而来。
尚丘正不耐烦,看清了来人,忙堆上笑,“郎君,今儿来得早啊。”
吴瓒见他身上到处是泥点子,猜到几分缘由,不觉轻笑,“花猫似的。”
里面的孩子有眼尖的,看清那抹绯红,立时向同伴喊道,“刺史大人来了!”
原本互相追逐,踩着水坑的孩童们不觉停下来,欢呼着朝门处奔来。
“刺史大人!”
“吴刺史!”
尚丘忙挡在吴瓒身前,“哎哎哎……都别靠过来……”
“……当心泥点子……”
吴瓒一手轻放在尚丘肩头,“不碍事。”
而后顺手托住冲在最前的孩子,高高的抛起来。
那孩子开心地惊叫。
周围的孩子把吴瓒团团围住,一个个又蹦又跳,兴奋地举着双手,叫喊声此起彼伏。
“大人!我也要!”
“我也要!”
“还有我!”
吴瓒也不全应承,举了三五个孩子便停下,又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今日可都听你们先生的话了?”
“听啦!”
“先生又给我们画了新故事!”
吴瓒微微含笑,“哦?是什么故事?”
“沙子的故事。”一个圆圆脸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孩童们哄笑起来,一身量最高的男孩儿笑的最大声,“小桃乱讲,明明是兰河军打跑奚部的故事。”
大家笑作一团,吴瓒也不禁轻笑,合着小桃就记住阿窈画的风沙了?
“小桃!回家了!”
那圆圆脸女孩儿一听,忙冲着门口扬起手,“哎,阿兄,我就来!”
女孩快步跑进正中堂屋,抬高小手朝着仍在伏案的女子规矩一拜,“先生,明日见。”
案后,淡青裙裳的女子闻言抬首,撂下手中的笔,盈步走到女孩儿跟前,笑吟吟道,“小桃,明日见。”
小桃抿嘴一笑,蹦蹦跳跳的哼着曲离去。
李松姿回到桌案后,将纸笔归置好。
走前,她把今日教孩子们识字时画的小故事卷起,收进书架,那里面早已被同样的纸卷塞得密密麻麻。
灭了灯,她带上门。
吴瓒朝她走来,有些无奈地指了指满身的泥点,“今日怕是抱不了先生了。”
她轻笑出声,眉眼柔柔,“谁要你抱了。”
吴瓒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握,笑声低低,凑近方道,“若我没记错,有人昨儿个夜里央着我抱好,不许我松手呢。”
李松姿忙抬手捂上他的嘴。
吴瓒便顺势在她手心一吻。
“好了,该回府了,阿若想你了。”
李松姿眉尾轻扬,若是从前她还信上几分,可自打今春阿雀和宋莲来了龙溪,她们整日陪着阿若玩在一处,阿若早已没工夫像从前那么巴巴的盼着她回府了。
吴瓒只得苦笑,“是我。是我想你了。”
两年前,吴瓒请旨来了宣州,当年江南动乱,宣州也被波及,初到任上,百废待兴,他几乎日夜忙于公事。
直到李松姿有一日与他谈及,说她在废庙里见到了比此前丰海仓案发时更多的小乞丐。
她想起崔暄在江州兴办义学之举,便觉得不如也在宣州办一个。
可办义学听起来虽简单,真做起来却有利有弊。
李松姿不愿见此事徒有其表,便决心亲力亲为。
她为了教孩子们识字,想了许多办法,后来看孩子们喜欢她的画,便觉着是个好法子。
于是她便将字融于画,又将字融于故事,没想到孩子们果然进步神速。
她把他们从沥阳至丰海,又一路至长安,乃至北地、云朔、南越的诸多故事,挑挑拣拣,不载姓名,只是简化为一幅幅的画,又生动的讲给孩子们听。
崔暄去岁来访,说在江州都能听到这些故事,义学里的孩子们爱看,跟李松姿借走了不少,说等州衙的小吏们摹完了便还回来。
结果后来来信,说徽州的长史在他处见到,十分稀罕,又借走了几卷。
再后来,临近州县陆续有人来龙溪,都是奔着那故事画慕名而来。
连远在兰河的李旭都来信,洋洋洒洒写了三四张兰河边关的琐事,末了最后一句,竟是问李松姿这些够不够画一幅故事。
更别说在长安的贺睢和阿雀,在扬州的宋氏兄妹,这不,阿雀和宋莲干脆亲自来了,闲暇时,也会帮着李松姿一同画。
甚至宋莒还提议,找些写经坊合作,把故事做成宜读的文册,爱看的一定大有人在。
彼时吴瓒听了不禁摇头,以宋莒的天资,想必宋溪能早早就颐养天年了。
二人并肩往府中而去。
晚市已渐渐热闹起来,街边挑着灯,酒肆茶坊人声鼎沸。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喝骂。
“抓住他!”
