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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追疑 姐姐我要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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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下藏锋避追兵 心头暗系柳边人
穆潇峰跑了,好吧,其实并不能算跑。
只是她实在无法面对柳辞湫醒来以后看她的眼神。
所以思索再三,她给柳辞湫留下了一张纸条:出门给你买早餐,勿念,不用管我!你先去客栈吧!到时候我去找你!
写完这张纸条,穆潇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柳辞湫,她还是没有醒,平常这个点柳辞湫早就起床洗漱完准备去客栈了。穆潇峰默默在心里擦了一把汗,看来昨天她闹的不轻……
她将纸条平铺在桌上,对着柳辞湫抱拳心道:“对不住了柳辞湫!”
随后,她便落荒而逃,跑出了柳府。
现在正值夏日,平朔的街上艳阳高照,周边还是围满了摊贩,但穆潇峰总觉得现在的平朔没有四年前那般热闹了。
她在街上晃晃悠悠,身边全部都是吆喝的摊主,穆潇峰看的眼花缭乱,脑袋一阵嗡鸣。带什么给柳辞湫好呢?她在心里想。
“小妹妹!你在瞎看什么呢?嬢孃这里有烧卖!刚出锅的香的很嘞!来一个尝尝吧!”
穆潇峰顺着声音回头,热腾腾的香气瞬间扑了她满脸,穆潇峰笑了一下,烧卖?正好!
柳辞湫这人什么都好,穆潇峰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这个人完美的无可挑剔,但就是有一点,柳辞湫比不过她,也就只有这一点,让穆潇峰可以在她面前耍耍威风,就是柳辞湫这人实在是太挑食了。
她本来就瘦,结果吃东西还挑来挑去,油了不吃,腻了不吃,甜了还不吃,穆潇峰看她吃饭时的扭捏样,都会怀疑她到底是靠什么长这么大的,个子还不低,再加上她长得又漂亮,穆潇峰就会在心里想,柳辞湫莫不是真的是天上来的仙女?
穆潇峰看着热气腾腾的烧卖出神,那个嬢孃喊了她一声:“小妹妹?你要不要啊?不要快点让开,别当嬢孃做生意啊。”
穆潇峰赶紧点头:“我要要要!”
柳辞湫什么都不爱吃,唯独这烧卖是个例外,她记得,她记得以前在云杉的时候,柳辞湫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云云给她留的饭菜,凉透了她也不会吃一口,唯独烧麦,不管多忙,只要有人递到嘴边,她就会乖乖咬一口,穆潇峰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规律,有一次将烧卖递到她的嘴边,当柳辞湫张嘴的那一刻,她就将身后藏着的糖果一把塞了进去,柳辞湫当时的表情可谓是又气又急,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她的脸鼓鼓的,眉头皱在一起,想开口斥责又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张不了嘴。
但在穆潇峰眼里,柳辞湫眉尾的那颗痣,在那个时候却一闪一闪的,看的她心中软了一分。
想到这里,穆潇峰的嘴角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翘了起来。
买烧卖的嬢孃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容瘆了一下,但眼前的人身上背着一把剑,身姿挺拔,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样子,她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只能讪讪道:“小妹妹我发现你这个人怪的要命哦……我不买了你还是快走吧……”
穆潇峰道:“别啊!我真的要!”
