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关山难越》沧海琴音

115、第一百一十三章 八大刀王

　　齐王府与太子府邸离得并不远，只不过中间巷道纵横交错，要平白绕不少弯路。谢春风踏在墙头上，越墙而行，直线向太子府奔去。

　　日头才刚刚透出一点要下沉的意思，如今这个时间还几乎算得上是大白天，街上却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京城大半地盘都被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大战波及，不曾波及的那些地方，发梦二党、迷天盟和京城禁军也各在严阵以待。平民全都躲进家中，不敢出门，只有一些等待着今夜紫禁之巅决战的江湖人还在城南活动。

　　空荡荡的巷子之间，忽然有刀光一闪！

　　谢春风的花枝架住这一刀，但这从天而降的一刀也将她从墙头劈回到地面上。她落在寂静无人的空巷子里，紧跟着从墙上落下一个人头，滚了几滚，恰恰好地掉在她脚边，脸向上仰着，皮肤已经发青，犹带惊愕的一双眼睛与她对视着。

　　她很熟悉这一张脸。

　　烈火旗主谈华。

　　谈华在明教那场巨变之后没过几年就接任了烈火旗主之位，但她性烈如火，明教暗中发展的这些年将她憋得够呛，不知道同谢春风和花君吵过多少次架，有几次闹到甚至要张致出关来调解，谢春风有什么公事遇上她便觉得头疼。这次终于要动手，谈华曾经那么高兴，十分期待。

　　谈华是叶孤芳的好友，两人性格很是合得来，尽管一人久居西南，一人远在海外，这些年却从没少了书信联系，每次相见，谈华总要找时机问问谢春风，她母亲近况如何。私下里她是个热情又坦率的人，正是凭借这性子才得到整个烈火旗的敬爱。五行旗主的性格各不相同，管理方式也天差地别，谈华像整个烈火旗所有人的母亲，一位稍有点大大咧咧，但是事事都很关照的母亲。

　　……谈华被安排去杀太子。如今她的头颅躺在这里，那么，这桩任务的成败也很清楚了。

　　谢春风移开目光，抬起头来。

　　暂时还没有人向她动手，但是就在谈华的头颅落地的那一刻，周围已经有四个人冒出来，围拢了她的前后左右。每一个人都离她至少十五步远，每个人都蒙着面，戴着手套，尽力不使一点皮肤露在外面。没有人向她靠拢，主动出击，但是很显然也没有人打算放她走。

　　谢春风环顾一圈。

　　她脸上仍挂着微笑。

　　她的面上敷着厚厚的粉，显得面色惨白，唇上的颜色如今愈发艳了，也更明显地发着紫。当谈华的头颅还躺在她脚下的时候，这种不动声色的微笑看起来便让人觉得有些心寒和可怖。她逐一打量这四个人手上的刀，挨个叫出他们的名字：“苗八方，蔡小头，兆兰容，孟空空。”

　　这四把刀实在鼎鼎有名。他们拿着刀，便是没有遮掩身份的意思，却又这样蒙着面。谢春风笑问：“诸位在等什么？等我身上的毒散尽？”

　　没有人回答她。她又问：“是观察过齐王府的状况，你们才知道我今日用的是什么毒吧，因此你们戴了面罩和手套，萧白和萧煞却不曾有。他们两位知道自己被推去当替死鬼么？”

　　仍旧没有人回答。好像孟空空想要说话，被同伴一瞪，又闭嘴了。

　　他们很了解她。每个人都遮盖了皮肤，亦尽量避免说话，上风处的人离得近些，下风处的人离得远些，寻常江湖人没有这样敏锐的、专业的习惯，显然告知他们的人熟悉她用毒的习惯，也知道她的毒粉能够延续的时间，只能是明教中人。但是，这个人不知道是她本人要来对付齐王和太子，致使萧白和萧煞未能防备。

　　因此，至少不是圣女、萧寒僧、苏梦枕或无情。烈火旗各队全无异动，要么是未曾察觉，要么是有人将他们的信息全数截了下来。除却明教教主，只有花君或是烈火旗的正副旗主能做到这点。