“别让那小贼跑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自人群间飞快穿过,看身量,还是个孩子,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早已浆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却跑得极快。
几个人紧追在后,到底身量差得多,那孩子没跑出去几步,便被人一把拽住后领,重重掼在地上。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男子,李松姿认出他是前边拐角处一家酒肆的掌柜。
他喘着粗气,一把揪起地上那孩子的衣襟,“臭乞丐,偷了钱还想跑?!”
孩子抬起头,脸虽然惨白,眼睛却黑亮惊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挣扎,面上甚至连一丝怯意也无,只是淡淡的看着那掌柜,轻声道,“不是我。”
掌柜气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孩子抬起手,指向掌柜背后的一个瘦高伙计。
“是他。”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伙计更是脸色骤变,“你放屁!”
孩子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哦,是,你是没偷钱,因为你偷的是人。”
伙计脸色骤变,那掌柜一怔,狐疑道,“偷人?”
孩子点头,“他跟你的小妾春娘睡在一起,那女人给了他不少钱。”
四下骤然一静,掌柜的松开孩子,慢慢转过头,望向那个伙计。伙计脸色刷的白了,“东、东家……这臭乞丐胡说!”
“上个月,掌柜去丰海补货,你日日与那春娘在店中避人厮混。”
伙计还想说什么,掌柜的拳头已经砸落下来。周围看热闹的,早就把什么小乞丐偷钱的事儿抛到了二里地之外去,反去围着那掌柜和伙计,叫起好来。
谁也没发现,那孩子早已转身离去。
浑身狼狈的孩子拐入小巷,暗暗松了口气,前头却忽然多了两道人影,他脚步一顿,看见那个一身绯袍的男子。
他沉默了一瞬,在龙溪的人,无人不识这身官服。
“刺史大人。”
吴瓒颔首,“偷的钱,交出来。”
孩子摇头,“我没偷。”
吴瓒不与他争真假,只是走上前,孩子下意识想躲,吴瓒一伸手便扣住了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极快的探过他身上数处,最终在他袖中一掏。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进吴瓒掌心。
孩子见再无余地,不免有些丧气,哑声道,“我可以走了吗?”
吴瓒掂了掂钱袋,忽然笑了一声,“偷钱的是你,浑水摸鱼的也是你。”
“聪明是聪明,只可惜是个歪心思的。”
这让他莫名觉得不快。
孩子蹙眉,准备绕过面前的人离开。
没想另一道身影出现,轻轻挡住了去处。
他微微不耐的看向来人。
“有何贵干?”
语气比脸更臭。
李松姿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良久,方开口,“若有哪一日不想偷了……”
“便来知宜堂。”
听见这句话,那双始终冷静的近乎有些漠然的眸子,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又像是不相信。
不过短短一瞬,那一点波澜便重新沉了下去。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反而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几日后,知宜堂。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棱,在地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屋里有一道温煦的声音断断续续,孩子们凑在一张桌案前,一张画摊在正中,有小孩按捺不住的伸手去指,又被身边的小孩儿拍落。
尚丘守在门边,百无聊赖的踢着地上的一粒石子。
院门被叩响,他走过去,信手拉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个瘦高的孩子,衣裳褪色发白不说,手脚处还都短了一截。
更让人不爽的,是那张脸。
明明是白净清秀的,却冷冷的。
“干什么的?”
那孩子的目光却越过他,直望向院中,“有人让我来这儿……找她。”
至此,正文+陆庭芝番外基本完结啦。感谢陪我走到最后的读者朋友们。关于结局,从最开始写书到今天,在我脑子里改了五六个版本,这个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应该是松子最想要的。后面会全文修文,目前计划中还有一篇番外,里面会说明温澜意的结局。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本书,也是我个人的第二本书,存在的问题,我自己能看出来的就很多。所以,再次感谢追读到最后的各位,你们是我连载路上最大最大的动力和支撑。最后的最后,完结撒花!说不尽的感谢!喜欢我的记得关注我的作者号,期待在下一个故事和你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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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愿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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