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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十四岁的那个愿望 此生的愿望 ...

  •   “……已经是晚上了?”
      沈行舟揉着沉重昏胀的额角,艰难地从锦被中支起身子。

      窗外更深露重,月色如一汪冷冽的清泉,静静倾泻在窗前的案几上。屋内的陈设依旧是太清宗后山那间熟悉的小木屋。
      案头的白瓷瓶里插着新鲜花草,墙角摆着那台格格不入的吸尘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松针清香。

      “先生醒了?”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半扇,谢灼端着一碗海碗迈步走入,碗沿腾起阵阵滚烫白雾。
      他反手带上门,眉眼间一片沉静温和,仿佛沈行舟当真只是偷懒睡了一个寻常的午觉。

      但沈行舟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又睡了很久。

      最近,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是一两天,有时甚至是半个月。
      最初只是一场普通的下线休整,两三个时辰便能如期折返。后来便演变成了一天一夜的昏厥。到了上个月,他在石阶上走着走着便昏睡了过去,整个人直挺挺栽倒下去。若非谢灼眼疾手快从身后将他捞进怀里,他早就滚落下了万丈悬崖。

      那天,谢灼一言不发,将他打横抱起,沉默地走回了后山。
      自那之后,谢灼从未开口追问过半个字。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剑、浇花、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菜谱。等沈行舟醒来时,屋内的火塘永远燃着温热的炭,桌上也永远摆着一碗软烂米粥。

      “是百合银耳粳米粥。”谢灼走到榻边坐下,微笑着舀起一勺,置于唇边细细吹去滚烫的浮气,才递到沈行舟唇边:“先生不是说想尝尝后山的蜜,我加了两滴,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沈行舟就着他的手咽下一口,甜糯微温的米汤滑入胃腹,暖融融的。

      谢灼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绿眸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
      他早就知道了什么,他在等自己开口。

      “谢灼。”
      沈行舟轻轻推开空碗,靠在软枕上,轻描淡写道:“最近我嗜睡的毛病好像又重了些。你知道的,我这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近来大概是换季,旧疾犯了。往后,我可能还会频繁地咳嗽,会经常昏睡。”

      谢灼没有接话。
      他放下陶碗,从怀中抽出一方柔软干净的锦帕,替沈行舟擦去唇角残留的米渍。

      谢灼久久地看着他,道:“先生,你还记不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曾答应过我一个条件。”

      沈行舟微微一怔。

      记忆的碎片缓缓流淌,穿过漫天的血雨腥风,一路退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那是十多岁的谢灼,一身污泥与血污,像只受尽虐待、见人就龇出獠牙的幼狼。
      而初来乍到穷得叮当响的沈行舟,为了哄骗这个满心戒备的小崽子跟着自己前往崔家庄走剧情,在柴堆旁半开玩笑地许诺:“只要你乖乖听话跟我走,以后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无条件依你一次。”

      时光荏苒,那个连一口干粮都要疑心有毒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名动八荒的当世剑尊。

      很久过去了。

      沈行舟笑了,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纵容:“自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这旧账了?说吧,想兑换什么?是想让我再陪你出去,还是又想做点什么过分的事,我都依你。其实何须搬出当年的承诺?我连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能提的?”

      谢灼却没有笑。

      在沈行舟带笑的注视下,这位素来傲骨嶙峋的青年,忽然掀开衣袍,庄重地双膝落地,跪在了床榻之前。
      沈行舟呼吸一滞,皱眉道:“谢灼,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谢灼没有动。
      他仰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痛楚与虔诚。他伸出双手,捧起沈行舟的手,将自己的侧脸埋入他的掌心之中。

      “先生,我曾求过您一件事——我求您,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我所有的爱。”
      谢灼仰起脸,一字一顿:“而现在,我要用当年的那个承诺,换先生答应我一件事:我想让先生,自私地爱着自己。”

      沈行舟整个人僵在床榻上。

      “不要把时间全扔在我的身上,没日没夜想着我的事情。我知道你想让我早日来到你的世界,我很期待,也很开心。可更重要的,你要看看自己。去检查你的身体,去修养,去修整你的生活。”

