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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

  •     昌城的春天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巷口的梧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被风一吹,轻轻扫窗沿。

      任雨的棋牌室里,多了两个常住的小住户。

      橘猫叫甘甘,白猫叫露露,合起来就是杨枝甘露,两只都是软乎乎的小母猫,被杨枝养得皮毛油亮,性子却天差地别。橘猫胆大黏人,总爱往人怀里钻,白猫清冷傲娇,只肯挨着衣角睡觉。

      这两只小家伙在任雨的棋牌室安了家后,意外成了连接任雨和杨枝的最稳固纽带。

      杨枝有时工作忙,要加班到深夜,偶尔还被派去出差,少则一两天,多则一个星期。但凡她抽不开身,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任雨。而任雨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哪怕棋牌室的生意再忙,她也会抽出时间,上门喂猫、铲屎、换干净的水,把两只小家伙照顾得妥妥帖帖。

      碰上杨枝出差时间太长,任雨干脆就把甘甘露露一起带回棋牌室。收银台的角落被她收拾得软软乎乎,铺了厚厚的羊绒垫,还给两只猫脖子上都套了小巧的金项圈,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往柜台后面一蹲,活脱脱两只威风凛凛的招财猫。

      棋牌室的年轻常客们都爱死了这两只小家伙,没事就来摸两把,顺带买包烟或者饮料。常常打趣:“老板,你这哪是养猫啊,这是请了两尊财神爷回来。”

      日子就在这种看似疏离实则紧密的往来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郑重其事的承诺,甚至连一句“我们在一起吧”都没有开口说过。可她们却默契地,做完了所有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甚至在某些时刻,比七年前还要亲密无间。只是谁都没有张口说出那句“我们在一起吧”,连“喜欢”、“爱”这样直白的字眼都极少提及。

      似乎也不需要说。

      她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年少时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在破旧的麻将馆,在闷热的夏天傍晚,在一个眼神交汇、指尖触碰的瞬间,就稀里糊涂地交付了真心,连一句正式的、浪漫的表白都没有,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分开多年,兜兜转转,杨枝重新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她身边。她们依旧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可任雨比谁都清楚,她们爱着彼此,这份爱,穿过了分离的岁月,熬过了刻骨的思念,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是这份安稳的甜蜜里,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像一根细刺,扎在任雨心底最软的地方,时不时轻轻刺痛一下。

      这天下午,棋牌室的客人不多,玲姐风尘仆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风衣上沾了点外面的尘土,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往日里精明干练的眉眼,此刻却掩不住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任雨见状,直接抬手关了一楼的音乐,引着她上了二楼。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她给玲姐倒了一杯温水,又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阳台的椅子上,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

      玲姐这些年,是真的拼。

      从早年一家小小的KTV起家,跌跌撞撞闯过无数风浪,倒闭过店面,赔过不少钱,却从来没有认输过。如今算下来,她手里稳稳当当营业的店面,遍布昌城和其它市,大部分都在稳定盈利,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女强人,腰缠万贯,风光无限。

      小曼私底下还偷偷跟任雨八卦:“你说玲姐这么有钱,长得又好看,怎么不找个对象啊?不结婚不生孩子,这辈子挣这么多钱,将来留给谁啊?”

      当时任雨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声说了句“多管闲事”,便打断了她的闲话。

      话虽如此,其实任雨也想不通。

      但她好奇的不是玲姐的钱留给谁,而是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四处奔波,连轴转地谈生意、开新店,把自己逼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好好享受生活,安稳度日,不好吗?

      玲姐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沙哑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闲下来,时间太难熬了,漫长得像永远都过不完。”

      任雨握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灯光落在玲姐的脸上,她明明才三十多岁的年纪,眼底却布满了沧桑和疲惫,还有一层化不开的、淡淡的忧伤。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心事,像昌城连绵的阴雨,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下不完,也散不去。

      前一秒还在笑着和任雨说新店的规划,下一秒笑意褪去,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任雨心里清楚,玲姐是病了。

      这些日子,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脸颊都陷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任雨不止一次想劝她,停下来吧,歇一歇,别再拼了,钱永远挣不完,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可她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看起来温柔随和的女人,骨子里比谁都倔强,比谁都固执。她心里的空寂和痛苦,只有靠不停歇的忙碌才能掩盖,一旦停下来,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就会把她彻底吞噬。

      玲姐看向任雨,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任雨,”她的声音很轻,“别错过杨枝。千万不要。”

      “不然你到最后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意思,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

      这句话,玲姐跟她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说,眼神都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悲凉。

      任雨心里一痛。外人眼里,玲姐是风光无限的女强人,呼风唤雨。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过是一具拼命填充金钱的空壳子罢了。内里早已腐烂,只剩一副坚硬的外壳在支撑。

      “我走了,晚上还有个局。”玲姐掐灭烟头,站起身。

      任雨也跟着站起身,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多吃点饭,别总熬着。”

