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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佛前了 菩萨慈悲, ...
他留在长安是为了等人。
是为了将废太子之死的这盆脏水,当着整个皇室的面结结实实地泼到安王身上。
所以他留着王甫不杀,并非是善心大发。
相反,他是要物尽其用。
李松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她缓缓坐回榻边,重新将整件事从头理了一遍。
陆庭芝没离开长安,王甫、梁彦丞的女儿都还在他手里。
他们都藏在荐福寺,藏在那个皇家寺院中被烧毁修缮的下院。
只等先帝忌辰那日……
想到这,她缓缓闭上眼。
良久。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瓷音。”她起身,把手心里那枚戒圈轻轻置于小几上。
珠帘脆响,瓷音应声进屋。
“帮我研墨。”
既然陆庭芝等的是皇帝,那么在法会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距离法会不过数日,她若贸然去荐福寺搜人,找不到便罢,一旦惊动陆庭芝,只怕会前功尽弃。
她不能动,至少现在,还不能。
但她也必须想一个法子。
想一个既不会打草惊蛇,又可以引蛇出洞的法子。
想到这,她铺开纸,深吸一口气。
墨迹落下,笔锋便一路不停。
如今,对诸相而言,他们或许并不在意陆庭芝、王甫等人是死是活。
但若事涉安王,他们总要掂量几分。
最后一行,她行笔放缓,端端写下几个字。
请窦相速作布置。
撂下笔,她静坐了一会儿,看着纸上墨迹一点点变干。
不知何时,瓷音已经点亮屋中的灯烛,烛火微微摇曳,在书案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又坐了一会儿,她方抬手,仔细把信折起,轻轻按住。
陆庭芝。
这一次,换我了。
翌日一早,李松姿照例去大理寺,寻了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将信交给窦湛。
窦湛接过信,并未立时拆开,只是不着痕迹地收入袖中,二人谁也没有多言一句。
又过了一日,窦湛带来窦敏手书,称她信中诸事他已想办法去安排。
李松姿稍感心安。
自大理寺回府,便见院中各处烟雾缭绕。
她仔细闻了闻,有一股干燥的药香。
闻松院里亦如是,她环顾院中,见瓷音荷露都在,正在把什么冒烟的东西放在墙根和石阶缝里。
她不禁走到瓷音身边,狐疑道,“这是……艾草?”
荷露起身,抬袖擦拭额头的汗,“是啊,今儿处暑,老话说‘处暑十八盆,白露勿露身’,蚊虫赶着秋前进补,咬人比夏天还狠三分,拿艾草熏一熏,好把它们挡在外头,省的夜里睡不安稳。”
李松姿点点头。
只瞧那烟从角落缝隙的艾草堆里升起,被风一扯,淡了几许,又拢住几缕新升起的,绕过院中槐柳,往树荫处去。
不知为何,她想起陆庭芝来。
秋虫垂死,尚是如此,更何况是……他。
李松姿静静看着那缕烟消散于黑暗,敛了敛眸,低声道,“瓷音,待熏完这些,去帮我找样东西来。”
“娘子要找什么?”
“先前孙莘开的药,可还有未煎用的?”
瓷音忖了忖,点头道,“还有些。”
“全都取来。”
“是。”
八月十七日,先帝忌辰。
天刚蒙蒙亮,李松姿便起床梳洗。
她透过镜子,瞧着瓷音一点一点为她盘好发髻。
又拿起桌上早已选好的钗环,逐一为她簪上。
李松姿定定瞧了瞧发髻,上头那支刚簪好的双凤金簪,凤尾还在轻轻晃动着,生动而明丽。
妆毕,她照例持诏出府。
府门前,禁军的领头校尉上前验过诏书,只向她略一颔首。
李松姿上了马车,车夫先向大理寺行了一会儿,待离开坊间,车夫便调转马头,朝着荐福寺方向而去。
行至近前,李松姿撩开幕帘,瞧见寺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
待马车停下,那人立刻上前来迎。
李松姿下车,环顾门前,守着的人与她先前来找韩荞时的已非同一批。
窦衡压低声音道,“礼部今日会在宫中多加两道祈福仪式,陛下会晚一个时辰出宫。”
李松姿轻轻颔首,“这些人,是禁军?”