　　这样了解她的毒，仍敢于与她对面，想必是有所依仗。明教之中除了教主和圣女，只有洪水旗中延续明教的毒方传承，只有如今的洪水旗主严汤汤多次模仿谢春风的手法下过毒，手中有她所有的毒药和解药。

　　叛徒就在这几个人当中吗？又或者……

　　谢春风忽然一抬手，向天放出一颗烟花弹。

　　在他们对峙的这片刻里，天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渐渐暗下来，天边瑰丽的晚霞褪成橙黄，日光余辉犹在，但此刻的烟花弹一旦放出，已经足够醒目。这一颗弹子升到半空，还未爆开，已经被空中横扫一刀斩灭——是上风处的苗八方骤然欺近，一刀劈下！

　　刀光犹在，他已然抽身疾退，但被破开的那颗烟花弹中并未爆出什么奇怪的药粉来，只不过是寻常硫磺火药的气味。

　　于是，火药还未落地，苗八方已经又一刀逼近谢春风的前胸！

　　他进而复退，退而复进，这两刀却犹如同一时间发出般彼此相衔，连接得那样流畅而完美。与此同时，她的身后亦现出一刀——这一刀如同苗八方那刀的倒影，脱手而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连风声也不曾有，落下的速度却同样迅捷！

　　谢春风手中花枝架上身前刀锋，顺着刀锋劈下的力道，将身向左侧一旋！

　　一道血光泼溅。

　　乾坤大挪移是武林中第一等的神妙功法，遗憾她自己的功夫不到。苗八方的刀锋被她引开，与身后蔡小头的飞刀相击，但刀意已先一步及身，凶烈地斩破她的血肉。她身前自锁骨向下绽开一道伤口，鲜血飞溅，落在花上。

　　苗八方却收刀急退！

　　接了他和蔡小头的两刀相击，满枝的繁花纷然而落，积起遍地乱红。花枝半残，香气却骤然更加浓烈，花上溅了谢春风的血，于是隐约的幽香陡变为一种诡异的甜腥气味，浓烈的香气骤然爆开，连面罩和鼻孔中塞的药丸也无法阻绝。

　　这气味让人想起南方湿热的丛林，雨后蒸腾的热气，以及许多关于南疆的诡异毒术的传闻。纵使提前拿到过解药，被许下许多保证，苗八方仍旧不敢放手追击。他向后飞掠的同时，看见另外几个方向，他的另外几名同事也在后退：看起来，他们离得虽远，却同样闻到了这股奇异的香气！

　　谢春风抬手按住胸前的伤口。她身子起伏，闷咳了几声：苗八方的刀意入体，她自然也不好过。她再抬起头时，包围着她的阵势已经变了：四个人围起一个松松垮垮的大圈，但是因为彼此间隔实在太远，已经很难称得上是包围。

　　“你们肯定预先拿到过解药，保证我在齐王府用的毒不会毒死你们，是吗？”她笑着问。无需提高声音，包围她的都是高手，自然听得见她说话，“但这毒加上我的血，便不一样了。生死关头时拿来用的东西，意在同归于尽，我自然不会事先给别人解药。我手中制出的任何解毒丹药，都唯独解不开这种毒。”

　　她轻轻一跃，跳上身边的房檐。远远地环绕着她的那四个人身体都微微动了一动，但是最终没有一个人出手。

　　“谈姨，你再不说句话稳定人心，他们可是拦不住我去寻太子的。”谢春风道。

　　从她侧面传来一声远远的叹息。

　　“你怎么猜中是我？”四人中唯一的女子问。她蒙着面，身形武器都与“八大刀王”中的女刀王兆兰容相仿佛，直到如今一开口，才露出谢春风早已熟悉的声音。

　　谢春风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解药能到你手里，严汤汤想来已经死了，是吗？”她问，“她比我还小一点，你如同她的第二个母亲。谈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母亲？哼，可我毕竟不是你们谁的亲妈！我就要奉献半辈子，为了已经死掉的人不断献出我的大好年华吗？”谈华问，“从二十几岁到现在，我都快五十岁了，我本来应该江湖扬名，快意恩仇，风风光光地活着，却把最好的时间都耗在暗处，忍气吞声给人擦屁股！我苦苦练成一手绝招，都要遮遮掩掩不能显露出来！我图什么？还不是就是为了做成大事之后，终于能够功成名就？”

