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第一非要拜我为师》漫欲

2、不速之客

　　沈晏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七点十五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脑子还没开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海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新手村的阳光，那个叫夜雨十年的大佬，一句“师父晚安”。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起，但不行。

　　今天是周二，是普通的工作日，是那个魔鬼副总入职的第一天。

　　沈晏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还有点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被强行挖出来的熊，他揉了揉脸，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开始机械地刷牙洗脸。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老样子，气色一般，嘴角天生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有点不高兴。

　　沈晏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让它上扬一点，但失败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在意他长什么样。

　　换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今天是新领导入职，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但他翻了翻衣柜，发现最正式的衣服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于是穿上它，搭配一条黑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就这么出了门。

　　地铁上人挤人，沈晏被挤在门边，一只手拉着扶手，一只手刷着手机，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江湖令》的论坛，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昨晚那件事的帖子。

　　果然有。

　　【惊呆】全服第一夜雨十年昨晚在新手村拜了个一级小号为师？？？

　　点进去，主楼贴着一张截图——正是昨晚他和夜雨十年站在新手导师面前的画面，截图拍得有点糊，但两人的ID清清楚楚。

　　一楼：？？？我瞎了？
　　二楼：大佬被盗号了吧
　　三楼：那个躺平摸鱼客是谁？什么来头？
　　四楼：查过了，就是个一级小号，天天在新手村带萌新，没什么特别的。
　　五楼：那就是大佬突发奇想？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六楼：有没有可能……是大佬的小号在玩行为艺术？
　　七楼：楼上的，夜雨十年是本尊，小号不可能有那套装备。
　　八楼：总之就是离谱。

　　沈晏往下翻了几页，越看越心虚。有人开始分析“躺平摸鱼客”这个ID，说他带萌新的视频被录下来发到过论坛上，说他的操作看起来很专业不像萌新，说他是不是某个大佬的小号在装萌新钓鱼。

　　他赶紧关掉论坛，把手机塞进口袋。

　　完了，出名了，希望不要有人顺着网线找到他。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挤出去，走进那栋熟悉的写字楼，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最里面，贴着冰凉的金属壁板，听着周围人聊天的嗡嗡声。有人说起新来的副总，说他是老板的亲侄子，说他是海归精英，说他长得帅，说他年轻有为。

　　沈晏听着，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空降的关系户。

　　这种人他见过。来了就是镀金的，干两年就走，留下烂摊子给别人收拾。没什么好期待的，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电梯到了，星罗互娱的前台就在这一层。沈晏走出去，刷卡进门，经过前台时还对着小姑娘点了点头，小姑娘叫小周，刚来半年，对他挺客气，每次路过都会笑一下。

　　今天她也笑了，但笑得有点不一样，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沈哥，”她小声说，“新来的顾总今天到了。”

　　沈晏点点头：“嗯，听说了。”

　　“他……挺年轻的。”

　　“好事啊。”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沈晏已经摆摆手走开了，他不关心新领导什么样，反正跟他没关系。他在边缘部门，做边缘项目，新领导再厉害也厉害不到他头上。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留下的那堆文件。同事们陆续到了，有人在讨论新领导，说他在会议室里跟几个总监开会，说他一早就把市场部的方案全部打回去重做，说这人看起来不好惹。

　　沈晏听着，心想果然如此，空降的关系户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越旺显得越有能力。

　　他继续看自己的文件，两耳不闻窗外事。

　　十点左右，部门群发了一条消息：

　　【全员通知】今天上午十点半，大会议室开新领导见面会。全员参加，不得缺席。

　　沈晏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拿了笔记本和笔，跟着同事们往大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沈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划水，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哥，你见过新领导没？”

　　沈晏摇头。

　　“听说特帅，”同事挤眉弄眼，“市场部那几个小姑娘一早上都在讨论。”

　　沈晏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他不关心领导帅不帅，只关心这个人会不会给他加工作量。

　　十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

　　沈晏抬眼看了一眼。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雪白，五官很出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像是从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沈晏低头继续划水。

　　有人开始介绍：这位是顾时澜顾总，公司新上任的市场部副总监，老板的侄子，刚从海外回来，以后大家多多配合。

　　沈晏心想：果然，关系户，镀金的，海归，有钱，空降，buff叠满了。

　　顾时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冷意：“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以后所有方案，直接给我，不用经过中间人，标准在我这里，过不过我说了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沈晏心想：行吧，又是个独裁的。

　　见面会很快结束。沈晏跟着人群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晏是哪位？”

　　他愣了一下，回头。

　　顾时澜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沈晏被那道目光扫过，莫名有点不舒服。

　　“是我。”他说。

　　顾时澜点点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转身就走。沈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想：我就知道。

　　顾时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视野好，家具新，一看就是刚收拾出来的。沈晏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走进去。

　　顾时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沈晏走近几步，站在办公桌前，等着被问话。

　　顾时澜没抬头，继续翻文件。

　　沈晏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人还是没抬头。

　　沈晏开始有点烦躁，他早上没睡够，地铁太挤，论坛的帖子让他心烦，现在又被晾在这里当空气，但他忍住了，继续站着，面无表情。

　　又过了十几秒，顾时澜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再次扫过来，这次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沈晏对上那道目光，忽然觉得这人长得确实挺好看的，就是眼神太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沈晏，”顾时澜开口，声音平静，“在哪个部门？”

　　沈晏报了自己的部门，“江湖令。”

　　顾时澜点点头：“做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顾时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一直在现在这个组？”

