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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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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找到当初负责此案的警员,仔细询问了楚谕的户籍情况。对方一脸不解,觉得他纯属没事找事——档案显示楚谕的通讯地址早已过期,户口本上只有母亲一栏,状态标注为“已故”。而且这么多天过去,也确实没有其他亲属出现。
知道走正常途径不会再有什么发现,严疏当晚便联系了一位“信息从业者”——虽然人缘不行,但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也算有些特殊人脉。对方自有门路深挖信息,但开价不菲,尤其因着清楚严疏的身份,彼此都求个稳妥。严疏也没犹豫,他老光棍一个,平日花销不大,多年工作也有些积蓄。
三天后,资料如约而至。不仅包括楚谕及其亲属的信息,还有她在此地的工作记录、社交账号和手机号。号码已注销,无法复原,但现有的内容已足够拼凑出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楚谕的履历干净得有些简洁。学历不高,但一直规规矩矩打工,做过几份服务业的零工,最后稳定在一家服饰厂车间。照片里的女人眼神清澈得像未出校门的学生,可资料分明显示她十几岁就独自在异乡挣扎。即便艰辛,她却也从未涉足过酒吧KTV之类的快钱工作——正如宋朗所说,是个崇尚简单的姑娘。
然而,一个细节引起了严疏的注意:楚谕曾两次改名。她最初叫楚遇,后来改为邹遇,最终才定为楚谕。严疏对这几个名字本身并无印象,可看到她母亲姓名的一瞬,他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母亲叫邹婷。
这名字其实很是普通,却唤起了一种遥远而确切的熟悉感——比初见项链时更为模糊,但又真实存在。
他一边努力捕捉模糊的记忆碎片,一边继续翻阅。资料中关于楚谕父亲的信息极少,似乎一直是母女相依为命,户口也是独立的,推测父亲不是早已离家,就是不在人世。当目光扫过“童年生活区域”那栏时,“汕城”二字令严疏如遭电击,“找对了”的直觉让他毛骨悚然,却又抑制不住地兴奋。
他猛地起身踢开椅子,冲到书柜前翻找自己的办案笔记。从警以来,所有经手案件——小至醉酒斗殴——他都有详细记录,只为有朝一日再遇时能立刻想起。此刻,他抽出了左手边第一本,那是他参加工作第一年留下的记录。
当时他刚实习,根本没资格出外勤,整天就是接电话、递材料,还常值夜班,这也导致那一年的记录零碎而稀疏。严疏拿着本子回到电脑前,几步路的功夫,还没坐下,目光就锁定了目标。
手掌重重落在大腿上,嘴角因激动而向一边扯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感觉绝不会错。
“邹婷”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那泛黄的纸页上,事发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十二年前那场火灾的死者。
也是......楚谕的母亲。
母女二人,相隔十二年,戴着同一条项链,以几乎相同的方式焚于火海。
这若还能称之为巧合,未免太过可笑。
关于改名,严疏推测:楚谕在父亲离开后,短暂改随母姓“邹”,母亲去世后,又改回父姓“楚”。过程虽显折腾,倒也符合人之常情,只是他有些想不通——在她的人生轨迹里,既然父亲的存在感如此稀薄,为何还要在母亲死后执着地改回“楚”姓?
鉴于楚谕的社会关系极为简单,几乎没有挚友,严疏只好将突破口放在宋朗身上。他仔细记下心中的疑点,准备改日再访这位未婚夫。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想尝试寻找另一个人。
资料中几乎找不到楚谕过去的生活照,唯有一张中学班级合影,其中楚谕的位置已被圈出——第二排中间偏右。照片像素粗糙,面容模糊,与如今的她判若两人。但严疏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竭力放大图像,仔细审视后排每一张男生的脸。
那些面孔都太稚嫩了。他反复辨认两圈,最终将其中一个男生的影像放大至屏幕中央。那男孩模样清秀,短发利落,肩膀微塌,神情沉静不露笑容,却带着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严疏盯着这张稚嫩的脸,眉头紧锁,片刻后重重靠向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他吗?
十二年光阴流逝,记忆中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被雨水浸透的毛玻璃,朦胧难辨。
*********
几天后,趁赵队外出、局里事务不多的下午,严疏开着公务车去找宋朗。作为上市企业在此地的分公司高管,宋朗称得上是年少有为。根据他的了解,宋家颇为殷实,经营着规模不错的家族企业,身为长子的宋朗在外履职多半是为积累经验,便于日后接手家业。
到了公司,严疏直接在前台亮出警官证,要求与宋朗面谈。
不巧的是,宋朗不在公司。前台代为通话后告知,他大约一小时后才能返回。
“没关系,我可以等。”严疏说完便在大厅休息区坐下。前台虽感意外,却不敢怠慢,立刻奉上一杯柠檬水。
这栋写字楼由公司自建,园区独立,与周边企业隔绝,此时往来穿梭的都是内部员工,想必多少都听说过宋朗其人。严疏其实很想找人搭话探听,可但凡他目光稍作停留,无论男女,不出两秒便会加快步伐避开。他不由得暗自苦笑:想当年自己也曾是个眉眼温顺的少年,怎就渐渐磨成了这副人见人怕的凶相?