　　她听起来满怀怨气。也难为她这样脾气火爆直率的性格，不知道将这些话已经憋在心中多久，如今终于有机会开口，便一股脑地尽数宣泄出来：“一开始说等世子及冠，后来又说要等边关稳固，我在这条贼船上左等右等，十五年，二十年，终于到了要花开结果的时候了，你们却装起来高风亮节，说什么明教不打算再插手朝政！！”

　　“原来是为了这个。”谢春风道，“但我想谈姨没有那么快跟方小侯爷接上线吧。难道小侯爷早就联系过你，直到最近，你才下定决心？”

　　谈华冷笑一声。她一向是热烈不羁的性格，极少冷笑，这一声笑里倒带着八分的怨恨和怒气：“谁愿意整天偷偷摸摸做要杀头的事业？我总该给自己提前预备个出路！是你们一点好处也不顾念着给自己人留，你们张家人做了初一，我直到今日才做十五，已经很对得起明教了！”

　　“除了官位，谈姨要什么好处没有？金银珠宝，江湖地位，良田豪宅，这些都不足以满足你吗？你非要做官不可？”谢春风问。

　　谈华嗤了一声：“我凭什么不能做大官？待我做了官，你说的这些岂不是也一样应有尽有？”

　　“少说废话。”另一边的苗八方阴沉沉地打断了她们，“这到底是什么毒？你身上到底有没有解药？”

　　“当然有！”谈华怒道，“若不是服了我给你们的解药，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站着？”

　　“那先砍了她再说话！”

　　三道刀光，但紧跟着是三声惊呼。自远处忽然飞来一个人影，径直撞入他们的包围圈，直冲着习炼天的刀迎去！

　　习炼天自然立刻想要收刀。

　　这一变招，他才骤然发觉身体不听使唤。分明他的感觉之中，并没觉察分毫身体的异常，此时要变招时，手足却如同僵硬的木偶人，出了力便无法收回，只能将这一刀顺着惯性挥下去。

　　那人影直直地向他撞来，用脖子迎上他的刀锋。一道血柱喷出数尺，头颅向上翻滚着飞出，在滚动之间，习炼天瞥见一眼那张脸，吓得出了遍身冷汗。

　　那正是太子的头颅。

　　背后另一道风声向他飞来，这原本是很简单的招式，他却空负满身的高强内力，怎么也拧不动自己的身体，他只能仍循着自己发出的第一招的势头，向前冲去。身后的那把刀比他更快地追上了他，深深插入他的背心。

　　习炼天一头栽倒的同时，苗八方亦倒在谢春风的手下。唯有蔡小头从一开始便立在上风处，中毒较轻，他出招到一半，觉出不对，立刻动作僵硬地一转身就逃。谢春风无暇顾及他，苗八方倒下，她抽出花枝，迎上谈华的刀。

　　谈华本就擅刀。她在江湖中毫无名声，但她的真正实力其实并不在女刀王兆兰容之下。哪怕是谢春风拖延过时间，令毒性深深侵入肌理，她仍旧强撑着与谢春风交手了好几招，才终于被打落手中的刀。谢春风并不拖延分毫，犹带鲜血的花枝毫不犹豫地刺入她胸口！

　　直到这一刻，她的手下仍旧传来强韧的阻力。这种毒僵化人的手脚，却并不阻碍内力的流动，这也是他们一时不曾发现自己中毒的缘故。谈华已至必死之境，仍催动内力，竭尽全力抵住花枝的末端。

　　她问：“你到底怎么认出是我？”

　　谢春风与她对视着。她的脸上仍旧蒙着黑布，有一瞬间谢春风想要揭开她的面罩，再次看到熟悉的面容。

　　下一瞬间她又想，不必让这一刻破坏这张脸给她留下的那么多记忆。

　　“因为常人知道我擅于用毒，心中所想的办法必然是，在毒药无法起效的远处以弓弩或暗器射杀我。”她柔声回答，“这支花以磁石制成，专为克制弓弩暗器，但无论花君、顾烈风、严汤汤，都并不知道它的这一奇效。只有你知道，谈姨。”

