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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守岁宴 她怕的人… ...

  •   回了府上,二人同去书房,李松姿提笔沉思片刻,便低头写了起来。

      吴瓒原本只当她是一时有了想法,随手替她研墨,谁知这一写,竟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

      烛火烧短了一截,窗纸外风声簌簌,她才终于搁下笔。

      吴瓒早已等的心痒,见她终于停笔,立时凑上前去。

      只看了几行,他神色便渐渐认真起来。

      再往下看,眸中讶色便再也掩不住。他索性将那几页纸重新拿稳,从头细细又看了一遍。

      综上所列,皆是江南西道田赋之策。

      录户、核田、减赋、免农时徭役,甚至连以绢折税、另增酒税这类细处,也都写得清楚。

      不像泛泛策论,倒像已在案头推演过许久。

      吴瓒抬眼看她。

      “这是你方才临时想出来的?”

      李松姿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望着那尚未干透的墨迹,声音很轻,“也不算临时。”

      “你南下之前,崔先生不是去过丰海么?回来后曾与阿耶谈过几回,我听了些,便记住了。”

      吴瓒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在那纸上。

      崔暄确有经世之才不假,可这上头的东西,已不只是“听过几句”便能写出来的。

      尤其某些细处,更像是常年浸淫户部实务的人才会想到。

      李松姿却未察觉他的沉思。

      她方才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前世的影子。

      前世边滕之乱后,国库空虚,陆庭芝奉命入户部。

      有半年,他几乎日日歇在书房。彼时她有意了解朝中之事,以便伺机复仇,便常借着陪伴之名留在书房。

      陆庭芝并不避她,偶尔甚至还会随口提及几句户部的方策。她原本只是零碎听着,时日久了,竟也拼凑出些轮廓。

      没曾想,那些记下的东西,竟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没过几日便是除夕,宫中照例要办守岁宴,吴瓒虽只担了虚职,但因爵位在身,亦要携女眷赴宴。

      李松姿本不喜华丽的装扮,可毕竟是宫宴,太过简素又有不敬之嫌,在郡王妃的参详下选了套庄重的细钗礼衣,朱红的织锦上襦配泥金银绘绢制成的深紫色高腰曳地裙,裙服宽大,走动时,裙裾便如云霞一般层层铺展开来。

      长发被梳成高髻,戴了整套的花树钗与宝钿。

      瓷音荷露看得直瞪圆了眼睛,连说话也打结,“娘子这样……真、真像九天玄女……”

      郡王妃慈蔼的轻笑,拉着李松姿的手叮嘱,“宫宴上规矩多,你阿耶近来高升,你又是新妇入京,恐怕有不少人要注意到你,应承的时候尽量简单知礼,你也轻省些。”

      “母亲,我都记下了。”

      话音刚落,外间忽而响起清朗的话声,“母亲放心,有我在侧,不会累着阿窈的。”

      声音还在屋里没散去,一人头戴进贤冠,着深紫襴袍,腰悬金玉,阔步绕过屏风进来,正是吴瓒。

      他望见眼前之人,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世今生,他从未见过李松姿这般盛装。她素来清冷,平日不爱珠翠华饰,可此刻一身朱紫华服,非但不显俗艳,反倒衬得她眉目清华,气度逼人。

      竟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吴瓒静静看了片刻。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不快,像是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会有很多人看见她这样。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偏又压不下去。

      郡王妃瞧见他那副模样,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二郎好生没出息。”

      李松姿闻言也笑了,她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清声道,“还不走么?”

      吴瓒方回神,心头因她手心的温度而生出无限暖意,下意识将那手握得更紧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面上立时飞上一抹红霞,杏眸微张,短促的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分明是警告,吴瓒却轻轻扬起了唇角。

      瓷音荷露为两人披上氅衣,跟在后面一起出了门。

      半道遇上贺睢,他正同徐瑾并马一处,慢慢向宫门赶,远远瞧见马车灯笼上的西平两字,驱马赶上来,却没看见吴瓒的身影,不禁问那车夫,“你们世子呢?”

      车夫慢条斯理的先向贺睢问安,贺睢只觉得啰嗦,手上的马鞭一收,鞭柄就撩向车窗的幕帘。

      眼见就要碰上,幕帘被从里面掀开来,吴瓒凉瞧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马鞭,贺睢惊了一跳,“躲马车里做什么?”

