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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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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一惊。他问:“若是因为连云寨的八寨主——”
“我知道,杀他的人也已经死了。”戚白羽道,“寨中兄弟共一十八人死在跟官兵的交手之中,凡是杀人者已死了的,我们概不追究。但,托了帮你们的那名箭手的福,率领你们那支部队的时震东将军还活着,死在他手下的有五人——”
时震东在与楚相玉的大战中,重伤濒死,如今还在疗养,也不知道余生还使得出几成功夫。若是连云寨当真去找他,以铁手对时震东的了解,他是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必定会接下这场仇怨,但也必死无疑。
按理说,当时连云寨要保楚相玉,官军要杀楚相玉,双方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谁杀了谁都算正当。
但是,铁手很清楚:江湖上的仇怨,从来便不是说得清道理的东西。
于是,他劝道;“戚姑娘,楚相玉一案刚结,京城官场之中,正是波涛汹涌之时。无论是我,还是当日参战的诸多英雄,还是京城神侯府,都给卷在当中。若是姑娘此时杀时将军,怕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背上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又将连云寨搅进浑水。”
戚白羽道:“便是不杀他,连云寨不也早已搅进楚相玉这桩案子里来了?左右已经是叛臣同党,还怕多几个罪名?”
铁手忙道:“连云寨并未搅进楚相玉反叛的案子——这案子若是闹得大了,铁血大牢守卫,无论是否尽职、是否在岗,只怕全数要受无辜牵连。因此呈报之中,并不曾细讲许多经过。”
他不怕她不相信:事情已过半月,朝廷从未发兵征讨连云寨,便是明证。何况,假若他正追踪的命案,的确是戚白羽杀人,那么她一路隐藏了身份,正是为了避免将连云寨搅入争端。
戚白羽嘴边果然流露一丝笑影,又一闪即逝。她道:“无所谓,连云寨连谋反也敢做,还怕杀一个时震东?你以为你们那皇帝当真会在乎时将军性命、为了他大动干戈?”
铁手唯有默然。
他不知道为何她身在山野,却对皇帝的心思如此清楚,但他心知肚明,她说中了:皇帝不会在乎时震东。只要她做事够干净利落,死在家中的时震东,很有可能根本查不出凶手,便敷衍潦草结案,如同他曾见过的许多案子一般。
于是,他道:“领队的主帅虽为时震东将军,但他当时已将指挥权暂交给我。连云寨若要寻仇,自然也由铁某应承。”
——其实,时震东在那时并没有将指挥权交给他。但是,戚白羽和时震东都不会知道这点。
戚白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铁捕头,我知道你当日伤得极重,换做旁人,不死也残。你如今有几成把握能胜我?”
铁手道:“并无把握。只是还有一番话,请容我说来。”
戚白羽想是以为他要求饶,她面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道:“请说。”
铁手满怀诚挚,道:“戚姑娘,我身上还正接了李鳄泪的命案未结。杀人者多半是看不过他鱼肉百姓的暴行,才下此杀手。但李鳄泪是傅宗书心腹手下,若叫京城派了傅党党羽来查,怕是要大肆查办,严刑拷打,搞得青田镇民不聊生了。我须得先一步找到这位义士,否则无法收场。若是戚姑娘信得过,铁某以毕生声名担保,两月之内,待风波渐平,案件了结,我回京交代好一应事务,便悄悄地离京,与姑娘再行相约。届时,便是要偿命,也无有怨言。”
“我前去时家,快马加鞭,不过三五日路程。为何我要等你两月?”
铁手苦笑一下,别无他法:“若是姑娘要在今日之内一决生死,容我片刻,留书一封。”
戚白羽摇了摇头:“罢了,你重伤未愈,我也不占这个便宜。便如你和大哥比试一般,你我也以招式定胜负。你要输了,再论不迟。”
铁手问:“请教规则如何?”
