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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密室第二 姐姐你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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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藏旧黍蚂蚱鸣 恨由何起爱无终
对叶佑来说,从小到大他最亲密,同时也最痛恨的人,莫过于他的哥哥了。
在叶佑很小的时候,家中长辈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多向你哥学习。”
不过好在,每次一有人这么说,哥哥就会跑出来拉住叶佑的手,带他远离那些大人。哥哥会带他去玩,去抓蚂蚱,带他去玉米地里,躺在高高的玉米杆子中间。
叶佑那个时候小,但虽然小,也是懂道理的。他可以不去听那些大人说的话,但却架不住那些话,自己跑进他的耳朵里。
后来叶佑慢慢长大了,哥哥也越长越高,叶佑伸手,再也不能一下就抓住哥哥的手了。
随长大一起来的,是更加长辈更加肆无忌惮的话语。哥哥天生聪慧,勤勉,奋发向上。叶佑好像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追到哥哥了。
追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叶佑不想再追了,他真的很累了。
他想躺在玉米杆子里,躺整整一天,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然后什么都不想。
叶佑不算一个好孩子。哥哥总是说他,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就是不再努力一点。
他不努力吗?叶佑不明白,他明明已经非常努力地在追寻哥哥的脚步了啊。
再后来,叶佑就和哥哥一起,进入了万龙堂。可是哥哥真的太傻了,暗探这种活,就算再拼命干,最后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头分离。
叶佑不想这样,他不想死,他还没超过哥哥,他还没堵上那些烦人长辈的嘴,他怎么能死?
那既然他不能死,就让哥哥替他死吧。
反正自己也不喜欢他。叶佑一直这样觉得。
直到现在,叶佑的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匕首,但就算是性命之忧,叶佑还是没多害怕。反正哥哥已经先死了,这次,是自己赢了。
但说不上来,叶佑心里总是钝钝的。他总是会想起来小时候的玉米杆子,还有那只自己拉不到的手。可每每想到这些,叶佑却觉得这样很不对。因为王昭龙和他说过,想要成功,就必须舍弃自身所有的感情,尤其是爱。
叶佑听进去了。他觉得王昭龙说的是对的。
所以他拼命让自己恨哥哥,拼命告诉自己,欲成大事者,断情绝爱。
可真的做起来的时候,比想象中的要难。
自己明明已经打败了哥哥,但还是不能变成像王昭龙那样的人。
要怎么样才能冷血,才能无情?叶佑总是被这个问题困扰。
此时此刻,洞室之中一片幽暗,叶佑却突然想起了那年东升西落的太阳,暖洋洋的就这样照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叶佑突然很想哭,也许真的是因为阳光太暖了吧。
一滴热泪掉在柳辞湫的手上,她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
叶佑哑着嗓子缓缓开口道:“杀了我,也是我赢了。”
柳辞湫像是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赢了?”
穆潇峰看着二人,她借着头顶微弱的光线,看见了叶佑掉落的那颗眼泪。
突然,穆潇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觉得不太对劲,叶佑这样的神情,这样来路不明的眼泪,让人怎么看怎么害怕。
马上,她就对柳辞湫吼道:“辞湫你先把匕首收起来!”
“什么?”柳辞湫不可置信地反问。
“现在!马上!”
穆潇峰双手抬起,举在胸前,手掌朝外,放轻语气,又道:“叶佑,你就不想知道叶秉忠死前对我说什么了吗!你想清楚,要是现在死了就什么都不能再知道了!”
柳辞湫也终于听懂了穆潇峰的意思,赶紧收起了手中的匕首。可叶佑像是着了魔一般,既然反握住柳辞湫的手,想要从他手中夺走那把匕首。柳辞湫拼命挣扎,可刀剑无眼,在争夺匕首就要脱手的那刻,柳辞湫向上一用力,刀刃就不小心刮过她的胳膊,鲜红的外衣刮破,好在衣服是红色的,这样就看不清血流出来的样子了。
穆潇峰看见这一幕后,浑身的弦都像炸开一般,她冲到两人面前,将叶佑拉开。
但叶佑现在的状态已经极其不稳定了,他被推开后,又马上抓住了穆潇峰的衣领,嘶吼道:“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你不是想让我们两兄弟团圆吗!来啊!你现在就杀了我!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啊!”
