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倒是个痴情的 ...
-
直到天黑,刘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而归,他肩上背着一个木头箱子,每走一步就要扯一下手中的麻绳,仔细一看,麻绳的另一端系在一个老头腰上。
“诶哟,你慢着些,慢着些,”身后的老头气喘吁吁,呼出的白烟很快消散,他留着一下巴的长白胡子,气喘吁吁道:“吃你一口烧鸡真是要了我半条命。”
刘鼎拽了拽麻绳:“张老,人命关天,晚一步说不定就死了。”
张劳之是前些年刚到这一带的,平日里低调惯了,除了长时间跟他接触,收他们草药的刘家外,旁的鲜少人知道张老的医术高明。
张劳之北拽得踉跄两步,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斜斜,他喘匀一口气才稳住身形,抬手捋了捋胡子,没好气地说:“烧鸡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还不让我带上。”
刘鼎嘿嘿一笑:“那只是给您的,家里边灶上还热着呢,我娘子说了,鸡腿一定得是您的。”
“哼,”张劳之面上嫌弃脚没有停,“那还差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梁云裳坐在偏房门口,身上穿着惠岚给的干净衣裳,身上被竹鞭抽过的地方已经抹了药,刺痛感抚平,只余下药膏留下的清凉感,而大宝正兴致勃勃地给她编着麻花辫。
刘鼎进门便给她使了个眼色。
梁云裳立刻明白过来,转头对小丫说:“去你娘那里好不好?”
小丫用力点了下头,听话地离开。
梁云裳起身推开门,一股炭火的热气裹着药味扑出来,床上的文肆闫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张劳之站在屋内,张劳之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转头问刘鼎:“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地榆,白芷,蒲黄都是些止血,止疼的,”刘鼎凑上前,观察着文肆闫肩头的伤口,发现已经换了新的布条,“已经换过一次了。”
张劳之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掰开文肆闫的眼皮看了两眼,又转过头去把他的脉。
他脸色凝重,把被子往下掀了一截,露出文肆闫的裸露的上半身,张劳之伸出两指,沿着文肆闫的脖颈,锁骨到胸前,每按一下都要停顿下来,眯着眼细细感受指腹下的异动。
“你说这是土匪干的?”张劳之不太相信的样子,“身上的血流了多少?”
刘鼎看了眼梁云裳,发现她低着头,像是有些发呆,出声喊了一句:“妹子。”
梁云裳才猛地抬起头,眼神飘忽,喃喃道:“很多,流了很多血……一天一夜……”
“哎,”张劳之叹了口气,又转而掀开腿上的被褥,掌根按在那双早已残废的腿上,忽然忧郁的神色一变,“拿剪刀来。”
话音一落,刘鼎便已经递上一把剪刀。
张劳之手期剪落,三两下将裤腿的布料剪开,露出文肆闫的小腿。
掀开的一瞬间,屋里所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梁云裳从未见过的,膝盖以下,小腿肚子萎缩小了一圈,皮肤底下大片类似蛛网般的青紫色脉络,而“蛛网”的中心汇聚在一块已经愈合的旧疤上面。
一左一右,两块疤呈黑紫色。
“他腿上中的是什么毒?”张劳之问。
梁云裳摇头回答:“不知道,吃过很多药都不见好。”
“与他病症无关的药就算喝上一条河,都没用!”张劳之嘴上埋怨一句,手却已经摸了上去,然后转身打开地上放着的木头箱子,从油布里取出一根银针,就着床头的烛火烤了烤针尖,捏着针尾,在右腿那块旧疤的正中心,轻快准地扎了下去。
针扎刺入皮肉的瞬间,文肆闫整个人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忍的闷哼,双条腿同时剧烈抽搐一瞬。
张劳之指尖捻着银针,转动着往里面扎得更深。
越往里文肆闫脸上的表情就越痛苦。
“大夫!”梁云裳刚喊了一声,就见张劳之抬手打断,停下捻针的动作,附身凑近了去看那根银针周围的皮肤,一滴黑色的血顺着针身滴落,再后面几滴就是殷红的血珠,张劳之手中的银针慢慢往外拔。
银针的前端发黑,后端鲜红,张劳之猛然起身,又取了新的银针,重复方才的动作。
两根同样状况的银针摆在面前,张劳之递到鼻子下面嗅了嗅,说:“果然是草乌头。”
梁云裳半蹲在床沿边,手里紧紧抓着文肆闫的手,抬头问:“草乌头是什么?”
张劳之把两根银针放进一块白得发亮的布上面,声音沉稳道:“草乌头,是一种毒草,根茎入药得当那便是良药,若是炮制不当就是剧毒,中了这种毒的人,毒会顺着血脉走遍全身。”
他指了指文肆闫两条腿上的旧疤:“毒堆积在此处,蚀着筋脉,久了就废了。”
“可是……他…站起来过……”梁云裳突然说。
张劳之一顿,问:“什么时候?”