她走过去,买了两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到烧卖烫人的温度。
阳光这么好,怀里的烧卖一时间还凉不了,她突然来了兴致,想好好逛逛这个阔别四年的地方。
她在平朔漫无目的的走着,本来心情美美的,结果,就在路过一处无人经过的角落时,她余光突然一扫,看到巷口处,蜷着一团黑影。
穆潇峰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为是乞丐,平朔这几年落魄的人不少,街边躺着几个也不稀奇。
但她多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一团黑影旁边,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往石板缝里渗。
“血?”这几年她也算身经百战,倒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只不过现在自己好歹也被平民百姓尊称一声唤风雁,就这样见死不救,不就是在砸自己的招牌吗?于是她三两步冲了过去。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男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脸朝下趴着,看不出年纪。
穆潇峰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她犹豫了一瞬。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管。她能做的只有帮帮这些穷苦人家,除除那种土匪草寇,眼前这人伤的不轻,一看就是惹了什么麻烦,命都快没了,自己救了他讨不到好处不说,还容易给自己弄一身不痛快。
她捂了捂怀里的烧卖。
况且……自己还要回去给柳辞湫道歉呢……
眼前的人突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呕出了一大口血。
穆潇峰咬了咬牙。
“……真他妈是上辈子欠的。”
她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那男人比她还高半头,沉得要命,血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淌,把柳辞湫给她的那件白衣服染得一塌糊涂。
穆潇峰心疼得龇牙咧嘴,手上的动作更紧了些:“别弄脏我衣服大哥……这不是救你呢吗?”
她没敢往柳家扛,柳辞湫好不容易赖一次床,她可不想大清早拖个血人回去吓她。而且柳家那帮人嘴碎,看见她带个陌生男人回去,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柳辞湫。回聚千堂也不现实,方叔看到穆潇峰扛着这样一个人回去,指不定要多担心她。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人往城外带更稳妥些。
她扛着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平朔郊外找了棵老槐树,把人放下来靠着树干。
那男人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皱。
穆潇峰蹲下来,伸出大拇指,对准他人中狠狠掐了下去。
没反应。
她又掐了一下,这下十分用力。
那男人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整个人弹起来,又迅速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穆潇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是谁!这是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眼睛里全是惊恐。
穆潇峰被他掐得手腕生疼,但没挣开,也没动手:“你躺在大街上,浑身是血,我把你捞起来的。”
那男人死死盯着她,一脸狐疑。
“大哥……我救了你……你还不信我?”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神从她的脸上错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松开,眼神从惊恐变成茫然。
“你……你救我干什么。”他哑着嗓子说,“让我死了算了。”
穆潇峰没接话,她认命般的从怀里掏出那包烧麦,已经凉了,但她打开来,递了过去:“你受伤了,先吃点东西吧,等你清醒一下,我就送你去医馆。”
突然,他像被雷击一般喊道:“不行!不行不能去医馆!去了会被他们发现的!”
穆潇峰疑惑道:“被谁发现?”说完,就将那包烧卖塞到了他手里。
男人看着手中的烧麦,也冷静了下来,他愣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穆潇峰又要开口询问,他才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穆潇峰脑中冲出一种想直接撂挑子走人的冲动。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男人看样子也是饿极了,胡乱的扯开油纸将烧卖吞到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是……人。”
穆潇峰一下没有听清:“什么?”
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又重新认真的说了一遍。
“我是万龙堂的人。”
夏日间,甚至连风都是燥热的。这句话落,林间刚好起了一阵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拂到了穆潇峰耳朵里。
她没有动,手里还举着那笼烧麦,油洇透了油纸,渗到她指缝里,黏糊糊的。
万龙堂。
穆潇峰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千峰阁的时候,是邹罂告诉她的。
邹罂对她说:“中都那边最近兴起了一个新的帮派,势头很猛。”
再后来,万龙堂果真就如邹罂说的那般,将国中里的四大帮,硬生生变成了五大帮,还一跃成为五大帮之首,弄得现在国中上下的人,都畏惧他们。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连烧麦都拿不稳,这样一个人,怎么看怎么和万龙堂的气质不符。
穆潇峰沉默一瞬,又惨叹一声,既然是和国中的帮派有关,那就是关系百姓安危,她就算想袖手旁观也不行了。
“名字。”
那男人抖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眼睛浑浊得像两天没睡过觉。
“叶秉忠。”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叶秉忠……”
穆潇峰把手里剩下的烧麦给他,自己从怀里掏出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喝点水,慢慢说。”
叶秉忠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顺着下巴往下淌,冲开脸上的血污,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灌了几大口,结果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咳出来的全是暗红色的血丝。
穆潇峰没有催他。她靠着另一棵树,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想到了柳辞湫。那张纸条她应该看到了吧?会不会生气?昨晚的事还没闹明白,今天又跑出来管闲事,柳辞湫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担心坏了。
想来想去,最后只有一句。算了,回去再说。
“你是万龙堂的人。”穆潇峰开口,语气平缓,“是做什么的?”