穆潇峰现在满脑子都是柳辞湫的伤势,叶佑又这样不依不饶,一时情急下,穆潇峰抬手狠狠扇了叶佑一巴掌:“你是不是疯了!叶秉忠就是你哥哥对吧!你自己看看你这个样子,你哥看到会有多难受!”
叶佑被扇得晃了两下,差点没有站稳。穆潇峰趁着这个空挡,赶紧将地上的匕首踢到一边,她看向柳辞湫。这一刀真的不浅,鲜血已经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到地上了。
可柳辞湫只是对着穆潇峰笑笑,摇了摇头。
穆潇峰托起柳辞湫的手,本想问她什么,但就在这时,一边的叶佑竟然笑了起来,恐怖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石室。
“我哥会难受吗?”
笑声停后,叶佑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穆潇峰看着他,冷静道:“当然会。”
叶佑又冷笑了一下,坐在了地上:“哦?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穆潇峰气道:“你当然没感觉!叶秉忠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就是弟弟!你当时在干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没听到不代表他不在乎!”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他不在乎我!”叶佑抬起头,双目猩红地看着穆潇峰,口中拼命撕扯。
“我只是,不服气而已。”
“不服气。”穆潇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不服气什么?他处处压你一头?”
叶佑一挥袖子,呵斥道:“别装一副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穆潇峰不解:“那是什么?你哥对你不好?”
叶佑依旧摇头:“他对我很好。”
穆潇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那就是你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
叶佑又笑了:“是啊,我就是扭曲,我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我哥。从小到大,我爹总是会拿我和我哥作比较,比功课,比身手,只要是输的那一方,就要被对方惩罚,用鞭子抽,用竹条打。输掉的那方,不管多痛都要受住!”
叶佑道:“但叶秉忠这人,就是太傻了。打在我身上的几鞭子,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他想做样子给我爹看。可是谁叫他这样做的?我不需要他帮我……我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关怀,我恶心!他以为爹看不出来?他以为我会感谢他?做梦!”
穆潇峰和柳辞湫站在他面前,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穆潇峰看着叶佑,他眼睛很红,但是并没有哭。
“穆潇峰,你知道你怀里的石盒装着什么吗?”叶佑用手指着穆潇峰的衣襟。不等穆潇峰说话,他就开口说,“这个盒子里面,装的只是八年前万龙堂将要驻扎地点的地图罢了。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穆潇峰听到后,颤抖着双手将石盒从怀里拿了出来,她将石盒捧在手心中,直勾勾地看着它。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吗?
但是叶秉忠为了这个莫须有的秘密丧了命。穆潇峰也因为这个石盒,将整个平朔,推向了万劫不复。
穆潇峰不知怎么了,她也居然在此刻笑了出来。
“这石盒又打不开,你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穆潇峰又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穆潇峰你还在自欺欺人些什么!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捧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呢?怎么这么天真啊!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当然是因为这是王昭龙告诉我的!想要打开它容易啊,只要用玄峰片靠近石盒前面的机关就可以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试试呗!”
穆潇峰手上没有玄峰片。她不愿相信。
但她还是信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比不信更好的选择了。
柳辞湫看着失魂落魄的穆潇峰,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盒,用力朝叶佑砸了过去:“叶佑,你别在这里耍嘴皮子了!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快点如实招来!”
叶佑躲过那个盒子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灰,一步一步朝两人逼近:“为了离开我爹,我和叶秉忠出走了。”
“结果走投无路了,最后只好选择加入万龙堂。但像我们这种没什么出身的,想要谋一份好差事压根就不可能,只能做暗探。可是干一辈子暗探就是在和自己玩命,叶秉忠这个傻子愿意,我可不愿意。”
“于是,我就稍稍地,给叶秉忠下了一套。我骗他,这个石盒里,就是王昭龙的身世之谜,只要知道了,就会死。我骗他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就在他面前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果然啊哈哈哈哈哈,叶秉忠信了!他为了救我,居然不惜自己替我,替我守着这个秘密,哪怕结局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叶佑再一次癫狂地笑出声:“后来我就去找王昭龙了,然后,我就卖了他。你们说!他是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傻子!”
