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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玉扳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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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死我了。”阿弥捂着心口,目光还不停往门口看去,生怕门外又突然有人偷听。
梁云裳抿着嘴唇没言语。
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上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阿弥把温热的帕子覆上去,贴着皮肉敷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落在那道伤口的边缘,小心翼翼又无比仔细。
洁净的软帕沾上血红,梁云裳仰着脖子方便阿弥擦拭。
“疼就跟我说。”阿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不疼。”梁云裳这么说着,下一秒就倒抽一口冷气,发出“嘶——”的声音
阿弥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帕子净了两次水,才将那些干涸的血渍擦净。
阿弥将从合善堂带回的药膏打开,一点一点抹上去。
梁云裳仰着头,脑子里闪过文肆闫替她擦药时的场景,仿佛那股吹在脖子上的凉风还久久围绕在心头。
“好了。”阿弥收了手。
之后几日里,阿弥白天在前厅打转,得了空便来给梁云裳送饭,夜里结束了表演便回到后院,给梁云裳上药。
脖颈上的伤口比手臂上的好得慢,那道被刨开的伤痕许久不见结痂。
自从知道自家弟弟跟梁云裳有关联后,阿弥就已经做好了全身心照顾梁云裳的打算。
到了第六日,脖颈上的伤痕好了一大半,只留下几道淡红色印记,稍微抹点脂粉就可以完美遮盖。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留下疤痕了。”阿弥一脸忧心忡忡地抚过那些红痕。
梁云裳却不在意:“我看着还好。”
“不好,”阿弥嘟囔着说:“回头我一定找到最好的药,给你用。”
这话任谁听了都高兴。
梁云裳笑弯了眼,“那我就先谢谢你啦。”
两人相视一笑。
阿弥收拾东西,把盆端出去。
没一会儿
廊间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一声更比一声近。
梁云裳正觉得奇怪,门就被猛地推开,阿弥侧身进来,像身后有人追赶她似的,慌忙把门关上,后背死死抵着门板。
梁云裳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凉得吓了她一跳:“怎么了?”
阿弥张了张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梁云裳倒了杯水递过去,她灌了两口,缓了片刻才说:“我…我刚在撞见他们从后门搬了个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我看见…一只手,”阿弥声音有些发抖,继续说:“一只烧焦了的手。”
梁云裳心底猛地一跳:“看到是谁了吗?”
阿弥摇头:“白布盖着,我没有看清,会不会又是花娘——”
“花娘”两个字刚出口,阿弥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梁云裳拽紧她的手,压低声音问:“花娘怎么了?为什么说‘又’?”
阿弥身子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皮,连连吞咽好几下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头:“花娘…杀过很多人,”
梁云裳屏住呼吸。
“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后院那口枯井……”阿弥眉头拧成一团,“不只是枯井,那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具尸体。”
梁云裳见过,那口枯井就挨在高墙边上,上面用一块大理石盖住的。
光是想到这,阿弥不禁打了个寒颤。
梁云裳见了,丝毫没有犹豫地抱住她,抱住她开始颤抖的身体。
“花娘…曾经也想要——”阿弥双手紧紧搂住梁云裳的腰肢,“把我扔进去。”
“姐姐,我不想你经历这一切。”
阿弥咬紧牙关,不再发声。
一声姐姐触动梁云裳心底最软那块肉,她用力抱得更紧,额头抵着额头,轻声抚慰道:“时间很晚了,要不要姐姐抱着你睡。”
阿弥臊红脸,推着梁云裳:“不要。”
“抱嘛~”
“不要,热得慌。”
梁云裳抱着她晃了几下,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好啊,阿弥。”
“谢谢你。”
梁云裳庆幸有阿弥的存在。
门外骤然响起两声轻叩,阿弥从梁云裳肩头抬起脑袋,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生出一丝不安。
“我去。”梁云裳起身,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兰姨干瘦皱巴的指节扣住门框,半只浑浊的眼珠无神地看向里面,她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花娘要见你。”
“现在吗?”梁云裳回头看了眼坐得笔直的阿弥。
“嗯,现在。”
梁云裳沉默一瞬,点点头:“好吧。”
她跟在兰姨身后,穿过幽深的长廊。脚下木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还没走近前厅,她便看见一个男人立在戏台旁,手指缓缓摩挲着面前的木栏,听到脚步声时,他转过身来。
兰姨原本向左转的脚步硬生生停下,带着梁云裳走进前厅。
宾客散尽后的胭脂楼,还残存着一股热闹后的余温,烛火未熄,空气里混着酒气。
走近几步,梁云裳脚步一顿。
是他……
那日和花娘站在一块儿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嘴角不掩笑意,迈步朝她走来:“好久不见。”
兰姨屈膝行礼,恭敬称道:“樊大人。”
“你们这是去哪儿?”樊晟问。
“回大人的话,花娘在纳凉庭院那等着这位姑娘。”
樊晟斜一眼兰姨,淡淡说道:“你下去吧。”
“是。”兰姨低着头,后退几步,才匆匆离开。
梁云裳看着男人刻意支开兰姨。
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们二人,梁云裳愣了几瞬,随即快速垂下头,道:“请大人安。”
“不必多礼。”
一只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粗粝,厚茧分明,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她缓缓抬起头:“谢樊大人。”
“看样子你不记得我了。”樊晟的手垂下去,像是有些失望一般。
梁云裳忙说:“我记得大人,前几日就在这里……您和花娘在二楼。”
樊晟笑了,随后说:“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知道吗?”
