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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赤水疑冢(上) 出发是在一 ...

  •   出发是在一个无风的黎明前。天还黑着,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像用最淡的墨在生宣上划了道痕。戈壁的寒气凝在枯草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院里,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吼,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车顶捆着装备,用防水布盖得严实。这次目标在祁连山南麓,一个叫“赤水峪”的地方,地图上只有个模糊的标记,县志里提过一嘴“古有赤水,其下有城”,再无更多记载。线索来自虞渊父亲手札里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赤水之阴,有先民祭坛,沉于地下,火精守之。”

      “火精”是什么,不知道。但“先民祭坛”很可能又是一处曻族疑冢,而且与之前冰寒属性的不同,这次可能涉及“火”。秦焱为此做了大量准备。

      虞渊站在车边,最后检查随身物品。他换上了贴身的黑色野外作训服,外面套了件加绒的深灰色冲锋衣,银发仔细地编成发辫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额前碎发用发带勒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琉璃灰的眼睛。脸色在车灯下依旧显得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手腕上,小白蛇盘着,玉白的身体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幽蓝光晕,似乎也在“打量”着整装待发的众人。

      秦焱从屋里扛出最后一个大包,扔进后备箱。他也是一身利落的深色作训服,外面套了件磨得发白的皮质马甲,腰上挂着工具带,插着短戟柄、多用刀、折叠工兵铲。他皮肤是健康的麦白,在低温下冻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头十足,眼睛亮得惊人。

      “都齐了?”他环视众人。

      雷虎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是爆破物和重型工具:“齐活儿!”

      苏洛检查了一遍平板和各类探测仪器:“设备电量满格,离线地图已下载。”

      红药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药囊和蛊虫袋,点点头:“驱虫、解毒、止血、吊命的药都备了双份。蛊虫状态稳定。”

      “上车,出发!”

      车子驶出农场,碾过霜冻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冰晶。车灯像两柄利剑,刺破戈壁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虞渊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个黄铜手炉——秦焱出发前特意灌了热水,此刻暖意透过铜壁,熨帖着微凉的手心。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成一片灰黑的景色,忽然开口:“这次,可能会很热。”

      “热?”开车的秦焱挑眉,“祁连山那地方,这个季节应该冷得很。”

      “不是外面的温度。”虞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小白蛇,“是地下的‘火’。手札里提到‘火精’,可能是某种地火岩浆,也可能是……活物。小白能感应到地脉寒热,它说,那个方向的地气,很‘躁’。”

      小白蛇昂起头,冰晶复眼转向秦焱,传递出一股清晰的意念:【不喜……燥热……讨厌……】

      “委屈白爷了。”秦焱咧嘴,“等出来了,找条冰河给你泡着。”

      【要……深潭……】小白蛇讨价还价。

      “行,给你找个深潭!”

      车子在戈壁上颠簸疾驰。天色渐亮,灰白的天幕下,祁连山连绵的雪峰轮廓在远方地平线上浮现,像巨兽静卧的脊背。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间白气成团。路况变差,从压实的土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干脆没了路,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和山脊的缓坡向上爬。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赤水峪外围的一个废弃矿场。这里几十年前开采过某种矿石,后来矿脉枯竭,人撤走了,留下些歪斜的工棚和锈蚀的铁轨,在荒凉的山谷里像巨兽的骸骨。秦焱把车藏在一个半塌的工棚后面,用枯枝和旧帆布做了简易伪装。

      “徒步进去,还有大概十五里山路。”秦焱摊开苏洛打印的卫星地图和虞渊手绘的脉路图对比,“赤水峪是个封闭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裂隙能进去。谷底据说有条季节河,只有盛夏雪融时才有水,现在应该是干的。疑冢入口,按照脉图显示,应该在谷底西侧的山体根部,靠近一个‘地热露头’——可能就是虞渊说的‘火’的来源。”

