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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又一重 陆庭芝笑了 ...
李松姿一怔,似没听清,声音却已轻的发飘,“你说什么?”
尚丘咬了牙,自怀中摸出一纸信笺奉在手上,勉力定了定神复又开口,“郎君十日前自宣州乘船北上,许是想早日回京,便寻了一商船,没想船一驶入同岭江段便遇上了水匪,那水匪劫了货还要烧船,两相缠斗间,郎君落入江中,等商船主反应过来要救人,郎君已经……已经……”
李松姿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耳鸣便如江潮一般袭来,胸腔中的一口气乍然哽于鼻腔与喉咙之间,上不得,下不得。
启了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几乎是木然的起身,手指撑着书案,一步一步来到尚丘面前,接过那信在手。
那信薄薄的,羽毛一样,她拿在手上,却觉得身心都在往下坠。
抬手看信,信上的字却扭曲的厉害,试了几番,总也看不懂上面说的什么。
脑子里全是尚丘方才所言,同岭水匪,劫货烧船,郎君落水,生死不明……
郎君落水,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她像忽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者,向尚丘走近了一步,死死盯着他,急问道,“你方才说,生死不明?”
尚丘见她如此模样,微微怔忡,点了点头。
书房内静下来,案上灯火轻晃,将二人的影子斜映在墙上。
李松姿忽而转身,回到案旁,抬手试去眼眶湿意,垂首再读那信,双手仍颤动的厉害,一字一句却能看得进去了。
吴瓒落水是在绵江同岭江段……绵江!
绵江……那是吴瓒前世数度挥师南下必经的江段,更亲手练出一支无往不利的讨逆水师……
她眼帘垂了垂,想起另一桩事,当初宋氏商船被迫带着半新粮北上,吴瓒安排水匪劫掠一事,也是在同岭。
脑中渐渐清明了几许,李松姿望向尚丘,缓缓问道,“是谁送来的消息?”
尚丘一怔,“是……是商船东家遣人递的信。”
“是宣州的商船?”
“是……”
“信走的是官驿?”
“……是。”尚丘越听越糊涂。
”近几日可还有自江、宣二地的信递进府来?”
“……不曾。”
“吴弼臣呢?这信可曾予他看过?”
“他这几日行踪不定,属下还未及见到他人。”
闻言,李松姿点点头,她轻轻抬手,将信放在书案那些堆叠成摞的文册之上。
定了定神,她转过身走到尚丘身旁,沉静开口,“你先起来。”
尚丘不明所以,起身时眼眶还红着。
“我交代你几桩事,你无需知晓为何,只需替我去做,可听明白了?”
他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女子。
“其一,找到吴弼臣,将此事说与他听。”
“其二,若府上有人问起你方才因何失态,便说是世子有急信回府予我,有关水匪一事,切记要守口如瓶,哪怕是郡王妃问及,也不可提起一个字。”
“其三,去官驿门口花重金买个消息。”
尚丘闻言,终于有几分回神,“买什么消息?”
李松姿压低声音,待吩咐完,尚丘面上露出一丝茫然,过了片刻,才恍然道,“世子妃的意思是……是京中有人……”
见面前之人颔首,尚丘顿悟,利落拱手,声音沉哑却坚定,“世子妃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随着书房的门被关上,李松姿的眸光又扫向那封信。
不知为何,她想起前世陆庭芝用同德寺做的局,想起他用她的字迹诱使吴瓒放弃近在咫尺的证据。
她至今都不知,那封信上究竟说了何事,竟能让他立时抛下一切,自密州快马赶回京师。
可那局最妙的,却不止于毁了吴瓒最后扳倒陆家的希望。
那局最妙的,在于它彻底毁了她与吴瓒的一切,以至最后画被调换,吴瓒身死,都与这局脱不开干系。
陆庭芝只用了一局,便奠定了胜势。
如今,她决不能再让谁布下这样的局,无论是陆庭芝,还是温澜意,亦或东宫……
她决不许谁再将他们二人如棋子一般摆布。
翌日晌午,尚丘回府,带回从官驿门口打探到的消息。
“负责往长宁坊送信的是个姓林的小吏,往日都是辰时末开始送信,昨日直到巳时三刻才出官驿。”
李松姿闻言,眸光沉凝了几许。
“可查了人?”
尚丘颔首,接着道,“这小吏是博庄常客,半年前输了家中地契,妻子跟他和离回了娘家,听人说他月前走大运,赢了一笔,在民兴坊重新买了处宅子,还娶了房小妾。”
“博庄查了?”
“查了。博庄的人记得清楚,属下核实了,那数跟置产纳妾对得上。”
即便银钱对得上,李松姿还是觉得有蹊跷。
“不过那处民居道有些不寻常。”尚丘犹疑着开口。
“说来听听。”
“是,那民居在民兴坊临水处,是极好的一处院子,短短半年里却几经易手。”
“哦?”李松姿蹙了蹙眉,“那民居是那小吏跟谁买的?”