叶秉忠擦了擦嘴,把水囊还给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犹豫:“暗探。”
“专门替我们帮主打听消息的……哪家有秘密,我们就去挖。挖到了,交给上面,上面觉得有用,就给赏钱。没用的……”
他停下来了,穆潇峰道:“没用的?”
叶秉忠顿了一下,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干暗探的,除了为上面的人卖命,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唯一的好处就是赚的多,但到最后也都是有钱赚,没命花。”
穆潇峰不明白:“此话何意?”
“偷的是人家的秘密,秘密如何能公之于众?被发现了下悬赏在暗中解决,没被发现,那就回家赶紧烧烧高香祈祷明天还能为帮主效力,要是探到的消息没用,时间长了,留着我们也是祸害。”
叶秉忠继续道:“我在万龙堂待了七年。七年里替他们打探过多少消息,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每次交上去的秘密,都会变成一把刀,砍在某个人的脖子上。我见过那些被偷偷带到万龙堂的人,他们的样子,不是哭就是骂,有些惜命的就跪下来求饶。不过这些人死不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个传话的,刀又不是我递的。”
他看了一眼穆潇峰:“但我现在知道了,原来递刀的,和砍刀的,在那些人眼里,没有区别。”
穆潇峰还是没说话。
递刀和砍刀,有区别吗。
她不知道。
“所以你跑出来的原因,是什么?”穆潇峰把话题拉回来。
叶秉忠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笼已经凉透的烧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说。
“女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你饶了我吧。我不能说,我不敢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说也撑不了多久。”穆潇峰没有吓唬他,说的是实话。
她虽然不是大夫,但这些年摸爬滚打,见过不少伤。叶秉忠身上的血虽然看着吓人,但真正要命的不在外面,在里面。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了,是那种内脏受损的青灰。
叶秉忠自己也清楚。他摸了摸自己的肋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就不皱眉了,像是已经痛到麻木,连皱眉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我知道。”他说,“但我真的不能说……”
穆潇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叶秉忠没再开口。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
他闭眼闭了很久,穆潇峰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突然,他睁开眼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穆潇峰吃痛道:“靠!你有话就说!没事老扯我做什么!”
叶秉忠还是没有松手,他怔怔的开口:“你不用管我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说。”
叶秉忠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石头做的,表面粗糙不平,没有任何纹饰,非常普通。
但穆潇峰注意到,叶秉忠拿它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捧着的。
“这是什么?”穆潇峰接过那个石盒,掂了掂,很沉。她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又试了试,还是打不开。
盒子的缝隙严丝合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封死了。
“打不开的。”叶秉忠说,“这是我们帮主的……整个万龙堂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盒身是用特殊石材做的,机关在里面,没有钥匙,没有口诀,强行破坏的话,里面的东西会自己销毁。”
穆潇峰奇怪道:“既然只有他能打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说出口,就像戳中了叶秉忠紧绷的一根弦,他伤的很重,此刻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的起身扑向了穆潇峰,他双目充血,嘴里满是铁锈味,扯住穆潇峰的领子,嘶吼道:“你以为我想知道吗!你以为我想知道吗!!!是我自己想知道的吗!!”
穆潇峰被他的样子吓得一激灵,用力推开他道:“你疯了吗!谁害你你找谁去!在我这撒泼算什么本事!”
叶秉忠被她推到地上,又吐出一口血,忽的,他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害我的?谁害我的!他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穆潇峰推开他后,将手上的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果然在盒子的底部摸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纹路,像是刻了什么图案,但被磨得看不清了。
叶秉忠抬眼,不知所云的来了一句:“你这束腰挺好看的,我倒是见过一条很像的呢。”
一听和束腰有关,穆潇峰也冷静不下去了,她猛的蹲在地上,扶着叶秉忠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束腰?你见过?”