　　沈晏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随便问问，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回答：“是。”

　　顾时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沈晏看不懂的东西，像探究，像打量，沈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顾时澜收回目光，低头翻出一沓文件，推到桌边：“这个方案，是你做的？”

　　沈晏低头一看，心里又是一跳。

　　“是。”他僵硬的说。

　　顾时澜拿起那叠资料，开始翻阅，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沈晏坐在对面，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心里忐忑不安，等着对方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就这些？”

　　沈晏抬起头，恰好顾时澜把资料放下看向他，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的相遇。

　　“江湖令上线三年，你手上就这些？一份三年前的初版方案，两份版本更新建议，两份玩家反馈分析——就这些？”

　　沈晏抿了抿唇。

　　“江湖令项目不在我现在负责的范围内。”

　　“不在你负责的范围内？”顾时澜的眉毛微微挑起，“江湖令项目组有五个策划，你是项目组的策划之一，它不在你负责的范围内，在谁的范围内？”

　　沈晏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三年前就被边缘化了？说江湖令现在的主策是林远洲，他只是个挂名的养老人员？说这些年来没人让他碰过江湖令的核心工作，他只能靠自己私下关注来维持那一点点的联系？

　　他说不出口。

　　“……江湖令现在的项目负责人是林远洲。”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顾时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林远洲是林远洲，你是你。我问的是你——你手上关于江湖令的东西，为什么只有这些？”

　　沈晏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负责的部分……确实不多。”

　　“不多？”顾时澜把那份资料往桌上一扔，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嘲讽，“一个策划，在自己参与了三年的项目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只有这几页纸。你是摸鱼摸得太舒服了，还是根本没把工作当回事？”

　　沈晏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摸鱼。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同事私下说的，他不介意。但被人当面这样说出来，而且是用这种语气——居高临下，理所当然，仿佛他真的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三年，他在这个项目组待了三年都拿不出像样的数据，不是因为他水平差，是因为他不想争了。

　　是因为三年前他拿出那份让所有人惊艳的方案之后，被人撞进医院，被人偷走一切，最后只能躲在这个角落里，当一个没人注意的边缘人。

　　是因为他不敢再争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空降的年轻副总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抬起头，对上顾时澜的眼睛。

　　“顾总，”他说，“江湖令项目的情况，您可能不太了解。”

　　“我不了解？”顾时澜微微眯起眼睛，“那你告诉我，我应该了解什么？”

　　沈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三年前被背叛了？说他的方案被人偷了？说林远洲抢了他的位置？这些事，说出来谁会信？一个刚来的领导，凭什么相信他一个边缘小策划的一面之词？

　　他沉默的那几秒里，顾时澜的表情变了。

　　“说不出来？”顾时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手上这几页东西，我看完了。一份初版方案，三年前的，署名还不是你——是林远洲。两份更新建议，写得不痛不痒，换谁都能写。两份玩家反馈分析，数据不全，结论模糊，没有任何落地的价值。”

　　他把那叠资料往前推了推。

　　“就这种东西，你也敢拿上来给领导看？”

　　沈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写的那些更新建议，每一句都是他观察了几个月玩家行为才总结出来的痛点，那些玩家反馈分析，是他一条一条手动整理、分类、归纳，熬了十几个晚上才做出来的。在林远洲那边，这些数据根本没人看，只有他，只有他还在意那些普通玩家的声音。

　　但现在，在这个人嘴里，变成了“换谁都能写”“没有任何价值”。

　　他想争辩，他想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江湖令是谁最先提出来的吗？你知道每一个场景是怎么设计的吗？你知道那些隐藏任务背后藏着多少心思吗？你知道玩家为什么喜欢这个游戏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顾总批评得是。”沈晏说，他低着头，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对方的表情——这是他三年来学会的生存技能：观察，然后沉默。

　　顾时澜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他问，“我这么骂你，你就回一句‘批评得是’？”

　　沈晏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不然呢？”

　　顾时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沈晏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一样。沈晏任由他看着，不躲不闪，也不说话。

　　“你这个人，”顾时澜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不是对什么都没所谓？”

　　沈晏想了想。

　　“可能吧。”他说。

　　顾时澜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那我现在告诉你——你手上这个江湖令相关的工作，从今天开始，重新捡起来。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项目分析报告，包括过去三年的版本更迭、玩家反馈、数据变化、问题分析、改进建议。写不出来，你就别在这个部门待了。”

　　沈晏愣住。

　　“顾总，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怎么了？”顾时澜打断他，“你是江湖令的策划团队之一，做江湖令的分析，天经地义。有什么问题？”

　　沈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有问题。说了就是拒绝工作安排，就是跟领导对着干，就是在找死。

　　可他能做吗？

　　江湖令的分析报告。要写那个，他必须去翻林远洲主导的每一个版本，去看那些被别人署名的更新日志，去面对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一点点改得面目全非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好。”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顾时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你可以出去了。”

　　沈晏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叠资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沈晏。”

　　他停住。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顾时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但你那副对什么都没所谓的表情，看着很烦人。”

　　沈晏没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他把那叠资料往桌上一扔，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旁边有人凑过来，是隔壁工位的陈安智，新来不久的策划组实习生，他小声问：“沈哥，新领导怎么样？难不难搞？”

　　沈晏没说话，陈安智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缩回去了。

　　沈晏坐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跳出来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写。

　　写江湖令，写那个他创造了却被别人拿走的东西，写那个他明明放不下却要假装不在意的江湖。

　　手指敲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像在敲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