宋朗相当准时,将近一小时便匆匆赶回,但步履急促,显然并非为了接待严疏,而是另有工作缠身。经过大堂时他并未留意,直到前台姑娘出声提醒,他才发现坐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严疏。
“您是上次那位警官......”宋朗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连姓氏似乎也毫无印象,神色间略带歉意。
“姓严,严疏。”严疏草草晃了下证件,开门见山,“有几个关于楚谕的问题想再请教您,不会耽误太久。”
听见“楚谕”二字,宋朗脸色骤然一沉。他在沙发坐下,肩背仍绷得笔直,双手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两下,低声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楚谕改过名字吗?”
宋朗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那她有没有提过,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严警官,”宋朗语气明显冷了下来,“我不明白为何要一再深挖逝者的隐私。让她安息,这不好吗?”
严疏脸上掠过一丝淡笑,却并未松口:“所以,她提过吗?”
“抱歉,我马上要开会,失陪了。”
宋朗起身草草点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向电梯。即使他已肉眼可见的不耐,却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
严疏并未阻拦,只是摸着下巴目送他走进电梯,嘴角不自觉地挑起。虽然宋朗没有回答,但严疏确信,他确实不知情。
严疏觉得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像宋朗这样家境优渥的男人,爱上一个出身平凡的姑娘,或许可以付出全部真心,却未必会对她的过去真正产生兴趣。说不定对宋朗而言,楚谕若能彻底与不够体面的往事割裂,反而是件好事。
按常理,涉及年轻女性的命案,首先被怀疑的往往是情感纠葛中的男性,但严疏并不怀疑宋朗。一来,宋朗的乘机记录确凿,没有作案时间;二来,他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即便楚谕真的在外面红杏出墙,他也不值得为此赌上自己的大好前程。
更何况,宋朗身上有种近乎刻板的正直,举止一板一眼,大抵是家庭教育所致。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在感情方面,其实也相当简单——武断一点地说,他甚至不会想到“报复”二字。
*********
明知道宋朗并非嫌疑人,严疏却仍隔三差五地“拜访”。第二次、第三次,宋朗碍于教养还会出面,但每次都不欢而散。最后一次,宋朗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怀疑楚谕的死另有隐情,严疏却以“仍在了解情况,案件不宜透露”为由,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宋朗站在公司大厅里,面色铁青,声音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失去挚爱已经足够痛苦,我不需要一个警察一而再、再而三地揭我伤疤。我更不希望有人仅凭无端猜测,就去怀疑、甚至污蔑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我只是在寻找真相。”严疏试图含糊其辞。
“真相能让她活过来吗?”宋朗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原本计划明年年初结婚。你结过婚吗?有女朋友吗?能理解我的感受吗?难道为了你口中所谓的真相,别人就该不断付出代价吗?”
许是顾及场合,他强压着情绪,垂在身侧的手却止不住地轻颤。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来:“她是我见过最单纯善良的女孩,却死在我为她准备的房子里,死得那么痛苦......我现在只希望夜里能不做噩梦,而不是追寻什么于事无补的真相!更何况,你手里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里仿佛都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严疏摇了摇头,心知从宋朗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看来必须另寻他路了。
就在这时,公司大门滑开,一个少女小跑着从他身边经过,清脆地喊了声:“哥!”
严疏下意识循声转头,只见已经踏进电梯的宋朗又退了出来。他脸色依旧难看,却勉强对女孩挤出一丝笑容,随即两人一同进了电梯。
“那是他妹妹?”严疏转向前台。
前台姑娘虽不清楚具体缘由,却也看得出宋总与这位警官谈得并不愉快。被严疏一问,她顿时无措,咬着嘴唇连连摇头,干脆坐下假装忙碌,一副“不听不说不知道”的姿态。
严疏不好再追问,便走出大楼,在门口徘徊。他身着便衣,神色阴沉,引得一旁的警卫频频侧目。他只好冲对方笑了笑,叼起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大约半小时后,那个喊“哥”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穿着一条繁复的蕾丝连衣裙,妆容精致,但仍掩不住面容的稚嫩。她与宋朗年龄差似乎不小,看起来比楚谕还要年轻几岁。
“你好——”严疏侧步拦在她面前,“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女孩挑眉打断他,表情远比宋朗丰富,白眼翻得干脆利落,“我哥就是脾气太好,才什么人都敢来纠缠。我已经打电话到你们局里投诉了!反复骚扰死者家属,没这个道理!”