梁云裳望着他。
男人衣着不一般,腰间挂着的配饰不一般,手上的扳指更是不一般。
“上次你在这戏台上表演,”樊晟的手搭上戏台围栏,指尖叩了两下发出轻响,“当时,你用了我的扇子,替我倒了热茶。”
话说到这,梁云裳想起来了。
那日台下起哄,她不得已借用了最近的一位看客的扇子。
“原来那日是樊大人,一时没能想起,大人赎罪。”梁云裳弓着脊背,低声说道。
“无碍,无碍”樊晟摆摆手,“我只是时刻想起上次精彩的表演,近来没瞧见姑娘的身影,便有所好奇罢了。”
梁云裳垂首道:“小小技艺,博大人们一笑罢了。”
“妄自菲薄”樊晟否定她对自己的评价,“你的技艺很精彩,若是有更大的戏台,定会有更多人喜欢的。”
梁云裳自知自己的能力有限,谦逊道:“多谢大人夸奖。”
“你叫什么名字?”樊晟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女名叫梁云裳。”说话时,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朝楼上看了一眼。
樊晟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便说:“是我打扰梁姑娘了,姑娘有事便快去吧,莫要让花娘等久了。”
“多谢大人,云裳告辞。”
行礼后,梁云裳便转身离去。
倏然不知,背后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樊晟慢慢转动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一圈,又一圈。藏在袖子下的那只手,只有四根指头。
残缺处早已长好了肉,疤痕发白发亮,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块。
………
梁云裳穿进长廊,跨过月亮洞。
花瑶正闲侧躺在竹榻上,单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身旁站在一个丫鬟,手中一把蒲扇轻摇。
今晚月色明亮,照得花瑶整个人肌肤似雪,唇红齿白。
“花娘,梁云裳来了。”一旁的丫鬟轻声禀告。
花瑶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了。”
说完,慢悠悠睁开眼,她微微抬手,身侧丫鬟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花瑶缓缓直起身姿,随即又轻扬衣袖:“你下去吧。”
丫鬟收起蒲扇,答了一声“是”,屈膝行礼后便退下。
“花娘,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花瑶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收拾你的东西,搬到绣楼去。”
梁云裳一听便明白,花瑶这是放她出来了。
但她故作不懂,问:“花娘这是何意?”
花瑶双手抱臂,斜睨瞧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冷意的弧度。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团白布裹着的东西。
“把它掀开。”
梁云裳一时间没敢动,看到因为花瑶踢的那两下,白布边缘向下滑动,露出一团黑糊糊的。
花瑶不满地“啧”了一声:“怂成什么样了?我还以为你胆子比虎大呢。”
说罢,她便用脚尖勾着白布猛地一掀,将盖在地下的东西全部显露出来。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梁云裳下意识捂住口鼻。
白布下盖着的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烧焦,蜷缩起来,看不出模样的人。
阿弥撞见的,就是这个。
没等梁云裳主动发问,花瑶的声音便淡淡响起:“这是陈财。”
梁云裳当即想起文肆闫说过的话。
他说剩下的交给他来办。
“发什么愣呢?”花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梁云裳拧着眉头,作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是陈财?怎么会这样?”
话音未落,花瑶便嗤笑一声:“怎么会这样,要怪就怪他太张扬了,拿了几个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梁云裳放下捂住口鼻的手,盯着那团黑糊糊的‘陈财’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陈财早就死在王府地牢。
“听说他烧了别人的房子,最后却被烧死在自己家中,也是活该了,”花瑶翘着兰花指挡在嘴前,笑着说:“我是念在生意一场,给他寻个好坟地,明日便让人给埋了。”
欢快的笑容在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梁云裳笑不出来,她半蹲下来,掀起白布盖了回去。
花瑶眉尾上挑,从袖子掏出一锭金子。
“本来这钱是给陈财的,既然他死了,就归你了吧。”
金子落在梁云裳手里,仿佛是一块儿烫手的山芋,烫得她手心快要拿不稳。
“这钱我不能要,还是花娘收着吧。”说着,便把金子往花瑶面前一递。
花瑶并没有接,“你拿着吧,全是前几日补偿,往后跟着胭脂楼,少不了你的。”
金子的棱角硌得她手指发疼。
“来人,”花瑶招手叫来人,“赶紧抬下去。”
梁云裳看着那具“陈财”从自己面前抬走。
“行了,别杵着了,收拾东西,今日就搬去绣楼住吧,明日登台。”
梁云裳怔了怔,随即屈膝行礼:“多谢花娘。”
“谢什么”花瑶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幽凉的香风,“我留你,是因为你还能用。哪天你没了用处——”
她脚步微顿,侧过头来,唇角勾了勾,只发出一声轻哼。
“花娘,”梁云裳叫住准备离去的花瑶,“阿弥可以跟我一块搬去吗?”
花瑶转身看向她。
只见梁云裳跨步上面,轻轻拉起花瑶的手腕,那锭沉甸甸的金子放进她手心,说:“求您了。”
梁云裳声音绵软,带着乞求:“我拿阿弥当妹妹,想她跟我在一块儿。”
花瑶一脸无奈把金子收回袖子中:“当真是姐妹情深,你若执意,那便如此吧,阿弥本就应该住绣楼的。”
“谢花娘。”
梁云裳望着远去的花瑶的身影,漆黑透亮的眼珠转了一圈。
她有机会了。