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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疑旧梦 李松姿,你 ...
天还未亮,吴瓒便出了府,这几日朝堂要议解决丰海仓囤粮不足一事的对策,皇帝给了他个仓都司员外郎的散职,每日上朝共议。
长安连日积雪尚未消尽,街巷间寒气森森,马蹄踏过冻硬的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夜未能安眠,眼下隐隐泛着青色,眉宇之间尽是冷肃,吴弼臣跟在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入宫时,天边刚露鱼肚白。
今日朝会依旧沉闷,贵妃病重,韩兖横死,丰海仓盗粮案尚未查明,囤粮不足的事也未议出对策,朝堂上人人噤声,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天颜。
皇帝神色阴沉地坐在御座之上,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丰海仓一案,查到如今,可有结果?”
殿内静了片刻,曾鄢出列,恭声回禀,无非是案情复杂,地方官员互相推诿,尚需时日彻查。
皇帝听完,脸色愈沉,双目扫过站在百官之首的陆观止,“其他仓的囤粮查的如何?丰海仓欠粮一事可有了对策?”
陆观止出列,将东都三仓、西渭两仓和江南除丰海以外两仓的清查结果据实上报,虽比往年所报整体下降,但西渭两仓囤粮加起来仍能达到一千两百万石之巨,倒让皇帝稍微舒展了颜色。
“至于丰海……”
陆观止尚未说完,百官之中,一人缓步出列,绯袍玉带,神情清疏,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臣有一策。”
“江南西道有玉湖、尚湖两大产粮区,田源丰富,建朝初期,户均良田可分至七十亩,仅比江南东道户均少十亩,然去年户部粗略所计,如今户均只勉强有四十亩……”
“……可先清查户田,录户分种,减农时徭役,让流民得以归家、耕种。另,西道桑户居多,应允农户以绢帛折税,适度减轻田产重赋。另增酒税,一可填补亏空,二可抑粮制酒,囤米入仓。对豪强富户……”
陆庭芝不疾不徐地阐策,御座上,皇帝凝眉听着,不时陷入沉思。
可那些话,吴瓒却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面像是百蜂乱鸣,他盯着那道背影,只觉方才他所说,字字句句都熟的惊人。
那夜书房里,李松姿伏案写了两个时辰,他读了几遍,当时只觉得撼然,甚至折服于她在田策一事上的见解。
如今再听,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慢地爬上来。
那并非崔暄的手笔,自然也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偶然听闻便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甚至参与过推演的人,才能写出的东西。
他记起来,前世边腾之乱后,国库空虚,陆庭芝奉命进了户部,曾接连拟定多项对策。
彼时他忙着清缴余乱,并未留意细节,如今再回想……
那封书信里面条陈的各项对策,竟像极了陆庭芝彼时的手笔,唯有些许细处的差异,能看出是她改过的。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惊,因为这恰恰说明,她不是如数照搬,是因为她知道此刻江南西道的境况,与彼时边腾之乱后并不相同。
吴瓒的指骨骤然掐紧,掌心隐隐生疼。
朝会散后,他走得极快,贺睢远远的追上来,气都没喘匀,抚着胸口道,“你走这么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府上走水了呢!”
吴瓒脚步未停,“我今日有事。”
贺睢啧了一声,快步跟上,“知道你是大忙人,我也不耽搁你事,不过是我昨日入宫看望姑母,她惦记阿嫂的身子,特让我来问问。”
吴瓒知道贺贵妃曾让王太医为李松姿诊脉,可这桩事到底隐秘,不该让贺睢知晓,于是凝眉道,“她身子无事,替我谢过贵妃。”
“守岁宴那夜宫门口,咳得那么厉害,当真无事?”
吴瓒脚步微顿,眸子里晦暗不明,“那日,与章宗茂、杨莲心站在一处的人,你可看到了?”
贺睢愣了一下,“你是说……宫门口?”
“嗯。”
贺睢回忆片刻,忽而道,“想起来了,不就是陆庭芝吗?”
四周的风声忽而止住,天地穹庐仿佛在这一瞬彻底陷入一种静谧。
吴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怎么了?”
