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轨道》往生似梦

1、第 1 章

　　天色阴沉昏暗，细小的雨滴从天而落，滴在地上染上暗沉的纹晕，溅起点点尘土
　　“啪嗒，啪嗒”
　　两人站在雨中，相视无言，身旁横七竖八倒着人
　　——然后那个人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抬手
　　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被握在手里，是枪
　　季屿楠看着那个黑洞对准自己
　　他没有躲
　　或许是因为知道根本躲不过，又或许甘愿死于江煜的枪下
　　两人相隔大约两米的距离，隔着雨，隔着地上那些横着的人
　　他看着那只骨骼分明的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人皱着眉，像是在辨认什么的表情
　　他没躲
　　也没说话
　　就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
　　江煜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又或许只是因为雨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
　　“砰——”
　　子弹正中胸口，季屿楠因为冲击力后退了几步，最后无力向后仰去
　　倒在雨里，倒在泥水里，倒在那些人旁边
　　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很凉，很疼
　　季屿楠似乎听到了有人跑过来的声音
　　“是谁？”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在心中默默问这个没人回答的问题
　　江煜踉跄的跑到季屿楠的身边，双腿已经无力再支撑起身体。江煜跪在他身边，泥水将干净整洁的西装染脏，但他毫不在意
　　江煜颤着手，将季屿楠搂入怀中，无措的按住他的伤口。江煜不敢用力，季屿楠怕疼
　　“季屿楠……”
　　声音被雨砸散
　　季屿楠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又或许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支撑着他说话
　　季屿楠的瞳孔已经微微扩散，江煜的声音在他听来越来越遥远，眼前浮现出一片片零碎的画面，同时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他这是要死了吗？
　　好不甘心啊
　　明明……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母亲还需要钱治病，季攸和季若安还需要钱上学……
　　他就要这么死了吗？
　　他果然还是……好不甘心啊
　　季屿楠缓缓合上了双眼，眼睛落下了一滴清泪
　　江煜看着季屿楠缓缓合上双眼，泪水模糊了视线，没有看见季屿楠合上双眼时落下的泪滴
　　江煜紧紧将季屿楠抱紧怀里，胸口淌出来的血染红了江煜洁白的衬衫
　　“对不起”
　　江煜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可惜，季屿楠早已听不见了
　　刺眼的、白晃晃的、从窗户斜斜切进来的阳光
　　季屿楠是被那道光弄醒的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烫得发疼。他想抬手去挡，手抬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是干净的
　　没有泥
　　没有血
　　没有那天晚上混着雨水的腥气
　　仿佛那夜只是他做的一场梦而已
　　季屿楠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把那只手翻过去，手背朝上。掌纹还是那些掌纹，指甲还是那些指甲，但他记得的那些茧——打零工磨出来的、干活磨出来的——好像浅了一些
　　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来
　　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眯着眼，过了一会才适应那光
　　眼前是一间教室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是那种刚入秋的太阳，不烈，不烫，但亮得晃眼。光线穿过玻璃的时候，被窗框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阶梯教室的地面上，落在一排排的课桌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椅子背上
　　空气里有灰尘在飘
　　平时看不见的，被阳光一照，全显出来了。细细小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慢慢地浮着、转着，像一群没有目的的、懒洋洋的生物
　　黑板上写着“高等数学”四个字，粉笔字工工整整。粉笔灰还浮在空气里，被阳光一照，那些写过的字迹边缘都晕着一层淡淡的白。黑板的右下角，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痕迹，是上一节课留下来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楚
　　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放着一堆他看不懂的公式。讲台上，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大家写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哒
　　周围坐满了人。有人在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有人在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地响。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外套盖在头上，只露出一只手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季屿楠愣在那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课桌。桌面上没有规律的摆着五六本书，抽屉里塞着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封面皱巴巴的，书脊上贴着一张借阅标签
　　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
　　标签上写着——xxxx年x月xx日
　　季屿楠盯着那几个数字，盯了很久
　　他这是……回到了七年前?
　　现在是大一
　　他还没退学
　　母亲还没病得那么重。季攸和季若安也还小，还在上初中。他还没有为了钱去那些地方，还没有遇见那个人，还没有——
　　他突然停住了
　　脑海里闪现出那夜的场景
　　那夜的雨
　　那条巷子
　　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那个人站在两米之外，举着枪，皱着眉，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颗子弹穿过胸口的感觉——先是烫，然后是疼，血液顺着弹孔缓缓流出，失血过多的无力感随之而来，耳边响起嗡嗡的轰鸣声，眼前也变得模糊不清
　　那个人跪在泥水里，把他抱进怀里，手按在他胸口，按得很用力
　　那个人说——
　　对不起
　　季屿楠缓缓闭上了眼睛，以为这样就听不见了
　　但那声音还在。即使颤得不成样子，被雨砸得七零八落，但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人说过的每一个字
　　他睁开眼
　　阳光依旧在照耀着。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是暖的
　　他抬起手，让那些光落在自己的手心
　　暖的
　　真的是暖的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
　　“季屿楠？”
　　他转过头看去
　　一个男生正看着他，较长的头发盖住了眉梢，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担忧
　　“没事吧？”那人压低声音，“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季屿楠看着他
　　是大学同学。叫周……周淮川
　　“没事”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
　　周淮川盯着他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转回去听课了
　　季屿楠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黑板。老师还在写板书，粉笔哒哒哒地响。那些公式他一个也看不懂，但他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跑步的人身上，照在篮球架和单杠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远处有棵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刀，握过枪
　　那只手，曾经染着血。
　　但现在那只手是干净的，被放在一张大学教室里常见的课桌上，被阳光照着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不是那天夜里的那种疼。是活着的、真实的、让人安心的疼
　　他松开手
　　阳光还在。手还是暖的
　　季屿楠抬起头，看着黑板
　　老师还在写板书。粉笔哒哒地响
　　他坐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看着窗外那些阳光里的影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喊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响
　　周淮川站起来，拍了拍他
　　“该走了，下节英语”
　　季屿楠抬起头
　　“你先走”
　　周淮川没多问，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几个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
　　季屿楠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走出去，看着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看着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还在
　　落在那些空座位上，落在那块没擦干净的黑板上，落在他面前的课桌上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走廊里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久到阳光从课桌移到地上，又慢慢往上爬
　　久到他终于确定——
　　他真的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他慢慢站起来
　　坐久了，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桌子缓了缓
　　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还摊在桌上，他伸手拿起来，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教室，那些课桌，那些落在空座位上的光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雨
　　想起那个人的脸
　　想起那颗子弹穿过胸口的感觉
　　想起那个人跪在泥水里，抱着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
　　阳光还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