      ……大概是许月把事情透露出去了。

      沈行舟垂眸看着地板上斑驳的月光。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最近确实变得差劲了。这具现世里的□□,在缓缓走向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当年那场在重症监护室里奇迹般“自愈”的顽疾,终究还是循着血肉的微末裂隙,悄无声息地反扑了回来。

      命运从未真正大发慈悲地赦免过他,最终还是给了他一场缓刑。
      祂冷眼旁观着他长大、受挫、跌入低谷,耐心地等待着他穿越维度的洪流,遇见谢灼,尝遍了这凡尘里最炽烈、最毫无保留的偏爱,把原本空空荡荡的心口塞得满满当当之后——
      才终于“喀嚓”一声,松开了那根悬了二十余年的绞索。

      沈行舟其实看开了许多。他这一生虽短,却也曾泛舟云梦、踏过冰川、看过了浩瀚极光,更拥有了世间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个人。他得到的爱与圆满,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小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所能想象的极限。
      而谢灼同时如此。他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的剑尊,名动八荒,傲骨嶙峋。哪怕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要先离去,谢灼也一定能在这浩瀚的天地间,独自一人、好端端地活下去。

      只是,他们要再经历一场漫长的离别。

      沈行舟沉默了很久,垂下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良久,他吸了一口气,终于扯动嘴角,苦笑一声,把真相吐露了出来。
      “谢灼,我的病,恶化了。”

      “那不是什么修养就能好的旧伤,大概这世上也再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它可能随时会恶化到最糟糕的境地。我可能会突然消失,就这样昏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抓住了谢灼的手:“我只想用这最后的时间和你待在一起,多看你两眼,再多为你做一点事,哪怕一点点也好。”
      “之前那几次,我走得太仓促了,留你一个人没有尽头的等着我。至少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给你留下一个不告而别的结局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落过泪了。

      可谢灼只是温柔地捧起了他的手,脸颊贴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掌心处传来的体温滚烫如昔。
      “没关系的,先生。我说过的,我会等。”

      “我很有耐心的。”
      谢灼嘴角甚至噙起了一抹极其温软的浅笑,带他一同回溯那些泛黄的岁月:
      “十四岁那年,我在那个漏风的破庙里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样式古怪的白衣,从神台后探出头来,干净得不染半点凡尘烟火气。”

      “那时候我浑身是伤,恶臭扑鼻。我看着你,就在想,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神仙,怎么会降临在我这种烂人身边呢?你一定是有所图谋,一定是在谋划着更残忍的折磨。于是我便一直等。我装乖,我听话,我握着刀在盯着你的后背,我等着揭穿你面具的那一天,等着你像其他人一样,将我踹开的那一刻。”

      谢灼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沈行舟的手指递到唇边,细细地吻着他的指节:“可是,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你始终没有抛弃我。你教我识字,救了我的命,带着我往光里走。渐渐地,我发现你真的是神仙。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不敢奢求的事。”

      “因为自知卑劣污浊,我不敢伸手去抓你,我便开始习惯等待。我等时间一点点将我拉扯长大,好让我拥有能与你并肩的臂膀。等着好几个十年过去,等着重逢之日。”

      谢灼捧起沈行舟的脸庞,深深凝视着那双痛苦的墨瞳:“先生,你瞧,在这茫茫三千幻境里,我们早就已经走过了太多的生死路途。我们曾亲眼见过彼此年华老去、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模样。甚至见过彼此化作一捧枯骨、神魂四散的惨烈绝境。”

      “但哪一次,我们弄丢过彼此?”

      谢灼的眼神明亮炽烈,在天地间迸发出无坚不摧的狂芒:“纵使你的神魂陷入了沉眠,那又如何?我会一直找下去。”

      “踏碎三千小世界,斩断十方天道锁,穷尽碧落下黄泉。我在这座山里再修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我也终有一日,会凿穿两界的壁垒,找到你。”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轻轻印在沈行舟的手心,许下承诺:“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遗憾。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家。你会相信我的,而我会再次找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十四岁的那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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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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