吴瓒却恍若未闻,原来,她瞧见的人,是陆庭芝……让她害怕成那样的人,是陆庭芝……
脑中掠过无数片段,初见时她的疏离……她在枕霞川立的衣冠冢……
那个半真半假的梦……对朝事局势的熟稔……随身服用的避子药……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缓缓拼合,拼成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
吴瓒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寸寸沉了下去。
半晌,他极轻的笑了一声。
贺睢莫名脊背发凉。
郡王府闻松院的小厨房里,小灶上放着一个宽腹陶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李松姿手心垫了厚厚巾帕,小心翼翼的打开盅盖,香气溢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流口水,就被呛了口热气。
不等缓过来,便急着对一旁的瓷音道,“快……咳……倒菘菜进去。”
到了长安,因为日头冷,她几乎整日窝在屋里。今早偶听厨房采买了鲥鱼,她不禁有些想念沥阳,刺史府的厨子最拿手的便是道菘菜鲥鱼羹,她和吴瓒都喜欢吃。
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她带着瓷音一进厨房便是一个时辰,连日来的疲乏在腾腾的热气中被一扫而空,她身上甚至出了层薄汗,并不觉难受,反倒觉得通透。
眼见着热腾腾的羹汤就要出锅,李夕却匆匆而来。
李松姿见她神情不对,吩咐瓷音看好火候,随李夕出去,“怎么了?”
“世子回来了。”
李松姿心头一轻,唇角浅扬,“今日倒回来的早。”
李夕见她神情,不禁踟蹰道,“虽回来了,神情却不大对劲……”
李松姿微怔,“可知是为了何事?”
李夕摇头,“吴弼臣不肯说。”
“世子现在何处?”
见李夕望向主屋的方向,才知他竟然先回了院中,往时他若回来得早,不是先去母亲处问安,便是先回书房处理公事。
李松姿点点头,理了理裙衫碎发,向主屋而去。
撩起厚重的门帘,热气盈面,她左右一顾,看见他的一角绯袍。
她迎上去,轻快道,“你真是有口福,今早听说后厨进了鲥鱼……”
他就在坐榻上端端坐着,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神情。
她看见他的手臂搭在榻案上,案上正中,一个鎏金香囊静静停着,隐光流动。
李松姿站在原地,忽然失了声。
“这药……你是从何时开始用的?”
回应他的,是沉默。
他的指骨一寸寸蜷紧,直至手心微痛,他才极轻的冷笑了一声。
明明猜到了,偏他还是抱着一丝微末的期待,期待她也曾犹豫过,期待她是有什么苦衷。
胸腔里像骤然灌进一团烈火,他猛地抓了那香囊在手,紧紧攥住,静了一息,豁然掼在地上,那香囊“叮”的一声被摔作两瓣,里头残存的几粒药丸滚落四散。
有一粒溅到她脚踝上,砸得生疼。
她却顾不上,一时脑中急乱,正想着如何解释,那人影便自榻上站起来。
吴瓒身形高大,一下就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屋里半是昏暗,他气息幽沉,整个屋子都被笼罩在一种迫人的威势下。
又是一声冷笑,“怎么?还没想好怎么骗过去?”
李松姿身子一僵,整个人犹如脚底生钉。
这样的吴瓒,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已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他。
熟悉……是因为前世,前世重逢后的每一次相见,他都是如此。
吴瓒顿了一息,睨着她微颤的眼睫,又凉凉开了口——
“寄往丰海的那封信,你写的那些田赋农政的策论,到底是从哪儿知道的?”
“守岁宴那夜,不过是远远看了陆庭芝一眼,为什么会怕成那样?”
李松姿猛然抬头,看向吴瓒,他为什么忽然问及这些?他觉察出什么了?
吴瓒远远立着,看着她骤然掀起的眼帘,眼底的慌乱、无措、茫然,就那样赤裸裸的摆着。
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如燃至最后一颗的灯芯,“忽”的一声灭了。
暗影一寸一寸的罩上来。
“枕霞川的衣冠冢。”
“沥阳初见时的疏离。”
“最初听闻姚端时的熟悉。”
“江南西道的策论。”
“还有这些药。”
他每说一句话,就逼近一步,李松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字一句问得发蒙,眼睛还与他对视着,情绪却乱作一团,只能下意识地后退。
“衣冠冢……我说过了,是梦……旁的,崔先生……”
她无路可退,眼睁睁由他逼近。
“李松姿,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李松姿蓦然一怔,觉得喉咙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室的沉默。
吴瓒忽然恨极!恨自己明明带着恨重生,却又让她蒙骗着,一点一点的,重新陷进去!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如何恨,如何纠结,最后还是爱上她。
她只消几个笑,再施舍几许温柔,他就心甘情愿变成一只狗,一只一步一步爬向她脚下的狗。
等他全无防备之时,她便一脚碾在他心口上,将他狠狠凌迟。
他看着她微白的脸,残忍讽笑道,“差点忘了,你还特意在大婚之日早早备下了帐中香。”
“怎么?是前世陆庭芝根本没碰你?还是他根本没法子让你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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