      众人下车,开始分配负重。秦焱和雷虎背最重的装备和给养。苏洛背仪器和资料。红药背药品和她的蛊虫。虞渊背自己的工具和那卷至关重要的真本帛书拓片,以及一个轻便的应急包。小白蛇自然盘在他手腕,算是“轻装”。

      简单吃了点压缩干粮和热水,队伍出发,沿着矿场背后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向大山深处行进。

      山路难行。海拔已超过三千米,空气稀薄,气温更低。脚下是碎石和冻土,坡度时缓时陡。雷虎和秦焱还好,苏洛和红药体力稍弱,走得有些喘。虞渊血脉有损,更是吃力,虽然一声不吭,但嘴唇渐渐失了血色,呼吸也比旁人急促。秦焱一直走在他侧后方,时不时托他一把,或者干脆半扶半架着走过陡峭处。

      小白蛇似乎也受到了高海拔和低温的影响,有些蔫蔫的,盘在虞渊手腕上一动不动,只偶尔抬起头,用冰晶复眼“望”一下秦焱,传递出一股“不舒服”的意念。

      “坚持一下,快到了。”秦焱低声对虞渊说,又像是说给小白蛇听。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终于穿过了那条被称为“一线天”的狭窄山体裂隙。裂隙宽仅容两人并肩,高数十米,抬头只见一线灰白的天光。脚下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光滑的石头,湿滑难行。风从裂隙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走出裂隙,眼前豁然开朗。

      赤水峪到了。

      谷地比想象中宽阔,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约有两三里。谷底果然干涸,裸露着大片赤红色的砂砾和岩石,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泊。四周是陡峭的、寸草不生的赤褐色山崖,刀劈斧砍般矗立着,将山谷围得铁桶一般。谷中寂静得可怕,没有鸟兽,没有虫鸣,只有风刮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低啸。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偏西的位置,那里的地面颜色更深,呈暗红色,而且隐隐有白汽袅袅升起,即使在低温下也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地热露头。”苏洛指着那处,“温度应该不低。疑冢入口在它附近?”

      虞渊已经取出了那枚曻族寻龙盘,平托在手心。陨铁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起初有些迟滞,渐渐稳定下来,指向地热露头偏北的方向。盘面上的某些银色刻痕,在接近此地后,竟泛起了极淡的、不祥的红光。

      “地火煞气很重。”虞渊眉头微蹙,看着寻龙盘上的红痕,“入口应该就在那附近,但地气不稳,可能……有活火山活动的迹象,或者下面有岩浆通道。”

      “管他什么通道,来都来了。”秦焱把背包卸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先扎营,吃点热乎的,休息一下。天黑前把入口找出来。”

      他们在靠近裂隙出口、背风的一处岩石下扎了营。这里离地热露头有一段距离,温度相对正常。雷虎迅速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坑,点燃固体燃料,烧水煮面。红药拿出一些抗高原反应和提神的药草,混在面汤里一起煮。热汤下肚,众人冻得发僵的身体才慢慢回暖。

      虞渊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脸色依旧不好。秦焱把自己碗里的肉干都挑给他,逼着他又吃了几口。小白蛇对热食没兴趣,秦焱割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虞渊手心,小白蛇才慢吞吞地爬过去,将血珠“吸”掉,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吃完饭,稍事休息。秦焱、虞渊、雷虎三人带上工具,前往地热露头附近勘察。苏洛和红药留守营地,调试设备,并准备可能需要的药品。

      靠近地热露头,温度明显升高。脚下的赤红色砂砾摸上去是温的。空气中硫磺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腥气。露头处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凹陷,凹陷底部不是泥土,而是龟裂的、暗红色的胶结物,裂缝里缓缓涌出乳白色的蒸汽,温度极高,手靠近都能感到灼痛。

      “这下面肯定有东西。”雷虎用工兵铲敲了敲旁边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空的。”

