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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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南三月的绵雨天。
江南的雨，自有她的骄矜，一下起来便是不可收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总归是停停下下。又或者像是深山中的细雨，终日轻盈盈地飘在空气中，没有开始，又哪来的结束。有时候午后一个小睡，睡前天空还是灰蒙蒙，待你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烟雨一片，让人不自觉的惊疑，这一小睡莫非是几千年，世界已沧海桑田。
在这样温柔的南方，本是惬意的时光，因着这雨，越发的安逸起来。
那天的雨，照例又是从早下到天黑。
天已经黑透了，镇上临河的灯笼不知被谁点燃，在密雨中弯弯延延微弱的一条火线，顺着河流的方向，不断向前方更黑的地方伸去。穿过小镇的绕河映着点点灯亮，夹着如针细般的雨，流光溢彩。灯笼的亮在密密的雨丝中冷着，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相反，路上的行人看了只觉得回家的欲望更强烈。
他撑着伞往家的方向走去，想着这雨应该是要下到下一个天亮的。本是光滑的青石板浸着雨水黑得发亮，路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了，偶尔有一个急急走过去，看见是他，稍稍停下弯腰致意，他向着致意的人微微笑，路人复又步履匆匆地走了，他一步一步走得并不急，却在一个拐弯，险些撞上墙角阴影处的她。他抬头，借着些微光亮看见一身湿瑟瑟发抖的她，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衣服已经湿透，看不出原来的花绿。她咬着嘴唇，眼神倔强地望着他。
那时候的自己，怎会有那股倔强的神气呢，明明像流浪猫一样，看见他的笑，却一点也不想示弱……
天际边有几个黑点，那是零落的几只南飞的鸿雁。鸿雁。她的眼睛，突然就有股酸涩感，来势汹涌，蔓延至心底。南飞的鸟儿啊，你为什么头也不回，是否你也有思念留在了那片土地，你是否会越过那片山，飞过那片水，可会到达那片温柔的土地，你可会经过他的檐前，在他的窗前停留……
他看着她，明明是害怕的，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谁家的烛光，透过窗户纸溅了些许在他的眼里，双眸明亮无比。很多年后，她回忆起这段美好的日子，早忘了最初是在哪个拐弯处遇见了他，只知道黑暗中他那双笑眸，就这么不期然的晃了她的心。
她还记得他把伞递给她，姑娘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换身干衣。这雨不大，密密的却淋人的紧。
这雨不大，密密的却淋人的紧。
是了，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样子。想起这，她不由微微笑了笑。淡淡的戏谑的语气，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他就在她眼前，他们在同一把伞下，密雨织在纸伞上，该是有发出蚕食的声音。只是那时心慌意乱的她无暇注意这些。
“母后，你又在想家乡了吗？”一个声音在身后想起。
她猛然从那场春雨中抽身出来，回过头，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看见她回身，向她做恭敬之礼。
她看着他，面观如玉，眉目清秀，在这样的塞北，极少有男子生这般精致如女子的面貌，许是因为他的母亲来自水乡江南，自是不一样的。温润如璞，清雅似竹。她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看见了谁。记忆中的他也是这样的吧，带着一股书生浓浓的书卷气，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或者，眼前的人又少了些什么……是少了些什么呢……
她只觉得头疼，记忆太过遥远，她有些力不从心了。
“孩儿今日怎有空来看母后？”她抚了抚额头，觉得有些累，重又把注意力放到眼前，微笑问道。
“母后忘了吗？下个月是孩儿的生日，父皇已经应允孩儿回南方看望外公。”
她漫不经心地在花园里走着，听着少年的话，顿住了脚步，看着他：“你要回……南方？”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
“是的……”少年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她微笑道：“孩儿今年都十五岁了吧，也是该去看看。”
少年笑道：“母亲，我对父皇提及，母亲身体一直欠佳，许是思念家乡的缘故，特地请求父皇允准这次母亲同行，父皇答应了，外公也来书函望你回去小住时日。”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去，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继续先前的信步，却又兀自沉入一种游离，自言自语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等我们回去时……桃花该开了吧……”
少年停住脚步，看着脚步不稳却浑然不知的母亲，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江南，该是个怎样的地方，如何能让人如此神牵梦萦，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