      玲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脚步沉稳地下了楼,推开店门,消失在晚风里。

      任雨站在窗边,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经以为,时间是这世上最万能的良药,能抚平所有伤口,能淡化所有遗憾,能让所有刻骨铭心的伤痛,都变成过眼云烟。

      她以为,当年她亲手推开杨枝,亲手把那个人送上远去的火车,看着她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之后,只要熬够了时间,只要撑过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日夜,她就能放下,就能释怀,就能重新开始。

      可直到杨枝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重新走进她的生活,带着一身温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爱意,义无反顾地奔向她的时候,任雨才彻彻底底地明白。

      有些伤口,从来都没有愈合过。

      它们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强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她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无人触碰的角落,假装一切安好,假装早已释怀。

      可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只要轻轻一碰,那层痂就会瞬间碎裂,底下藏着的鲜血和疼痛,就会汹涌而出,淋漓不止。

      任雨不知道这场重逢,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重蹈覆辙,还是圆满余生。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逃了。

      哪怕要面对的,是当年自己一手造成的伤害,是那些无法弥补、无法挽回的过错,是杨枝心底可能藏着的委屈、怨恨,是那段她不敢回首的、满是遗憾的过去。

      她也必须紧紧抓住眼前的人。

      因为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当年那列载着杨枝远去的火车开走的时候,带走的不仅仅是她年少时唯一的爱人,还有她自己灵魂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被她弄丢了很多年。

      这世上,只有杨枝一个人,能把它还给她。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任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杨枝该下班了。她拿起手机,给杨枝发了条信息:

      「今天加班吗?要不要把甘甘露露送回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就陷入了沉默。

      任雨以为她在忙,也没在意,继续在收银台核对账目。

      直到天彻底黑透,路灯亮起,手机才突兀地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却带着焦急的女声:

      “是任雨吗?我是杨枝的同事穆妍。”她的声音带着喘息,语气慌乱,“杨枝她胃出血,现在在市医院,刚送进病房没多久……”

      后面的话,任雨已经听不清了。

      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胃出血”、“市医院”这几个字,在她耳边疯狂轰鸣。

      她来不及和店里的人交代一句,手忙脚乱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攥着车钥匙就往门外冲,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

      发动车子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踩下油门的瞬间,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街道上疾驰。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杨枝肠胃弱,她比谁都清楚。以前她就小心翼翼地护着杨枝的胃,极少让她吃凉的、辣的,不让她熬夜,按时督促她吃饭。

      怎么会胃出血?肯定是工作太忙,不好好吃饭,整天不是外卖就是泡面凑合。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全是杨枝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住院部,任雨几乎是踹开车门冲进去的。她一边往电梯里挤,一边颤抖着手指拨通穆妍的电话。

      “我在三楼,307病房。”穆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电梯门一开,任雨像一阵风似的刮向走廊尽头。

      307病房门虚掩着。任雨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病床上,杨枝挂着水,闭着眼沉沉地睡着。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渗。

      穆妍正挽着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把一瓶刚接好的热水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怎么回事?”任雨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目光死死钉在杨枝身上,满是心疼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公司最近赶一个重要的项目,赶进度,大家都很忙,杨枝她……太拼了。”穆妍的语气里也带着无奈和心疼。

      “所以累到胃出血?”任雨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刀,“贵公司的企业文化是不把员工当人?”

      穆妍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解释:“我们并没有强制要求员工加班。”

      “呵。”任雨冷笑一声,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抚过杨枝消瘦的脸颊,“你们当领导的都是这副说辞。”

      穆妍显然受不了这种冷嘲热讽,瞬间点燃了脾气,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看着任雨,声音陡然拔高:“她为什么这么拼你当姐姐的不知道?”

      任雨愣住了。

      脸上的怒意和嘲讽,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茫然。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穆妍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她盯着任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任雨的心上。

      “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奖金很可观,杨枝拼了命也要赶完这个项目,因为她太需要这笔奖金了。”

      “具体的原因,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我和她同事这么久,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她真的在不要命地赚钱。只要有加班的机会,她永远第一个留下,只要有能多挣钱的项目,她从来都不会推辞。”

      穆妍看着任雨瞬间惨白的脸色,看着她肩膀一点点僵硬、又慢慢耷拉下去,逼近任雨,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我想这其中缘由应该有你。不然她也不会放弃海城一家美企的工作,那是大好的发展前景,年薪几十万,却愿意回到昌城这个连地铁都没有的小地方。”

      穆妍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任雨的胸口。

      任雨跟穆妍直直地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当初的失恋,回昌城散心,都是假的。是她放弃了大好前途,是自降身价。她回来,就是为了你。

      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光明未来,放弃了大城市的繁华和机遇,义无反顾地回到这座满是遗憾和伤痛的小城,来到你身边。

      杨枝骗了她。

      从重逢的第一天开始,就骗了她。

      任雨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虚弱不堪的杨枝,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穆妍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满眼痛苦的样子,没有再说任何刺激她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默默走出了病房,给她们两个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杨枝轻微的呼吸声。

      任雨缓缓蹲下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了杨枝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指尖冰凉。

      任雨把她的手紧紧捧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去温暖她。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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