“是,为首的是王相一个门生的连襟,两日前以筹备法会换防的名义换过来的。”
“这几个时辰可有人进出?”
“半个时辰前,有几个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入寺,除此以外,未见有人离寺。”
李松姿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寺内。
“走。”
“去下院。”
窦衡颔首,回身与一人耳语几句,那人便指了一队禁军出列。
一行人从侧门入寺,避开寺中往来僧侣,一路朝着下院而去。
没多久,李松姿便远远瞧见那扇窄小斑驳的木门,上面挂着锃亮的新锁。
一个禁军上前,举刀去劈,制式横刀削铁如泥,只听“哗啦”一声,那锁链便坠落于地。
门被“砰”的一声打开,里面数道身影闪出,皆是黑衣覆面。
禁军上前,与他们缠打在一处。
院中一时乒乓乱响。
李松姿望向院中。
里面仍是被火焚过的模样。
断墙残瓦尚未修尽,院中却已堆满木料、砖石,四处搭着修缮用的竹架。
她看着那一道道厢房的门,早已在那场火中被熏黑,幽幽的立着。
不知道王甫他们被藏在何处,但既然有人守在这里,便已经说明她猜对了。
打斗声渐弱,禁军占了上风,那些守院的人多被制服。
“搜。”
一时间,禁军四散而开。
有人翻查木料,有人拆开堆放的砖石,有人钻进尚未修缮好的厢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始终没有动静。
忽然,院子一角传来一声低喝,“找到了!”
众人快步赶去。
只见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边,一个禁军掀开了压在井口的木板。
井底漆黑,却隐约传来人的呻吟。
李松姿一怔,意识到不对。
陆庭芝……陆庭芝不会藏在井里。
禁军迅速开始救人。
她猛然抬首。
就在此时,寺中忽然传来沉沉钟声。
咚——
紧接着,佛号幽幽,似乎透过长空。
“窦衡,你留在这里,把人看好!”
窦衡点头,“放心。”
李松姿颔首,立时转向禁军校尉,急道,“烦请校尉拨几个禁军,随我去前院。”
***
上院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礼部官员正逐一核对仪注,太常寺官员指挥着内侍摆放供器,还有些匠人在最后修整法坛。
来来往往,人人脚步匆匆。
李松姿穿过回廊,眸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掠过,她脚步不停,一个不落的看过去。
而后,她忽而一顿。
目光停在大雄宝殿的门内。
一个身着青灰襴袍的男子,正静立在佛像前,双手试图摆正那个金灿灿的鎏金香炉。
肤色白皙,透露几许病态。
她抬步而去,一步,又一步。
正待跨过门槛,里头那人却如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放下双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先是露出了短促的错愕。
又渐渐消去。
陆庭芝敛眸,垂首。
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摇了摇头,他又抬起头来,望向她,唇角弧度未消。
“小菩萨。”
“你来了。”
“只是来的有些晚了,陛下还有半刻便至。”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禁军匆匆而至。
“世子妃,人已经救出。经查证,井内有王甫和妻妾四人,以及梁彦丞的女儿和奴仆二人。”
陆庭芝眉心蓦然拧紧。
禁军!
她怎么调得动禁军?!
竟然连王甫也被她找到了!
他思绪乍乱,又在看向禁军时蓦然回神,咬牙冷道,“好啊,吴家如今竟连禁军也能驱使了。”
“是嫌如今的罪名还不够触目惊心吗?”
李松姿只是静静望着他。
亲眼瞧见那张总是清冷漠然的脸上,慢慢出现了裂痕,就如碎裂的冰面一般。
待初时的慌乱隐去,又变得扭曲。
“小菩萨,我不妨告诉你,吴瓒他赢不了,他会死在南越。”
“吴祁玉只是暂留兰河,他的军权已经被夺了,没了军权,他还能拿什么活?”