穆潇峰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挥胳膊制止道:“你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傻子!你什么都不懂!死守自己可笑的尊严,为了向上不择手段!你和叶秉忠一点都不一样!你就应该和王昭龙一起!一起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叶佑也不落下风:“你懂什么!竹条鞭子打在身上什么感觉你试过吗!”
“可是!这不是叶秉忠的本意!”
叶佑听见这句话后,眼泪也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在下巴上。
不知道是不是穆潇峰的错觉,她竟然觉得,在这间密闭的石室之间,像是出现了蚂蚱的叫声。沙沙嘶嘶,短促细碎,连绵轻响。
叶佑声音颤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这些话:“为什么,我永远赢不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他打我的时候,这么轻……他可怜我,这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我不稀罕!!”
柳辞湫也听不下去了,她慢慢走到他面前,替叶佑接住了即将掉落的眼泪。
“他不是可怜你,他是爱你。但你不懂爱。”
叶佑轻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泪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我不懂爱吗……那……这又是什么……”
穆潇峰看着叶佑,她又想起了柳辞湫曾经对她说的话。也许真的同她所说,每个人心间,都有求不得,放不下的东西。那现在,叶佑心中放不下的又是什么呢?
穆潇峰真的很希望自己的眼睛可以穿透叶佑的身体,这样就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恨?是怨?还是悔呢?
她想,也许这些都没有,也许叶佑真的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最后彻底和这间石室沦为一体,黝黑昏暗,从头至尾,可悲至极。
昏暗石室里潮气裹着血腥味漫开,柳辞湫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暗红顺着衣袖滴落在青石地面,砸出细碎的血斑。叶佑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水,方才嘶吼过后,胸膛剧烈起伏,癫狂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满身疲惫,靠着冰冷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穆潇峰忽然间就释然了,她缓缓开口,问道:“然后呢?你卖了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叶佑垂眸盯着地面的血痕,慢慢道出当年余下隐情。
当年他寻到王昭龙,跪在大堂之上,一口咬定兄长私藏首领绝密,主动请缨出面揭发,张口便是大义灭亲、效忠万龙堂的说辞。
王昭龙素来偏爱野心勃勃、能割舍亲情的手下,一眼看中叶佑这份狠绝,当即应允收下他,还许诺日后提拔,免去暗探朝不保夕的死路。
抓捕叶秉忠那日,城郊破庙四面被万龙堂好手围堵,叶佑亲自到场坐镇。昔日高高大大的兄长被铁链缚住肩头,衣衫破损,满身伤痕,抬眼看见站在人群里的亲弟弟时,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声无奈轻叹。
“他居然不骂我……他为什么不骂我?”说到这里,叶佑再一次开始喃喃自语。
穆潇峰叫停了他:“继续说。”
叶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他到底还是念着两人的情谊,选择放叶秉忠一条生路,只要叶秉忠能逃出万龙守卫的追查,那他就能活下去。
“我那时没想让他死。”叶佑嗓音干涩,“一边盼着他栽跟头,好证明我能赢过他,可亲眼见他被铁链捆着,我竟然……”
之后的事情,穆潇峰也就知道了。
穷途末路的叶秉忠无处落脚,顺着偏僻路途一路辗转,最终落脚平朔。
柳辞湫靠着石壁,抬手简单按住手臂伤口,轻声发问:“既然你放过他,为何后续还要步步紧逼,非要逼死他不可?”
叶佑苦笑,抬手抹去脸上残余泪痕:“不是我要他的命,是万龙堂要啊。我和叶秉忠不过都是王昭龙手下的一条狗罢了,只要能为他做事,不管活着,死了,都是宝贝。”
穆潇峰心中五味杂陈,恨他出卖手足酿成惨剧,却又心疼他自幼活在比较与苛责里,一辈子困在输赢的执念中。
石室静谧片刻,叶佑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石室密闭的石门:“叶秉忠的事情,我已经说完了,石盒里面究竟是什么,你也不用再纠结了。现在决一死战吧。你们二人,和我,只能有一方,能完整地离开这间石室。”
柳辞湫震惊道:“你还想替王昭龙卖命!?”
叶佑拔出定澜,蓝光映在他的瞳孔之中:“忠臣不事二主。这是哥教我的。”
话落之后,穆潇峰耳边蚂蚱沙沙的响声,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