      虞渊托着寻龙盘,沿着凹陷边缘缓慢走动。陨铁指针颤抖着,最终指向凹陷北侧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也是赤红色,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裂缝,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虞渊走近,用短剑的剑柄轻轻敲击岩壁的不同部位,侧耳倾听。

      “这里。”他停在岩壁中段一处,“声音发空,后面是空的,而且……岩层厚度不超过一米五。”

      秦焱上前,用手摸了摸那处岩壁。触手粗糙,温度比周围略高。他蹲下,从工具带里抽出把地质锤和一把特制的、带放大镜的探针。先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小块岩石样本,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断口。

      “是人工处理过的。”秦焱说,“天然岩石断口不是这样。看这纹理走向,是用了‘糯米灰浆’混合黏土、碎石浇灌封堵的,年头久了,看起来像天然岩石,但硬度其实不如真石头。下面应该就是墓道封墙。”

      确定了位置,接下来就是打盗洞。这不是在松软的土里,而是在坚硬的岩壁上开凿,工程量巨大。但秦焱早有准备。

      “虎子,上‘旋风铲’。”

      雷虎从背包里扛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器械。主体是个带握柄的圆筒,前端是可替换的合金钻头,尾部连接着软管和一个手动气压泵。这是秦焱找人改装的小型岩心钻,靠人力驱动,噪音小,适合这种需要隐蔽作业的环境。

      雷虎将钻头对准虞渊标记的位置,秦焱开始有节奏地压动气压泵。随着“嗤——嗤——”的喷气声,钻头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刺耳但不算太响的摩擦声,碎石粉末簌簌落下。

      虞渊在一旁警戒,同时用寻龙盘监测着周围地气变化。小白蛇也昂起头,冰晶复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钻了约莫半小时,深度接近一米,钻头忽然一空!

      “通了!”雷虎低声道。

      秦焱停下加压,小心地抽出钻头。钻头前端带着些暗红色的、不同于周围岩层的碎屑。他凑近钻出的孔洞,用手电往里照。光线穿透尘埃,照亮了后面一片黑暗的空间,能看到平整的石壁地面,以及……更深处隐约的、向下的台阶。

      “是墓道没错。”秦焱确认,“虎子,扩大洞口,能容一人通过就行,注意边缘加固,别塌了。”

      雷虎换上更大的钻头和破碎锤头,开始小心地扩大孔洞。秦焱则和虞渊一起,用洛阳铲在周围打探洞,探查岩层稳定性和可能存在的夹层机关。在距离主洞口约两米处的一个探洞里,洛阳铲带上来一些黑色的、胶质状的残留物,还夹杂着几片极小的、半透明的昆虫外壳碎片。

      “这是……”虞渊捏起一点黑色胶质,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是‘石鳞蚰蜒’的分泌物和蜕壳。这东西喜热,常在火山岩和地热附近筑巢,以硫磺和某些矿物为食,但也会攻击靠近巢穴的活物。唾液有麻痹毒性,甲壳坚硬,怕水。”

      “巢穴可能就在这岩层夹缝里。”秦焱神色凝重,“扩大洞口动静大,可能会惊动它们。红药的药粉对这种东西有用吗?”

      “我带的驱虫药里加了雄黄和硫磺,理论上能驱散。但如果数量太多,或者有‘蚰蜒王’……”虞渊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先准备着。”秦焱对通讯器里留守的苏洛和红药说了情况,让她们准备好驱虫药和应对可能袭击的方案。

      洞口扩大到直径约六十公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谷里没有阳光直射,暗得很快。他们打开头灯,继续作业。就在洞口即将成型,雷虎准备做最后修整时,异变突生!

      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另一处岩壁裂缝里,突然传出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无数细足刮擦岩石。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如同泼出的墨汁,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那是一只只巴掌长短、身体扁平分节、两侧长满细密步足的怪虫。身体覆盖着暗红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甲壳,头部有一对巨大的、开合的口器,滴落着粘稠的透明液体。正是石鳞蚰蜒!数量之多,瞬间就在地面上铺开了黑红色的一片,潮水般向正在作业的三人涌来!