“到时吴家一倒,安王即便为储,北地大乱,明王执掌南地,他这个帝王又能做到几时?”
说着,陆庭芝双眼迸出隐隐的暗光,“即便你识破这局,你也输了。”
禁军校尉见陆庭芝如此,不禁有几分不安。
若是让世子妃受伤,他跟王相怕是不好交代。
思及此,他上前半步,低声道,“世子妃,可要将人拿下?”
李松姿微微摇头,“我有话要同他说,烦请校尉允我几句。”
校尉颔首,却不敢离得太远,眼睛更是不敢从她身上挪开半分。
只见她微微上前,与陆庭芝半步相对。
朱唇轻启,却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罢了,王相只让他听令她,总归人别出意外就好。
陆庭芝听清她的话,却微微蹙起眉头。
她说,“够了。”
什么够了?
他不懂。
他似乎从来没能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眉头拧的更紧。
“何意?”
她看着他,那神情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却一时想不到在何处见过。
“陆庭芝,你已经输了。”
陆庭芝冷笑,“输?”
“不。”
“我不会输。”
“正如我刚才说的,输的只会是吴家,是安王。”
李松姿望着面前的人。
他说,他不会输。
是啊,因为他不会停,他只会一个接一个,寻找下一个可执之棋。
只要,他活着。
李松姿别开头,望向殿内正中的佛像。
佛像高大,眉目慈悲。
可这慈悲,到底也有渡不了的人。
陆庭芝顺着她的眸光,也抬首望去。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亮色。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腕上却传来一抹剧痛。
两个禁军见状,惊骇上前,立刻将两人分开制住。
“哐当”一声,金簪坠落。
凤尾微微摇荡。
簪身大半被染得血红。
两个禁军见陆庭芝腕上已被簪尖贯出一个血洞,但终究不算是要命的伤,不觉松了一口气。
陆庭芝虽被禁军制着动弹不得,却依旧冷笑连连。
“怎么?”
“小菩萨,你想杀我?”
李松姿轻笑。
“你只知菩萨慈悲。”
“又可曾听闻金刚怒目?”
陆庭芝的笑僵在嘴角。
方才被她刺中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发木,像被雪水浸过,麻意顺着腕子开始爬向四肢百骸。
他猛然望向地上的金簪。
“……你……”
双眸立时染了猩红,他狠狠望向李松姿。
她下毒!
陆庭芝奋力一挣,禁军没防备,让他一下子挣开去。
他拾起金簪,迈步朝她而去,缓缓扬起手。
或许,若她死了,吴瓒也会随她而去。
对。
他要带她去死。
他要让她和吴瓒,死在要赢的这一刻。
天地忽然旋转,他重重地倒下。
四肢已经全然麻了,他还想再说什么,舌头却骤然发胀,厚得如同口中含了蜡。
他隐约看见佛像,那眉目之间。
正是她方才看向自己的模样。
更多的禁军涌进殿内,陆庭芝被人重重地翻过身,再次制住。
他看见远处,有一片淡青色的裙角。
让他想起初夏,想起池塘中待开的菡萏。
在遇上她之前,他从没想过输。
可自从她出现,他就再也没赢过。
一时间,大殿陷入一片混乱。
李松姿被人流冲散,又被一双手重重地扶住。
她望见窦衡,淡淡一笑。
窦衡却笑不出,他扶着她,把她带出大殿,又一路带着她,出了寺门。
不由分说扶她上马车,催促车夫赶回郡王府。
李松姿听着车轮辘辘和马蹄声交织,却觉得并不真实。
垂下头,她望见自己一双手,上面染了暗红的血,半干未干。
外面明明还是夏日,明明还有蝉鸣。
她却觉得冷,连带着一双手也狠狠发抖。
窦衡看向她,眉心不觉拧紧。
他收紧袖口,袖兜里,那金簪硌着,不容他忽视。
今天加更一篇陆庭芝番外,正文还有明天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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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佛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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