　　这样保命的底牌，只有谈华知道，因为她作为叶孤芳的挚友，几乎也相当于谢春风的第二个母亲，当年大家商议着如何为她设计兵器时，叶孤芳与谈华便讨论过这件事。谈华知道她的近身功夫并不算强，因此请出八大刀王来对付她。如果苗八方等人不是畏惧她的毒，拖延了时间；如果他们下手如同萧白和萧煞一样果决，那么今日，谢春风恐怕只能在这里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她手下的花枝很慢地冲破内力的阻碍，更深地刺入血肉。那颗心脏的搏动越来越清晰，透过花枝传到她的手心。谈华仍然不甘心地凝视着她。

　　“如果我早早通报消息，早就可以将明教一网打尽，到时候高官厚禄，要什么没有？我直到前日才将消息通报给方应看，对明教实在已经仁至义尽……我甚至不图阻碍你们杀掉那昏君，只是要为自己博一条前路……”

　　谢春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用力地刺下去。花枝刺入血肉的感觉与手术用的薄刃有些区别，但她太熟悉人体的构造。一支侧枝被肋骨抵住，主干却触及心脏外的那一层薄膜。谈华的心脏抵在她手心里跳动。

　　“小桃！我这么多年看着你长大……”

　　谈华看着她长大。谈华看着许多人长大。严汤汤同样是她看着长大，从明教捡回来的孤女长成五行旗最年轻的旗主。严汤汤那么古灵精怪又敏锐多疑，只有谈华可以从她的手中骗到解药。

　　谢春风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地刺到底。

　　带着血的花枝再度抽回的时候，远处的蔡小头也已经倒下。杀死他的人隔着重重屋檐，与谢春风相望。

　　谢春风向丁典颔首。

　　她同丁典和凌霜华分别时，再三劝他们不要来帮忙，对明教教中，说的也一直是不会让他们前来相助——但她内心十分笃定，丁典这样重情义的人，一定会来，于是这奇兵便被她用在此处。她身边带毒，丁典不便近前，遥遥以手势问她情况。

　　谢春风瞥了一眼地上身首分离的太子，打出“一切安好”和“多谢”的手势。而后她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丁典点了点头，抽身而起，向皇宫中飞掠。

　　谢春风遥望他离去，又转目环顾。

　　一座座屋宇，一道道墙垣。繁华的城池向她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远处更高的楼房阻隔视线，将立在墙头的她包裹在内。天色已昏，夕照的红光围裹着她，亦围裹着满地熟悉的、陌生的尸首，谈华的尸体和太子无头的尸身倒在一处，谢春风举目四顾，发怔了一阵子，才寻到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她向方应看的住所行去。

　　花中蕴藏的毒粉的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待她行到下一个地方，毒性应当已经散尽。谢春风按动机括，让铁铸的花朵再度合拢，仍将一树枯枝抱在怀中。她毕竟身上还带了其他的毒药，而她自身的武功，哪怕不能跟真正的高手比，仍算足够可观的战力。

　　但她才走了不过两条街，忽听见前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响！

　　天色已昏，她面向着西方，谢春风跳上墙壁，又跃上二层房檐，但在夕阳最后的刺目金光中仍看不分明，只见到人影起起落落，刀剑交击出尖锐的鸣响。

　　在激烈的战局中，忽然一抹微红的刀光闪动。

　　谢春风第一眼看见时，疑心那是夕阳的余晖映在了谁的兵器上；第二眼再看，才敢确认，那正是苏梦枕的红袖刀。

　　——他怎么会在此处？雷损呢？这里本不该是他们两个的决战之所！

　　她踩着房檐，急急奔去。战况在她的眼中于是愈发清晰，直到她看清了那个肤色白皙，须发蓬乱，正与苏梦枕、王小石和雷损三人激斗的人。

　　她没有见过这个人，却立刻认出他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在震惊之中，这个名字几乎是从她的双唇中自行跳出来的。

　　“——关七！”她失声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