戚白羽向旁横跨半步,立在漆黑的山道之中,身边便是直上直下的山崖。她道:“不用内力,不限招式,你我便在此地,只较量拳掌,移动不可超出三步。若是谁先出了这个距离,又或是招式落败,便是输了。若我输了,血债自此勾销,连云寨其他人也不会再因此寻仇。若你输了么,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铁手本就以一双铁掌闻名,这规则简直不能更公平,他自然没有话说,当下霍然站起,大步跨到崖边,与戚白羽对面而立。
戚白羽缓缓一抬手,道:“请。”
铁手知道她是不想占自己身上带伤的便宜,因此让出先手。他道一声:“得罪!”右手一掌翻出,平推向戚白羽。
铁手所出这一招,名为“单掌分浪”,质朴无华,用出此招,并无争胜之意,只是以显谦逊罢了。戚白羽眉头一挑,双手作分拂之势,以“双门推月”,卸去这一掌。
若是当真在实战中以这两招相击,那便是毫无花巧,硬碰硬的内力相击。但此时两人都未动内力,掌风也只是轻飘飘拂过,双方手掌不曾相触时,铁手另一只手蓦地自下方接上,招式一转而为“三叠推浪”。
如此变招,掌力有三叠之续,在内力比拼中更易占得上风。戚白羽脚下不动,只将身子一侧,向两侧分拂的手掌骤而合一,像是柳枝在看不见的风中弯折,使出一招“四两拨潮”,将这一招的劲力卸过,紧跟着手腕一翻,手臂仿若无骨,已贴近铁手身侧,一式“五枝缠藤”,便要绞上他右手。
若是在实战中,铁手大可以不遮不挡,让这一招落到实处,因他一双大手,一直连同小臂,都给练得坚如铁石,凭对方内力如何深厚,也不可能将他的手臂绞断,反而能让他占得机会。但是戚白羽摆出了如此公道的态度,只论招式,不论内功,铁手便连这一双手的优势也摒弃不用。既然如此,他不得不身向后仰,退了半步,双掌急收,以“六祖叩门”荡开这一招。
戚白羽双臂软若无骨,前臂与手腕都以奇怪的姿势反折,啪地一声,与他对了一掌。铁手只觉掌心一热,两人手掌已一触即分,戚白羽侧向迫近半步,身向前折,几要贴上他身子,一手仍在身前,另一手却已绕到他后侧,却是一式“七星定穴”,这招式连拍人体七大要穴,一旦中招,不死也残,铁手不敢大意,将身一定,一式“八方风雨”守得滴水不漏,戚白羽连点七次,七次皆给他防住。铁手低道一声:“得罪!”趁她招式用老,一招“九寸惊雷”,蓦然冲拳直进!
为着点穴,此时两人贴得极近,铁手一拳刚出,几乎是立刻就贴上她衣襟,但马上又感觉浑不着力般地滑了开去:他的拳进一寸,她的身便退一寸,铁手追上半步,戚白羽便回退半步,她双掌在胸前交错,一式“十丈软红”,一掌接了他的拳头,另一掌拂向他手肘麻穴。铁手只感觉被她接住的拳头像是被火一烫,慌忙抽手。
此时十招已过,两人仍站回最初的地方,谁也不曾稍动一寸。
比起定生死的较量,这倒像是棋逢对手的一次切磋。戚白羽目中多了几分赞赏,道:“难怪大哥对你评价这样高。确实是好本事。”
铁手抱拳道:“多亏姑娘承让。”
“接下来,我便不再容情了。”她道,话音从容,但最后一个字未落,却掌影如电,蓦地击出!
若说先前两人还多少有几分相互欣赏的默契,这一招便是再不容情,她虽然不动内力,迅捷之势,却与杀招无异。铁手匆忙向左侧一闪身,避开她的左掌,紧跟着她右掌又到,正是一式“白猿崩石”。铁手顾忌右侧便是悬崖,不敢再退,使一招“九转归尘”,以太极劲力化去这一招之力,反推向她。
戚白羽侧移一步避过,她的掌刀几乎劈到他肩头,又忽然由掌化拳,一式少林的“枯禅叩钟”,在极近处击向他右耳。铁手匆忙偏头,间不容发之际抬起手来,以紫云门的“愁云蔽日”将她的拳劲拧转方向。戚白羽却手腕一翻,忽如灵蛇出洞,并指猛刺向他,倒不似掌法,而是将整个前臂,作了一柄连在自己身上的短剑!