叶秉忠又沉默了。
穆潇峰也急了,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你他妈说话啊!”
叶秉忠低头,没有看她:“我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了,你难道还对一个疯子说的话上纲上线吗?”
穆潇峰收回手。
是啊,面前这个人身受重伤,刚刚又情绪失控,说出来的话,真的值得深思吗?
万一是随口一说的呢?
穆潇峰又将思绪放回这个盒子上:“所以这里面是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昭龙的秘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只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被别人知道,王昭龙就完了。”
“王昭龙?万龙堂帮主的名字?”
叶秉忠点头。
穆潇峰又道:“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盒子丢到人群里?总有人能打开的。”
叶秉忠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想吗?可你看我。”
他用手指了一下自己。
“满身血污,躺在泥里,我也想,没机会罢了。”
穆潇峰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找别人帮忙?”
叶秉忠道:“女侠,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扳倒王昭龙吗?但你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到王昭龙面前吗?一个都没有。我要是拿着这个盒子去找别人帮忙,不出三天,我和这个盒子就会一起出现在王昭龙的桌子上。”
穆潇峰把盒子收进怀里。很沉,贴着胸口,硌得慌。
叶秉忠看着她,眼神复杂:“看来,你和这个盒子,很有缘。”
穆潇峰冷笑道:“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太浮夸了。”
叶秉忠突然道:“因为你不怕王昭龙。”
穆潇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荒唐了。
“谁说我不怕。”她说,“我怕得要死。只是……”
她顿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又一次犯了英雄病,只是又一次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是拯救世界保护天下的大英雄?
这样幼稚的想法,她说不出口。
叶秉忠也没追问。他靠在树干上,又开始咳嗽,咳出来的血沫喷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女侠,我想再求你一件事。”他说。
“说。”
“你能不能……别把我扔在这里。”
“什么?”
叶秉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是随时会断。穆潇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他勉强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有人在追你?”穆潇峰问。
叶秉忠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惊慌道:“不错!”
穆潇峰再一次蹲了下来,和他平视:“他们是谁?万龙堂的人?”
叶秉忠点头。
“他们知道我跑了,知道我……带了东西出来。王昭龙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路从中都逃到平朔,换了好几条路,甩掉了两批人,但他们……他们还在追!”
“还有多远?”
“不知道。”叶秉忠闭上眼睛,“也许一天,也许半天,也许……”
“也许他们已经到平朔了!”
叶秉忠的声调已经不稳了。
穆潇峰站起来,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平朔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这个点,饭铺应该已经开了。
她想到柳辞湫。
想到她醒来,看到桌上的纸条,不知道会不会笑,但她觉得,肯定还是生气的可能性更大。她想到了她一个人去客栈,她会不会又在柜台后面站着发愁?
想到她说“下次别这样了”的时候,眉尾那颗痣微微上扬的样子。
“走。”
穆潇峰弯下腰,把叶秉忠从地上拽起来。
“我带你走。”
“去哪?”叶秉忠踉跄着站稳,血滴在穆潇峰的肩膀上。
“找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叶秉忠声音发虚,却惊得骇人。
穆潇峰摁住了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直到叶秉忠冷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
穆潇峰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平朔城外就是山,不高,但密,树多,灌木丛生,藏一个人不成问题。
叶秉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穆潇峰没有催他,也没有嫌他慢。她只是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已经发黄了。穆潇峰找了一处背阴的山坳,把他放下来。这里三面都是岩石,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来,易守难攻。她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的痕迹,才靠着对面的石头坐下来。
“休息一下。”她说。
叶秉忠靠在山壁上,他头脑发胀,闭着眼睛,嘴唇一直在抖,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穆潇峰听了很久才听清,他在念名字。
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她怎么都听不清。
叶秉忠念了很久。念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了气音。
最后,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弟弟……”
穆潇峰没有打断他。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女侠。”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穆潇峰想了想,说:“嗯。”
叶秉忠笑了一下:“你倒是诚实。”
“骗你有意思吗?”穆潇峰说,“你在万龙堂这么多年,替他们做了这么多脏活,最后却被他们追杀,你……你早就该跑了。”
“为何要跑……这是自己选的路。跑得出万龙堂的大门,跑不出心结。”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石盒的位置,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已经给了穆潇峰。
“女侠,那个盒子……”
“在我身上。”穆潇峰拍了拍胸口,“硌得慌。”
叶秉忠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挣扎什么。
穆潇峰也看出了他的犹豫,道:“你有话就说。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是怕说出来之后,我会像王昭龙一样利用你?还是怕说出来之后,你会变成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叶秉忠摇头:“不是的……”
“那是什么?”