听到“投诉”二字,严疏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只是问道:“所以你是宋朗的妹妹?亲妹妹?”
“对,我叫宋晴!投诉电话就是我打的,想报复冲我来,别再拿那个女人的事烦我哥!”
严疏微微眯眼。从身份上看,楚谕是宋晴未来的嫂子,意外惨死,至今时日未久,小姑子怎会用如此生冷疏离的“那个女人”来指代?
宋晴临走前又瞪了严疏一眼,小高跟踩得气势十足,却没能掩住她低声嘟囔的那句:“真是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看来,宋朗的这位妹妹,对她未来的“嫂子”意见不小啊。
回到车里,严疏终于点燃了那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缓缓露出了笑容。
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楚谕是个简单的人”了。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
严疏坚信,这两起相隔十二年的火灾绝非孤立。即便不是凶杀,其中也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单是“隐藏秘密”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勾起他全部的兴趣。
从警校毕业起,他一心就想当个破案的刑警,几经周折总算如愿调进大城市的刑侦队,可这些年来,却从未真正接手过一桩称得上“复杂”的案子。如今社会治安良好,恶性事件本就不多,偶有发生,嫌疑人通常也很快落网。电视剧里那些机关算尽、丧尽天良的罪犯,他一个也没碰上过——或许正因如此,他平日里总显得有几分意兴阑珊,觉得生不逢时。
当然,身为警察,他绝不能盼望发生恶性案件,理当希望自己永远清闲无事。可严疏控制不了——每当嗅到不寻常的案子,内心深处总会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兴奋。
尤其是眼前这桩。它牵扯出的,还是他心底一个沉寂多年的疙瘩。
他原以为这个深埋心底的结,此生再无机会触碰。岁月层层覆盖,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如同身体里一块无法消融的旧伤,不显眼,却总在阴雨天时隐隐作痛。
可命运,竟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将线索再度推到他的眼前。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度放手。
一种近乎宿命的战栗感攫住了他。这些年,他的精神像一把被束之高阁的旧剑,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之中蒙尘生锈,但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时光深处的嗡鸣。
如果人的一生,总需要一件事来锚定存在的意义,来证明这把心剑并非装饰,那么对他严疏而言,恐怕就是眼前这一件了。
它不仅关乎真相,也许还......关乎救赎。
烟还没抽完,赵队的电话就吼了过来,命令他立刻回去。严疏心知所为何事,却连油门都没加重半分,依旧不紧不慢地开着车,中途甚至哼起了老歌。
回到局里,自然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赵队其实比他大不了几岁,也难怪那些年轻同事私下都觉得严疏是个废物。他任由赵队训斥,一声不吭,直到对方骂够了,才缓缓开口:“我上次提过,在另一具尸体上见过那条项链。现在可以确定,就是同一条。因为那具尸体,就是楚谕的母亲——她们母女二人,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葬身火海。”
“谁允许你私自调查的!”赵队先是厉声呵斥,随即眼神却移向别处,声调也低了下来,“......真是母女?”
“千真万确。”严疏拉过椅子坐下,露出一丝笑意,“宋朗之前也证实,楚谕说过项链是她母亲的遗物。”
“两起案子隔了多久?”
“十二年。准确的说,是十二年半。”
“这么久......如果不能合并侦查,基本不可能判定是连环作案。”赵队沉吟片刻,“会不会是寻仇?”
“那得查了才知道。”
赵队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被他说动,无奈地叹了口气:“查不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我们也没做尸检,就算真查出什么,也很难取证。十几年前的旧案,还不是我们辖区,翻案基本不可能。你就让我省点心吧,现在有个诈骗案,金额挺大,你去帮经侦搭把手,行不?”
“我想休假。”严疏突然说。
“休几天?”
“越长越好。”
“严疏!信不信老子革你的职!”赵队气得拍桌而起,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却只对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漠然。他瞪眼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无力地朝门口一挥手,“走走走!反正有你一个不多,没你一个不少!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爱干嘛干嘛去,别在我眼前晃!”
“好嘞!”
严疏利落起身,推好椅子,敬了个礼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队极不情愿的警告:“说好了,休假没工资!还有,这段时间你要在外面惹出什么麻烦,我绝不会包庇你,自己掂量着办!”
“得令!”
严疏没回头,只是竖了竖大拇指,大步流星地迈出门去。他心情大好,难得地跟沿途同事打起了招呼,还怪声怪调地哼着:“我放假啦——放假啦——”
大家都只是敷衍地笑笑,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没人多看他一眼。
严疏心里清楚,赵队能批下这个假,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只是眼下缺乏真凭实据,无法正式立案。倘若他能找到哪怕一丝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背后真有凶手——届时才能名正言顺地申请侦办。
所以,他得自己去查。
若真出了什么纰漏,他一人担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