      “退!”秦焱低吼,短戟已然在手。

      雷虎抓起工兵铲,苏洛和红药也从营地那边冲了过来,红药手中扬出一大把暗红色的药粉。药粉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烟雾屏障。冲在最前的石鳞蚰蜒触及药粉,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甲壳冒起白烟,痛苦地翻滚,暂时阻住了势头。但后面的蚰蜒踩着同类的尸体,悍不畏死地继续涌来,而且似乎被激怒,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嘶”声。

      “数量太多了!”红药急道,“药粉不够!”

      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此刻终于动了。它似乎被这燥热的环境和讨厌的虫子彻底惹怒,细小的身躯猛地膨胀到手臂粗细,玉白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莹莹蓝光。它没有喷吐寒气(在这里效果可能大打折扣),而是昂起头,对着蚰蜒涌来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这嘶鸣带着千年冰虺精魄的冰冷威压,对一切阴邪燥热之物有着本能的克制。汹涌的蚰蜒潮瞬间一滞,最前排的甚至开始畏缩后退。但蚰蜒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使,短暂的停滞后退后,又更疯狂地涌上!

      “进洞!”秦焱当机立断,指着刚刚扩好的盗洞,“虎子,你先下,苏洛红药跟上,虞渊,快!”

      雷虎二话不说,抓起装备,矮身就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洞口。苏洛和红药紧随其后。虞渊看向秦焱,秦焱推了他一把:“快!我断后!”

      虞渊咬牙,也钻了进去。洞里很窄,勉强容身,弥漫着尘土和硫磺的混合气味。他刚进去,秦焱就挥动短戟,将几只追到洞口的蚰蜒扫飞,然后自己也迅速倒退着缩进洞里。一进洞,他立刻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折叠的、带卡榫的金属栅栏,三两下撑开,死死卡在洞口内侧。这是特制的“拦虫闸”,栅栏缝隙很小,能暂时阻挡体型稍大的东西。

      蚰蜒涌到栅栏外,疯狂地用口器和步足抓挠撞击金属栅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但一时无法突破。

      “走!往深处!”秦焱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刚才似乎被一只蚰蜒的口器擦到了。

      洞里黑暗,只有头灯的光柱晃动。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粗糙甬道,开凿痕迹明显,地面是凿平的石板,两侧岩壁潮湿,凝结着水珠——外面干燥,里面却潮湿,说明深处可能有地下水或冷凝现象。空气闷热,带着陈腐的气息。

      五人(加上小白蛇)在狭窄的甬道里快速下行。身后,蚰蜒撞击栅栏的声音渐渐远了,但并未消失。这甬道似乎很长,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转弯平台。平台一侧岩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通往更深处。

      “休息一下。”秦焱示意停下,他需要处理背后的伤。

      红药立刻上前,用刀划开秦焱背后被蚰蜒唾液腐蚀出破洞的衣服。伤口不大,但周围皮肤已经发黑肿胀,流出黄水,显然毒性不轻。红药用特制的药水清洗,又敷上拔毒的药膏,秦焱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虞渊在一旁看着,琉璃灰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小白蛇缩小回原状,盘回他手腕,传递出一股“消耗大,要歇歇”的虚弱意念。

      简单处理了伤口,众人打量起这个平台和前方的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边缘有雕刻的痕迹,但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洞口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热风和硫磺味,正从那个洞口里,一阵阵、不疾不徐地吹出来。

      “下面,才是真正的入口。”虞渊看着那黑洞,低声说。

      秦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背上的伤还在刺痛,但已不影响行动。他看了看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队友,咧嘴笑了笑,尽管笑容有些发苦。

      “歇够了吧?歇够了,咱们就……”他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头灯的光柱投入其中,像被黑暗吞噬了般,照不出多远。

      “……继续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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