      “外头冷。”

      贺睢瞧见里面的人,顿时了然几分,笑道,“奇了!往年下雪你都骑马,今年倒知道冷了……”

      话中调侃,一听便知。

      说完,也不等吴瓒说什么,又调转马头回去找徐瑾去了。

      吴瓒撂了帘子,才发觉身侧空出大半,原是佳人早已趁着他说话的功夫躲了开去。

      他望着她唇角晕开的一抹口脂,温煦一笑,抬手为她擦拭。

      又挨了她嗔怒的一眼,他面上却笑意更深。

      到了宫门口,早已有人三三两两的散聚在一处,远远看去,皆是盛装华服。

      李松姿随吴瓒下了车,刚一站定便有人上前来,李松姿不认得来人,只见他穿绯色襴袍,对吴瓒很是恭敬的样子。

      待人离去,吴瓒才低声道,“兵部严侍郎,从前在兰河做过兵马副使。”

      李松姿颔首,原是吴祁玉的旧部下,难怪如此殷勤。

      紧接着又来了几位,皆是与西北几镇有些渊源的,吴瓒待他们并不热络,只是简单的应承。

      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李松姿已经觉得目不暇接,她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很快便觉得两腮微酸。

      她微微出神,望向远处,眼眸无意识地掠过某处,又立时转回去,待看清那人面貌,立时顿住,手中明明捧着袖炉,却像忽然失了温度。

      寒意从指尖一点点漫上来,顺着腕骨、手臂,悄无声息地往血肉里钻。

      她呼吸微微一滞。

      陆庭芝就站在那里。

      仍是那副清疏从容的模样,携着小妾庄氏,正听旁人说话。

      不知听见什么,唇边淡淡一弯。

      下一瞬,那双凤眸抬起来,隔着人群,正正撞上她。

      李松姿耳边骤然一嗡。

      周遭喧沸的人声像被猛地抽远。

      宫门、灯火、衣香鬓影,都在视野里渐渐扭曲起来。

      她仿佛被什么狠狠拽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她回到了平顺坊六叔那户粗陋的小院,重重跌落在九娘狭小的榻上。

      有人在她耳边低低的笑。

      “娘子是陆家今次峰回路转第一大功臣……”

      “吴瓒已被定为反贼,御前伏诛了……”

      “头悬于城楼,身弃于市。”

      她猛地低头,手里沉甸甸的。

      掌心抱着的,赫然是一颗血迹斑驳的人头,她呼吸骤然乱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

      “娘子?”

      “娘子?”

      声音越来越近,她听不真切,只本能地摇头。

      “我不是……我不是……”

      “阿窈!”

      肩头猛然一紧,四景忽变,新鲜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胸腔,她剧烈的咳了起来。

      吴瓒鲜活的面容近在面前,眉间尽是惊忧地看着她,“阿窈,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摇头,却半个解释的字也说不出,视线因剧咳而模糊,她眼角余光瞥向方才陆庭芝的所在,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贺睢不知何时凑上来,“阿嫂?发生了何事?”

      “许是呛了冷风,不碍事。”李松姿终于缓过来,声音却依然隐隐发颤。

      贺睢闻言,倒恍然大悟一般道,“我刚从江州回到京中时,也是如此,风寒发热了数日才缓过来。”

      吴瓒却没说话。

      他扶着李松姿,目光缓缓抬起,望向她方才失神的方向,那一处人并不多,只有几位朝臣仍立在原地寒暄。

      吴瓒眸色微沉。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李松姿不是身子不适,而是看见了什么人。

      她素来最能自持,从未失态至此,可方才,她的手竟抖得连袖炉都险些拿不稳。

      吴瓒垂眸,看向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未几,他再次抬眼,看向方才那片人群。

      心中第一次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她在害怕一个人。

      她怕的人……

      究竟是谁?

      宫门口,已经有内侍指引在外的公卿依序入殿,吴瓒二人由内侍引入麟德殿,除了皇帝贵妃之外的皇室宗亲均已到殿,待所有人都入殿后,诸人在席位旁肃立,静待吉时。

      未几,庄严的雅乐声渐起,皇帝与贺贵妃在仪仗的簇拥下入殿,全体宗亲、臣工、命妇向皇帝行礼,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繁复的大礼后,诸人终于依序落座,酒过三巡,乐舞百戏便依次上演。

      宴至中段,太子携太子妃上前敬酒。

      李松姿瞧见皇帝望向太子时,眉宇之间颇有些冷淡,可在太子妃说了句什么后,皇帝眉宇却骤然舒展开来。

      连一旁的贺贵妃听闻,都立时露出喜色。

      皇帝朗声笑道,“好,好!”

      席间诸人皆望过去,皇帝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东宫温良娣有孕,来人,赏!”

      殿中顿时贺声四起。

      吴瓒微微抬眸,朝东宫方向看了一眼,不过一瞬,便收回目光,像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朝堂琐事。

      李松姿微微一怔,温澜意有孕了?不知为何,她几乎是下意识偏头,看了吴瓒一眼。

      只见他神色平静,与旁人一道举杯道贺,并无异色。

      她自己反倒怔了一下,她为何要去看他?是想看什么?还是……在意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吴瓒携她上前敬酒。

      贵妃特地将自己的袖炉赐给了她,她不知贵妃何意,接了那袖炉在手。

      身侧的吴瓒替她谢了恩。

      两人后来才知,原是贺睢嘴快,将宫门口撞见她身子不适的事儿告诉了贵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守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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