尚丘抬手,挠了挠后颈,眉头紧拧道,“似乎……似乎是什么坚……”
李松姿下意识道,“陆坚?”
尚丘眸子一亮,“正是!”
话音一落,他怔了怔,望向李松姿,疑道,“世子妃怎知?”
李松姿眸光冷了冷,陆庭芝……果然是无孔不入。
若那信上所写是真的,那吴瓒现在去了何处?若那信被动过手脚,陆庭芝和东宫又究竟想借此事做什么文章?
“尚丘,你再去做一件事。”
“太子妃但说无妨。”
“你去盯着陆府,盯着陆相之子……”
未等她交代清楚,便听外间脚步声响起,李松姿止了话,听见李夕的声音传进来,“娘子,是成敏郡主府上来人,说是郡主有事,想请娘子过府一叙。”
李松姿拧紧了眉,“你先回了那人,就说我现下有事,晚些再去。”
外头李夕默了默,又道,“娘子,司阍说郡主府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李松姿微怔,何事如此之急?
她心下隐有不安,将李夕叫进书房,自案上拿出几封文书交到她手中,吩咐她替自己去一趟东宫。
待李夕去后,又吩咐尚丘道,“陆府那边你先不必去了,多派几个人手,护住郡王府四处,若有何不寻常之处……去贺府,找贺睢。”
“是。”
到了郡主府,立时有小婢上来为她引路,她沿途四顾,府中各处静俏俏的,与昨日诗会的盛景大不相同。
待进了昨日作画的院中,李松姿猛然顿住脚步。
只见院中竟摆了与昨日相同的桌案,陆庭芝正站在案后,凝神作画。
再看向轩敞,成敏郡主果然也与昨日一样,坐在了原处。
她克制着心绪,缓步上前一礼,轻声道,“郡主。”
成敏郡主看起来心情不错,轻快道,“原以为昨日那幅画彻底毁了,没想到陆侍郎连夜重修了一副,我本没想叫你再来,只不过陆侍郎说我身后这株梅树,还是得世子妃来,这才劳烦你来一趟。”
闻言,李松姿敛了敛眸,淡道,“陆侍郎工笔技法纯属,妾在陆侍郎面前不过班门弄斧。”
“世子妃的画艺,阿翁可是亲点过头的,不必自谦。”
李松姿知道陆庭芝定然没安好心,不肯再重蹈昨日覆辙,只好应道,“那便等陆侍郎先为郡主画完人像,妾再将梅树添上。”
成敏郡主欣然应了,李松姿却没想这一等,竟格外漫长,日头眼见着西斜,她终于有几分坐不住。
起身至院中,却见那幅画已几近完成,陆庭芝的笔尖正在细描那株梅树,她细细一看,他笔下梅树与她昨日画的几乎分毫不差。
她微微一滞,不明所以。
陆庭芝却忽而顿笔,用笔杆指了指梅树的几处留白,轻声道,“敢问世子妃,这几处留白是为何?”
李松姿骤然止了呼吸,便见陆庭芝在画上几处又分别一指,“还有这几处。”
她静静看了会儿,只觉得渐渐喘不上气,那几处,并非什么留白,而是她刻意为陆庭芝流出来的地方,前世她陪他作画三载,已然习惯了他的构画运笔,昨日共画时,竟无意识的迁就了他的行笔,在每一处都为他留足了空隙。
连她都未发觉,旁人更不会知晓,只有陆庭芝,他画的多,见的也多,甚至他还收有她的几幅画作,只消他留意看过便会知晓,若是她自己作画,本不会有如此多刻意的留白。
她只觉四周空气都稀薄了几分,还未想好如何应答,便听陆庭芝又道,“说来有趣,世子妃留出的这几处,我刚好用得上。”
“此前我大婚,陆侍郎曾赠过一副我在五径山作画的人像,那画我甚是喜爱,曾日夜观摩,那时便看出了陆侍郎作画时的一二习性,是以昨日共画,我才专程留意了。”
陆庭芝笑了,面上却是冷的,“是么?”
要知他方才刻意指了两个她昨日并未留白之处,她竟然也认下了,不是慌了神又是什么?
她擅丹青不假,能看透他的技法不假,可即便真如她所说,因仔细观摩了他送的那幅画,便可如此熟稔的为他留白,这份说辞,即便是她的恩师冯朝赟听了,又会信上几分?
还有昨日,她不慎滴下的那滴墨,遮掩不住的惧怕,还有贺睢莫名踢来的那个球。
如此种种,倒让他昨夜想了无数次,温澜意说过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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