叶秉忠抬起头,看着透过树叶落下来的阳光。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脸上那些血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叶秉忠没有继续说,而是话锋一转道:“你也是一个人闯荡江湖的吗?”
穆潇峰愣了一下,点头。
叶秉忠笑了一下:“挺好的。一个人挺好的,无牵无挂,不会被困住。”
说完后,穆潇峰也安静了下来。她算一个人吗?也不算吧?
她的身边有很多人,但她好像……并没有被困住。
穆潇峰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又问道:“所以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到现在都没有和我说。”
可不等对方回答,她就听到了一阵细密的抽泣声。叶秉忠哭了。
“女侠……真的不是我不说……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救了我……我不能恩将仇报啊……”
穆潇峰道:“你不说那你把那个盒子给我干嘛?你有毛病吧!”
叶秉忠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是哦……我都忘了……你把盒子扔了吧……现在就扔掉,然后带我走……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我能再多活一天……一天就好了……”
穆潇峰现在是真的觉得面前这个人有毛病,在这里和她打了这么久的哑谜,身上的责任感都涌出来了,结果他却突然说,扔了吧。
她脑子有病才会扔。
“快点告诉我。”
叶秉忠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终于松口了:“这样吧……天黑了再说……等天黑了,如果追兵还没来,我就告诉你。”
穆潇峰没有追问。
她靠回石头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温热。她想起柳辞湫,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柳辞湫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脖子上那些红紫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穆潇峰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喝了酒,只记得柳辞湫开了门,只记得自己说了“姐姐,潇峰好困”。
然后就没有了。
她现在,突然好想柳辞湫。到底为什么自己要管眼前的这个人?她明明今天可以扑到她怀里,和她撒娇,对她说,姐姐,潇峰错了。
穆潇峰不知道柳辞湫醒来以后会怎么想。
不知道那张纸条够不够。
不知道“我先走了”这三个字,会不会让柳辞湫觉得她干了坏事却不敢承认。
原来她才是始乱终弃的那个人。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叶秉忠睡了一阵,醒来又咳了一阵,咳完又睡过去。穆潇峰一直醒着,听着山下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追兵。
至少现在还没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叶秉忠醒了。他的精神比白天好了一点,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穆潇峰水囊里的水起了作用。他靠着山壁,看着天边渐渐变红的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王昭龙小时候,是个孤儿。”
穆潇峰看着他。
“后来,他被收养了,那户人家里,有一位他的兄长,待他很好。”
穆潇峰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谁?”
叶秉忠张了张嘴。
然后他听到山下传来一声鸟叫。
不对,不是鸟。
是哨声。
叶秉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抓住穆潇峰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他们来了。”
穆潇峰侧耳,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而且很近。
她看了一眼叶秉忠。他浑身都在发抖。
穆潇峰把叶秉忠从地上拽起来,塞进身后一个石缝里。石缝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挤进去。她用枯枝和落叶把缝隙口遮住,拍了拍手上的泥。
“别出声。”她说,“等我来找你。”
叶秉忠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指。
“女侠。”
“嗯。”
“他那个哥哥的名字,叫……”
叶秉忠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那个人是……”
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在那边!搜!”
穆潇峰没有听完,追兵就来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石缝,咬了咬牙,朝着与石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穆潇峰的身影吸引了追兵的注意,顿时,她的身后,人海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