梁云裳哑声,她不能说是在她被太子从官星楼上推下的时候,犹豫片刻后:“保护我的时候。”
人在最危急的时刻,总是爆发从远超自己想象的能力。
张劳之转头看着文肆闫那张苍白却眉骨硬朗的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个痴情的。”
梁云裳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把白布往梁云裳面前一递,又说:“你看,这针前面是黑的,是淤了多年的毒血,毒跟着血液流尽了,后面跟着才是活人的血。”
“他肩上这伤,流了那么多血,反倒是把腿上淤着的毒血带出来大半,他是个命大的,但凡那一刀在浅些,都可能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再深些,就血流而亡了。”
梁云裳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她握着文肆闫发凉的手搓了搓,妄想给他传递些温度。
“刘鼎,让惠岚用当归,黄芪,川芎熬煮成汤,一会儿给他喂下去,”张劳之撸起袖子,把油布里的银针摊开,大大小小有二十几根。
刘鼎闻言,三两步跨出去。
张劳之对梁云裳说:“按住他。”
梁云裳避开伤口处,按住文肆闫的身体,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胸膛,感受到针尖在扎进皮肉的一瞬间,手心底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一根银针依次扎进,没入皮肉,只留下一截针尾在外面轻微颤动。
双条腿上布满银针,文肆闫紧闭着双眼,牙齿却咬得很近,额头浮起一层薄汗,顺着额角滚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他的上半身紧绷,膝盖以下的小腿不受控制地颤动。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张劳之指腹捻转针尾的细微声响,和文肆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声呼吸。
梁云裳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只是感受着掌心底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松懈,痉挛抽动的双腿也在逐渐平息,文肆闫咬紧的牙关松开了,拧了许久的眉心也缓缓舒展开。
张劳之等着银针在腿上停留了半会儿,看着血珠顺着针身滴在榻上,伸手把脉。
然后他便动作利落地收针,每取出一根,文肆闫的腿就抖动一下,直到全部的银针拔出。
“可以了,松开他吧。”抬起袖子拂过流出的汗。
梁云裳望着张劳之收拾的动作,转头看了眼文肆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张劳之打断:“他身上的血流了太多,那一刀伤得深,加上他本来底子就被草乌头耗了多年,若是换了旁人,说不定早就撑不到这儿了。”
“那……”
“你别着急问我他什么时候能醒,”张劳之语气平淡,一种见惯了的样子说:“能扛到我把针扎完,说明他命不该绝,但失血到这个地步,在这寒冬腊月的,五脏六腑都一亏空,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醒了能不能好,都要看他造化了。”
他的话音一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炭火在盆里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炸开一声响。
梁云裳抿紧嘴唇,把文肆闫的手掌翻了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盖了上去,十指交握。
张劳之咂摸一下嘴,徐徐说道:“若是他福大命大捡回来一条命,可废了几年的筋脉可不是靠福气运气能长得起来的。”
“他要站起来,不是光凭喝点草药,扎几针就能好的,”张劳之声音轻缓地说:“他腿上的毒已经拔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养,养气血,养筋骨,长时间的萎缩,这腿早就不能用了,你需要每日拿热酒为他推拿按摩半个时辰,把筋脉揉开,后面总有一天能再站起来的。”
梁云裳感受到紧扣的两只手有着同样的体温,她用力点了点头说:“谢谢大夫。”
“让开让开,俩小孩儿看什么看?”惠岚的声音传进来,梁云裳回头看到小丫小宝趴着门框,一脸好奇的往里看。
惠岚手里端着冒热气的,刚煮好的汤药进来。
张劳之旅了一把胡须,道:“你这动作倒是利索,愿不愿回头去山腰帮我收拾一下我堆满的药材?”
“刘鼎动作比我还利索,回头我让刘鼎去给您好好收拾收拾,”惠岚把汤药放在桌上,斜着瞥了眼床上的文肆闫,“张老,烧鸡已经端上桌了,您——趁热?”
话还没说完,张劳之便像一阵风似的从偏房出去,直奔饭桌。
惠岚乐呵地笑着这个有趣的老头,回头看着梁云裳,收敛起笑声,轻声说:“妹子,这药太烫了,放凉一会儿才能喂,我专门给你留个了鸡腿,一会儿我给你送来,你多吃点啊。”
“谢谢岚姐,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唉哟,”惠岚眼瞅着要哭,上前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我见张老那副模样,就知你相公指定没事,不然他不会这般轻松。”
后来,梁云裳还听说,张劳之以前不是住在这里的,是后来才搬来的。早些年云游四海,凭借着一身医术本领,救治了不少人,可最后却没有治得好自己的妻子,心灰意冷,便独自一人隐居,只与刘家有些交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