人的手指自然不如短剑锋利,但铁手毫不怀疑,若是真的打起来,那支素手可以毫不费力地刺穿肢体。他自忖天下拳掌招式,见识得也不少,却从未识得这等掌法,一面拆招,一面不由得道:“这是什么招式?”
其实,只不过是他们彼此不动内力,对招之中,没有什么气劲窒碍,铁手于是下意识地将心中疑问说出了口,并没指望回答。令他意外的是,戚白羽却当真答了他:“苗疆的招式。”
她那一双手,此时已完全变成了两把短剑一般,招式之中,比起掌法,更像是一套贴身搏斗的剑法。所幸铁手的武功,一向以沉稳厚重为要,虽然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倒也能守得密不透风:“原来如此。戚姑娘原来出身苗疆?”
戚白羽左手手掌蓦地向下一垂,仿佛没有关节似的,在他左肩拍了一掌,这一招大为出其不意,将铁手向后迫退了一步。“不,我出生在中原。”她道。
他们的语气平静,周遭地上的残雪都不曾惊起,但几句话之间,转眼已过了五六十招。两人都是拳掌上的一流好手,认真起来,谁也无法立定在原地,交手之间已经几度换位。雪上的脚印不知不觉间,已绕着两人身周,隐隐画出数个圆来。戚白羽侧对着山谷,一面嘴上说着话,一面连出几掌——又或是几剑,若非铁手格挡及时,几乎要被她刺中心口。他抬眼一望,正见她向他飞来一个眼神。
说来也怪,他们虽然第一次见面,他却立刻就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她在挑衅他:你想知道吗?
——你想追问吗?这武林中从无一人知道的身世,这任何一个江湖女子都免不了遭受的揣测和传言?
——可是,你敢问吗?你敢在与我交手之时分心吗?
铁手的确不敢。这无关于这场比试牵涉他的生死,只因为他早已发觉,她的确是个值得尊重、值得敬佩的对手。他甚至隐约有种预感,倘若他没有受伤,两人神完气足地对决,她也仍旧能胜他一筹。
这令他更加好奇,便也更加慎重。
两人的交手越来越疾,指掌相击如狂风骤雨,打到此刻,两人棋逢对手、见猎心喜,举手投足之间早不拘泥于招式,往往一次出手便蕴含了两三次变招。至最疾处,又忽地慢了下来,宛如太极云手一般,一招一式,神意勾连。
如此这般拉扯又是百招,仍旧不分胜负。只是,两人在缠斗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彼此相迫着,离开了先前的位置,一步一步地向着崖边靠拢。
戚白羽向侧面踏出了两步,如今右脚再偏一偏就几乎踩在悬崖边上;铁手看似位置更加安全,实则已经离开自己的原位有两步半之遥,再有半步,便要告负。两人之间,很难说是谁的处境更为危险。
若在往日,铁手怕已叫了平局,可他这些年间,已很少遇到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打到酣处,几乎要忘记了这是一场攸关自身性命的比斗,只将平日里所得所思一一验证。又过了百招,两人的位置渐渐地又转了半圈,变成铁手面向悬崖,而戚白羽背对着悬崖。
忽然之间,一道金光,蓦地刺破他眼帘!
原来是悬崖另一边,朝阳已经升高,第一道日光刚刚刺破天际,向他们洒落。
这一点光线若在平日,断不至于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他们实在势均力敌,一瞬间的分神便足以给戚白羽抓住机会。她掌影翻飞,蓦地突破了他的守卫,一击袭向喉结!铁手不敢再退,左手格住她手腕,猛地一拧,将她右臂甩开;右手则当胸一掌追击,要迫得她回防己身。
戚白羽似乎是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不肯撤招防守,只是向后退了半步,闪避他这一招。然而,他们早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悬崖边缘,她背后一步,已是无底深渊,此时左脚向后一落,登时踏空,整个人向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